86.骨螺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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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娜放下貨攤上的布料,詫異的問:「誒,姐,真的只買紅布,不要紫布嗎?慶功宴上穿紫袍不是更好嗎?」

  朕摸了摸她的腦袋,她額頭上還有被突厥人的馬弓射中留下的箭傷,傷雖好了,也結了痂,也不知以後會不會留疤。

  安娜雖然得了朕的真傳,天理拳和五雷正法傾囊相授不說,就連只在朱家內秘傳,且傳兒不傳女的庶人劍,朕也沒有藏私,可刀劍無眼,任憑你穿多厚的甲,騎多快的馬,指不定哪天就死的不明不白。

  終究是女孩子家,舞刀弄槍本就不像話,也就拂菻這彈丸小國,有點血性的男人都死完了,剩下的都是孬種,才要讓未出閣的丫頭片子上戰場。

  整個西南五省,就一個秦良玉能打,朕看大明的氣數也盡了。

  安娜點點頭:「姐,等咱們有錢了,紫袍和紅衣都買上兩個衣櫃,穿完也不洗,直接扔了買新的。」

  這些猩紅布具是威尼斯運來的上品,色如葡萄美酒,西域很難找到適合做龍袍的金黃色絲綢,再說朕是馬上天子,免不了要沾血,這袞龍袍還是用紅羅布剪裁,免得被血跡腌臢了。

  畢竟這個時代的肥皂可貴了。

  窮啊,連紫布和紅布都不能一併買,是朕這個當皇帝的躬德薄,沒本事治國理政。

  本想買紫袍的,可是千萬顆骨螺才能出一點紫,眼下兵荒馬亂的,百姓吃都吃不飽,朕再這麼鋪張浪費,西域雷公托爾該降雷劈朕了。

  看著妹妹貧窮,可憐,但血債纍纍的眼神,朕安心的從夢裡醒過來。

  周后還在枕邊說著夢話,都是些下個月帶朱總和新員工一起去宮外團建云云,朕不禁失笑,誰能想到資本主義的萌芽會出現在坤寧宮呢?

  龍床對面的桌子上,燃著檀香的爐子已經熄了,倒是花瓶里插著一束景山采來的紫堇,這花沒什麼香味,須得萃取之後才能聞出味來。

  這是拂菻皇室的花,是以番婆子頗為喜歡,宮裡的小太監雖然受了她的蠱惑,時常去採摘紫堇,但天氣入秋了,這堇花也不好找。

  素雅的青瓷瓶里插著的花是許多天前摘得,儘管女官天天給花換水,花瓣也難免乾枯凋落,今天最後一朵也謝了。

  冥冥中,朕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但一開始沒有在意,多半是陝甘又有農民軍起義了,等過兩天把皇叔放燜爐里烤了,片完大餅卷著蔥分給百姓,這些闖軍立馬就會接受招安的。

  刷牙,洗臉,二十個包子,二十個火燒,然後去上朝,大臣們面色難看至極,好似死了爹媽,要被迫回家丁憂一樣。

  說來給朕聽聽,是哪個縣被闖王攻破了?還是說失陷的是個府?

  周延儒嘴角揚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拱手道:「皇上,您先前讓臣等去請西安請西儒湯若望回京說法,您還記得嗎?」

  他是禮部右侍郎,外邦覲見面聖都是禮部所領,基督會的傳教士要和皇帝商量事情,自然也繞不開禮部。正兒八經的禮部尚書徐光啟也來了,但人昨天看星星看到公雞打鳴,這會兒還站在柱子邊不停點頭呢,朕豈是那種擾人清夢的人?

  前世朕派人去西安請湯若望,他很快就來了,但這一回因為所有的車馬都被番婆子徵調用於運輸糧草,去請的廠衛因此在路上來回多耽擱了兩個月,一直到現在才帶人回京。

  朕看著這個天主教異端,突然福至心靈,問道:「葡萄牙至回疆各部,有無旱路可通?平素有無往來?與羅剎國是否接壤?有無貿易相通?」

  三位軍機處大臣向朕投來怪異的目光,好似朕說了什麼怪話。

  「這個,耶穌會葡人的母國與大明相隔萬里,孤懸海外,不過臣出生在神聖羅馬帝國……」

  朕打斷了他的解釋:「行了,朕知道你們在哪兒,也知道你們歐洲在打仗,那些波希米亞人都是腦後長反骨的,一天到晚就知道把人從窗戶里丟出去,太野蠻了。」

  湯若望聽得目瞪口呆,說實話朕也很驚訝,畢竟把人從窗戶丟出去這件事是兩百多年前的舊事,雖說引發了胡斯亂黨,這湯若望居然也記得?

  胡斯黨後來如何,朕也不清楚,畢竟與拂菻關係不大,朕在後世時又沒有幕僚替朕打探此事,軍機處的幾位後世來客又不是兩腳書櫥,也一問三不知,不過看湯若望的反應,那偽西羅馬帝國應當是把胡斯戰爭當成了靖康一般的國恥吧?

  不過朕關心的可不是這個,波希米亞就算千里無雞鳴,又與朕何干?

  「信士從西方世界前來東土大唐,不知可曾聽說過羅馬帝國?」

  湯若望兩眼冒光:「陛下,臣的祖國國號就是羅馬。」

  要臉不?

  「咳咳,朕說的是信仰正教的那個。」

  「臣信的天主,就是正教。」

  朕不由罵道:「正個屁,聖經哪章有規定讓你們搞教會組織了?」

  湯若望聽聞大駭:「皇,皇上?教廷和教會機構是代替上帝放牧羊群必備的工具啊,什麼廢除教會,自牧自傳,都是敵基督馬丁·路德那幫異端編出來禍害蒼生的!」

  放你娘的屁,朕給教會捐錢,買贖罪券,交什一稅,也不見混元劍、啟真劍有半分進步,天主教異端那套根本不管用,倒是日日自省,培養七美德,踐行善功,再拿突厥人的腦殼給移鼠當三牲,反而神功大成。

  「愛卿,千般變化,萬種法術,朕只知道一句——因信稱義。唯有用異端和異教徒的腦袋,才能彰顯虔誠,你殺過多少突厥人和女真人,就和朕說這些?幾年十字軍經驗啊?毛都沒長齊就來教訓朕?」

  湯若望還沒滿三十,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不然可以倚老賣老,拿閱歷和經驗對付朕,但他正準備和朕辯經,朝堂上本就對天主教頗有微詞的士大夫開始給朕幫腔。

  「邪教!」

  「從我們中國滾出克!」

  「阿彌陀佛,中國人就該信中國人的教!豈能容你這妖僧胡言?」

  朕尋思你拜的阿彌陀佛也是進口的吧?

  見大臣們說得越來越離譜,朕抄起金剛杵,猛地砸在銅磬上:「肅靜!」

  「湯若望,且不論羅馬帝國是哪一國,你倒是說一說,鄂圖曼這回部賤族,現在可還竊居君堡否?」

  湯若望這才想起來自己面對的是萬物之主,就算大明皇帝宣稱因信稱義,是異端,吵下去多半也是他上火刑架,趕忙收斂起猙獰的面容:「是,前兩年鄂圖曼政局不穩,蘇丹廢黜的廢黜,遇刺的遇刺,但天主教王公也騰不出手去收復拜占庭帝國,後來又有個穆拉德上台了,不過也是個年輕的小蘇丹,沒有實權,科斯坦丁尼耶的大臣和外戚都把他當成傀儡,打算讓他垂拱而治,現在是太后垂簾聽政……畢竟主少國疑。」

  他的官話說的不錯,比不少南方籍貫的大臣都要好,垂拱而治、垂簾聽政、主少國疑這幾個詞說完,諸位大臣臉都綠了。

  朕咳嗽兩聲,指正道:「第一,不是拜占庭帝國,是東羅馬帝國。第二,你們收復之後,也會變成拉丁帝國,難道真會把收復的土地還給拂菻百姓?你且說說,當初這拜占庭是怎麼亡國的,末代君王又是何人?」

  被朕揭了短,湯若望有些尷尬:「這拜占庭末代國主,就是巴列奧略王朝的安娜女皇了。」

  那丫頭?

  「安娜女皇戰功赫赫,曾經一度殺得鄂圖曼人頭滾滾,但她兵力不足,最後還是被蘇丹大軍合圍在君堡,力戰而亡了,相較於她的姐姐,她在軍事上的建樹更為出眾,內政也不遑多讓,摒棄東西教會的門戶之見,她的虔誠也有目共睹。」

  可憐的喬治,朕估計政務都是他做的,安娜就掛個名。

  「只可惜,千年古都,還是毀於一旦,不過您問她的姐姐?那位女皇只統治了不到一年,就死在君士坦丁北伐了。」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

  儘管萬曆年間留下的鄂圖曼敬獻魯密銃就擺在朕的書房。

  儘管朕從來沒聽到過拂菻國的消息。

  但聽到這個消息從正牌的西洋人口中說出時,朕還是險些一口氣沒上來。

  番婆子,你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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