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那朕比唐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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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姐,見信如吾。」

  「拜別皇姐,率軍北伐,至今已有旬月,一路擔簦躡屩,枵腹重趼,如今鈍兵挫銳,時乖運蹇,跌磕蹭蹬,為拉里薩鐵郭金城、深溝堅壘所阻,不得寸進,若安娜剽疾輕悍,只怕乘勝逐北……」

  「現代軍事以愛德華三世的『用愛爾蘭人,他們比弓箭便宜』為嚆矢。濫觴於野戰和攻城戰的期望正失去它們的借鑑意義。但面對看似無垠的未來天空,我想循腓力六世『等爺俘虜了你們,一定要把你們射箭的手指都砍下來』好過早早地振翮。」

  「我們懷揣熱忱的靈魂天然被賦予對超越性的追求,不屑於古舊坐標的約束,鍾情於在別處的芬芳。但當這種期望流於對白刃戰主義不假思索的批判,乃至走向騎兵無用和重步兵無用主義時,便值得警惕了。與秩序的落差、錯位向來不能為越矩的行為張本。而縱然我們已有翔實的藍圖,仍不能自持已在浪潮之巔立下了自己的沉錨。」

  「『此棺木一旦打開,世界即將崩潰』,帖木兒之墓志銘可謂切中了肯綮。人的貪婪性是不可祓除的,而我們欲上青雲也無時無刻不在因風借力。攻城與野戰暫且被我們把握為一個薄脊的符號客體,一定程度上是因為我們尚缺乏體驗與閱歷去支撐自己的認知。而這種偏見的傲慢更遠在知性的傲慢之上。」

  「在孜孜矻矻以求軍事勝利的道路上,對自己的期望本就是在與 攻城與野戰對接中塑型的動態過程,而我們的底料便是對不同步騎協同、不同合成化戰術的覺感與體認。利奧六世為世人送來了韜略,又維繫騎兵至上主義,他的軍事觀念是厚實的,也是實踐的。倘若我們在對過往借巴西爾二世之言「祓魅」後,又對不斷膨脹的自我進行「賦魅」,那麼在丟失外界預期的同時,未嘗也不是丟了自我。」

  「……」

  「皇妹安娜,稽首再拜。」

  朕看到這封用雙頭鷹印璽蠟封,從色薩利前線快馬加鞭送來的書信時,起先很開心,安娜這妮子出門野,總算不忘給家裡報個平安。

  原本也沒指望安娜能攻下拉里薩,朕讓安娜去北邊,只是想讓她感受一下帶領大軍徵收糧草,為突厥人送溫暖的不同,她只指揮過小股騎兵,應當積累一些步兵和輜重部隊的組織與作戰經驗,為將來發動統一帝國的大遠征做準備。

  考慮到她帶上了朕的身外化身,有虎威大將軍罩著,應該出不了什麼事,朕就放心的讓安娜領兵北上了。

  本來嘛,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正是二八年華,閨中待嫁的年紀,披上重甲,騎上戰馬,殺兩個突厥人也不算什麼大事,稀鬆平常,朕預計她最多在城外飽掠一番,見到拉里薩的堅城之後,肯定會乖乖回來過年。

  她現在正是逆反的時候,這個年紀的小屁孩都喜歡反抗父母,先帝曼努埃爾走得早,都說長兄如父,朕這當哥哥的就得管著她,然而朕自己的原生家庭就一言難盡,長大之後也不善言辭,興許是信上話說得重了些,安娜逐漸心生芥蒂,居然發起小孩脾氣,非要把拉里薩打下來不可。

  本以為安娜會乖乖帶著戰利品和人頭回來,結果她居然在城外紮下大營,擺開陣勢,有板有眼的準備攻城了。

  你會攻城?

  你會個屁,知道攻城塔要怎麼造嗎?上個月國家二級攻城師考試,你丫去都沒去,直接棄考,朕怎麼能放任你去攻城?

  不要以為砍了幾百個人頭就覺得自己會打仗了,學無止境啊安娜,今年年假朕要給你好好補補工兵和輜重的功課。

  不用看戰報和口信,也不必問傳令兵,朕知道她進攻受挫,無功而返。

  看看這封堪比滿分八股文的信就知道江浙浙湖浙了,安娜用上了所有她知道的典故,通篇都是奇怪的生僻詞,她又不是在殿試。皇妹性格暴烈,當然不可能哭著說「姐我錯了」,朕知道安娜好面子,不肯口頭服軟,才用這種東西來掩蓋尷尬,為自己找個台階下。

  倒是番婆子,自己妹妹在北邊打仗,她居然還能大大咧咧在拉米亞搞什麼均田免糧,心可真大。

  那可是你嫡親妹妹!同父同母的!

  巴西爾捧著一摞冊子走進軍帳:「巴塞麗莎,這是今天強制贖買的土地魚鱗冊,這是剛登記完的兩個村子黃冊,您有空過目一下,明天要去清點北邊莊園的橄欖樹,還要給採石場估價,您得帶上兩個出納……」

  「全軍集合。」朕丟下手上的信,上面的字讓朕腦殼疼,索性不去看。

  巴西爾神色一滯,愣了片刻才問:「巴塞麗莎,您說什麼?全軍集合?可是部隊還分散在……」

  朕眉頭微皺,不悅道:「朕說全軍集合,你就去集合,哪來這麼多話。要是鄂圖曼人此刻回馬一槍,衝殺過來,你也要浪費時間向朕抱怨嗎?」

  盧卡斯從帳目中抬起頭,道:「這才像樣,我認識的康絲坦絲可不是那種瞻前顧後,打下一座小城就安於現狀的膚淺女人,就該和奧斯曼人打到底,殺得穆拉德跪地求饒才對。」

  英雄所見略同,朕也是這樣想的,即便一時半會兒打不下拉里薩,手頭的大幾千士兵與安娜合兵一處,也能圍困住城池,明年春暖花開,城中彈盡糧絕,可以進城給韃子過清明節。

  軍隊吃了敗仗不要緊,重整旗鼓還能再戰,但像天命汗穆拉德這般,老本盡數死光,家底潰散而逃,被朕追著砍了十幾天,這支軍隊已經被朕打沒了膽子,少說也要修整兩三個月才能恢復。

  可那也要有人穩定軍心,在後方收攏潰軍,主持大局才成,安娜在追擊時一箭射中了穆拉德,在抓到的俘虜口中,他們都在傳言蘇丹已死,全無反抗意志。

  按照禍害留千年的老話,穆拉德應該不會輕易去見胡大,但根據安娜所描繪的場景,一根重箭扎進穆拉德大腿,汩汩鮮血將戰馬都染成了紅色,怎麼也要修養半年。

  這段時間鄂圖曼人群龍無首,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時候,能多削弱突厥人一分,將來便多一分勝算。

  也就番婆子天天想著穩紮穩打,做一步看三步,陽謀大勢,現在拂菻國是老虎的牙縫裡求生,哪有餘裕給她穩紮穩打?

  朕扭過頭問巴西爾:「要多久才能收攏軍隊,開拔北上?」

  巴西爾面有難色:「呃,您把很多軍官都派出去了,把他們從各個村莊喊回來,組織新的補給線,怎麼也要三天吧。」

  朕一拍桌子:「等不了這麼久,現在有多少人就帶多少人,連夜北上,朕要去解救皇妹。」

  順帶讓她看看朕的《梁山好漢與祝英台》觀感如何,朕需要女性來評價一下這部作品,進而嘗試打開女性向市場,為將來進軍女頻做準備。

  番婆子自己就說過,男人都是大豬蹄子,在資本市場上還不如老人和狗,女性作品的付費率會更高,將來把桃花扇、牡丹亭也都翻譯過來。

  想到此處,朕伸腳在桌下一踢,將表哥喬治踹醒,隨後把剛剛寫的大綱遞給他:「表哥,新劇本,勞駕給參謀參謀,看看能不能一炮而紅。」

  此人潘驢鄧小閒五毒俱全,更是號稱東地中海婦女之友,女兒家的心思他應該很熟稔才是,找他商量定然不錯。

  他眼睛都不睜,嘟囔道:「劇情不重要,流量給足,多請幾個英俊的小鮮肉來演,然後我們聘請水師去引導輿論,設法製造話題,這套你不是很熟麼。」

  朕要當明文帝,朕要流芳百世,不要當勞什子傳媒大亨啊!你們搞新媒體的一點藝術追求都沒有嗎?

  番婆子寫些三流劇本,那是為了養家餬口,現在朕又不缺錢,真要手頭緊,開著摧破者號去海上領兩個月工資不就完了?

  朕要出名!朕要當大文豪!朕要青史留痕!

  聽朕發了一番牢騷之後,表哥終於撐起眼皮,草草看了看大綱和序幕:「還行,文筆流暢,故事新穎,就是遣詞造句帶有北方風韻,如果能換成伯羅奔尼撒一帶的方言,應該會更受歡迎。」

  他又合上了眼,鼻孔中吐露出輕細的鼾聲,隨著呼吸抑揚頓挫——婦人就喜歡這樣睡相好的男子。

  表哥說的沒錯,是京片子害了朕啊,如果朕會南京官話。

  ……那朕比唐寅還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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