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秋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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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娜想用五千人直搗黃龍,將突厥人在海峽西岸經營百年的勢力連根拔起,乍看之下確實是孟浪了。

  鄂圖曼大軍並非被殲滅,而是潰敗,再加之突厥人老巢中還有餘丁、守城軍,蘇丹眼下雖不能主政,但只要朝中有德高望重者攝政,一份擬旨下去,足以在巴爾幹都司召集數萬軍隊進京勤王,剿滅拂菻土司叛匪康絲坦斯妖女。

  朕的軍隊是東拼西湊的,韃子倉促間召集的勤王軍也是些散兵游勇,勝負本在五五之數,但深入敵後,突厥人占盡地利,若是前方布兵層層阻擊,沿途城鎮俱派駐重兵,教我軍難以迅速抵達亞德里亞堡,又派一支精兵截我退路,致使輜重斷絕,糧草不濟。

  那不要說攻克亞德里亞堡了,能不能全須全尾退回去都兩說。

  韓信自稱他帶兵是多多益善,然而朕卻知道,人的能力是有限的,練兵指揮都講究一個積攢操練度,但首先於一地的糧草供給,以及可能的疫病流行,很難在一地囤積大量部隊進行訓練,十萬重騎兵擠在一座小鎮盤踞數月這屬於小說家言。

  即使是韓信,也難以在多地屯兵的同時兼管各處的練兵,眾所周知,漢朝沒有民航和高鐵,他總不能每月騎著快馬到處趕場。

  拂菻的情況不同於漢朝,雖說咱們管拂菻叫海西大秦,現在的大秦國事卻是堪比秦二世,就差劉邦蘇丹衝進咸陽,與老秦人約法三章了,要不是朕來匡扶秦室,番婆子豈不是要戰死在望夷宮?

  較之糧食供給,如今更重要的是兵不足用,朕手頭滿打滿算不到一萬五千人,倘若這一萬五乃是朕整編統訓過的帝選營,齊裝滿員,殺進亞德里亞堡,活捉穆拉德倒也不是不行,可惜其中大半還是農民工客串的,就是那吃皇糧的禁軍,甲仗較之帝選營也是天壤之別。

  若是朕財貨足用,人丁繁茂,又能有十年閒暇,倒是能慢慢練出幾支強軍來,奈何財貨足用、人丁繁茂的是蘇丹,番婆子接手的爛攤子可是一窮二白,若不趁著現在入關搶上一番,遲早會被鄂圖曼以國力壓垮。

  如此,不同於家大業大的穆拉德,朕每個卒子俱是寶貴之物,他的大軍潰敗,棺材本都蝕光,只消修養生息兩三年便能再攢出本錢,朕輸光了可就要被丟出賭館。

  番婆子雖然好賭國運,拂菻也只能靠賭國運換來兩口稀飯,可賭國運也要看怎麼賭,搖骰子、葉子戲、牌九的數學期望只是略低於零,到底還有翻盤的希望,但買戶部彩票就無異於把錢丟水裡。

  率軍直撲穆拉德匪窩更是比買彩票還蠢。

  只是戶部彩票有一機制,名曰獎池,若是一期之中無人中獎,或是獎金未被全數兌現,則該期獎金將累計到下一期,如果多期未開獎,獎池中的金錢數目將極為驚人。

  甚至在數學期望上變成正數,乃至於只要有心人買空所有號碼,必定穩賺不賠——番婆子常常讓人假扮中獎者,以此清空獎池,理論上這些彩票只有末等獎才會兌現。

  此人腳底流膿,頭頂生瘡,壞透了。

  不過賭國運是和老天爺賭,穆拉德的親爹又不是胡大,總不至能和老天串通一氣,偷偷換牌吧。

  如果是率軍閃擊瀋陽盛京,奇襲赫圖阿拉,那是以己之短擊敵之長,屬於自尋死路,深入敵後兵家大忌,前世黃太極就多次率軍入關,要是朕當時手頭有堪用的禁軍,保管讓這兔崽子在北京過清明。

  可拂菻有些特殊,雄城君堡就矗立在亞德里亞堡邊上,朕毋須留兵力防守後路,只消一路推進,朝前猛攻即可,能打下亞德里亞堡最好,要是打不下盛京,賊人又從各地召集大軍勤王,朕只消往東多行半日,即刻就能躲入狄奧多西之牆。

  當然,這樣做也有隱患,倘若穆拉德江浙浙湖浙趁著朕大軍退守君堡之時,又聚攏人馬,前去侵襲兵力空虛的摩里亞,朕就只能眼睜睜看著摩里亞慘遭蹂躪。不過他飛車過河,朕可以兵卒越界,去拆光穆拉德在安納托利亞的基業,看到底是他燒白地快,還是朕扒房牽牛快。

  他是個突厥土匪頭子,朕卻也是個海主、山大王,哪有山大王搶不過土匪頭子的道理?

  安娜看了看地圖,又抬頭看了看朕:「要是按姐姐你的打法,且不說尼西亞會荒廢成什麼樣,色雷斯和塞薩洛尼基怕是要被搶得十室九空吧?」

  朕不由笑道:「安娜,你什麼時候成了吃齋念佛的信女了,先前強征糧草時,怎不見你心慈手軟?」

  安娜啃咬著筆尖:「姐,這些可都是咱家的地,突厥人是外人,搶了就搶了,咱這些封建大家長總要留點情面,縱是心裡不願,也要裝出脈脈溫情,免得將來光復了各處村鎮,卻被泥腿子視作仇人,那時徵兵征糧可就難了。」

  番婆子說過,安娜自小就喜歡啃筆頭,興許孔夫子看不慣這不合禮法的動作,才叫這妮子全無半點文采。

  不,怎麼能怪朕呢,朕給她易經洗髓的時候,安娜早已開始發蒙,再說天理拳修煉又不靠吃文房四寶。

  「安娜,你這就不懂了,到時候又不是我們二人親自去下鄉收稅,收復的各處失地,都要削罷列侯,設置州郡,自有流官稅吏來替我們收稅。」

  安娜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朕:「等刁民吊死稅吏之後,下一步就輪到你了。」

  胡說八道,朕是自願上煤山的,再說拂菻人又不是髪國人,還不至於作出這麼欺君犯上的事。

  狸貓跳上安娜膝頭,琥珀也似的大眼盯著朕,安娜伸手撫弄狸貓:「如此,則全依皇姐的意思,咱這就拔營起兵,奇襲亞德里亞堡。」

  朕一把按住想直接跳起來的安娜:「你這瘋丫頭,怎麼又想撒野了,拉里薩都沒打下來,豈可輕兵冒進?此行雖說毋須沿途派駐兵丁,卻也不能留這麼大一個城鎮在身後,要進擊盛京,總要先打通通往塞薩洛尼基的道路。」

  安娜不顧狸貓掙扎,將其一把摟在胸前,朱由檢被勒得連翻白眼,渾似個吊在窗欞上的崇禎娃娃:「那就先把拉里薩打下來,姐,你是要俘虜,還是要花肥?」

  朕沉吟一陣,答道:「斬級雖多又有何益,你砍的人頭已有數百,孔夫子已經很滿意了,再怎麼賜福與你,也只是錦上添花,倒不如留得這些俘虜,給咱家當包衣,或是賞給那些皇親國戚,勛貴武將。」

  拉里薩城較之拉米亞要大上不少,雖說整座城市並沒有被城牆保護住,但西域的城市在建城時,都會在城郊的高地上建造一座衛城,貴族老爺一般就住在衛城中,居高臨下俯瞰著城市。老爺吃過晚飯就在衛城塔樓的高台上吹風納糧,看著城中的刁民給老爺打工上稅,可使人心情舒暢,益壽延年。

  番婆子也想在紫禁城裡建個樓閣,用過膳之後在樓上看刁民給她打白工,然而朕心善,見不得窮人,就以土建審批未通過為由阻止了她的奇思妙想。

  因為碧血丹心的緣故,安娜現在可以夜間視物,即使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也能洞若觀火。

  ……也可能是她經常吃魚、漿果和胡蘿蔔。

  安娜將她慣用的絞盤弩背在,摸到了福萊瑞歐山腳,朕和幾名雷鑄天兵則跟在她身後,一行人也沒騎戰馬,而是趕著兩頭驢——陡峭的山路上還是驢子相對好走。

  雷鑄天兵只帶了把砍刀,身後卻背著數個箭桶,裡頭放滿了弩矢,這回本就沒打算讓他們拼殺,只是充作代畜輸卒,畢竟灰牲口和尋常拂菻兵多是夜盲症,雷鑄天兵被朕灌頂之後,已有夜眼。

  絞盤弩上弦極為麻煩,鋼製弓身力有千鈞,開一次弓足夠朕用長弓射十箭,但弓在射遠和破甲上終究不如這種重弩,在狙擊敵人時,也難以長時間引弓不射,雖說拉滿弓執弦是弓手必修的科目,但硬挺著太久不射也很費力傷身。

  弩就不同了,只要掛上弦,就能一心用於瞄準,毋須再耗費力氣。

  踩住腳蹬,將弩用絞盤拉滿後,安娜從代畜輸卒手上接過一支短弩矢,搭在弦上,貓著腰在山路上騰挪移轉,最後來到一塊大石後,她從石頭後面探出半個身子,弩身架在石頭上,瞄著山上的高牆和塔樓。

  隨著一聲烏鴉的叫喚,安娜趁機扣動鐵桿,弦響的聲音被烏鴉叫聲掩蓋住,要不是朕一直在遠處看著皇妹的動作,只怕都察覺不到這聲響。

  城頭傳來一聲悶哼,只見一個人影應聲而倒,仆在垛堞上,沒了聲息,這守軍被射殺後,拉里薩衛城中頓時鼓譟起來,突厥話和拂菻話的驚呼聲此起彼伏,隨著有人呼救,一桿杆火把亮了起來,敲鐘的守軍開始拼命敲打高塔上的銅鐘,接著號角的聲音接連不斷的響起來。

  然而鐘聲響了不到十下,第二支弩矢已經穿透了敲鐘人的喉嚨,最後的鐘聲是頭盔磕在銅鐘上的悶響。

  安娜一刻鐘可以開弦瞄準三十次,一個時辰有四刻,可以放一百二十箭。

  而安娜歷來箭無虛發,一百二十支箭,起碼要有一百一十人要死於非命。

  可是突厥人並非傻子,不會任由安娜獵殺,他們發現只要一探頭就被一箭貫首,於是紛紛遠離城垛,從箭孔中朝外放箭,只是安娜躲得極好,胡亂放的箭根本射不中安娜。

  沒射多久,安娜就換了個地方,摸到離城牆更近的地方,從箭孔中射進了好幾支箭,也不知射中了什麼。

  等隨身帶著的弩矢用盡,她又輕手輕腳鑽了回來,朕替她撣去身上的草葉灰塵:「如何?累了嗎?」

  她隨手丟下重弩,從驢背上取下一卷毯子和兩個枕頭,在地上鋪了個地鋪,一個枕頭墊腦,一個枕頭摟懷裡,舒舒服服躺了上去,又翻出一塊狼皮,蓋在身上:「過兩個小時再喊我,我先眯會兒。」

  朕替她掖好被子,撿起安娜亂丟的重弩,又拎起兩桶弩矢,用皮帶背在身上,對隨行的雷鑄天兵道:「爾等照看好安娜公主,朕去打點野味下酒。」

  這樣殺了兩天之後,拉里薩城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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