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居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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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台之畔,圓月如盤,平湖如鏡。

  空氣里的寒意無限延展,一陣晚風突如其來,蕭瑟肅殺。

  兩個人影靜立猶如雕塑,仿佛時間停止。

  「你有把握?」中年武士忽然開口。

  另一人道:「不錯。」

  中年武士微微一笑:

  「這世上還沒什麼能贏我。」

  「現在有了。」

  「可不可以留下一隻手?」

  「不行~要留,留下你的命!」

  晴香瞪著場中高冷猶如劍客的兩人,視線失去高光:

  「臥槽,倆戲精。」

  「柴田老師……好帥!」一道不太和諧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晴香瞄了一眼,未咲兩隻眼睛都冒著星星。

  「那個……就是柴田教練?」

  看來中年武士就是飯篠家直了。

  晴香瞥了眼高台上柴田……

  大褲衩人字拖。

  雖然可以理解他戰勝惡鬼回家結婚的迫切和決心,但這畫風……

  這時台上又有了變化,飯篠家直向柴田行了個標準的劍道禮,法度嚴謹,一派宗師風範盡顯:

  「此刀中原玄鐵所鑄,刀長三尺三寸三分,遍飲無數鮮血,刀銘『眷戀』,參上!」

  柴田也還了個劍道禮,握住刀柄,抽刀,刀刃在鞘中發出延綿的噌音,仿佛奏響了一曲殺戮樂章。

  嚴謹不苟。

  淵停岳峙。

  本該有一代劍術名家的氣場。

  是的,本該如此。

  但配上大褲衩和人字拖……

  晴香默默搓了把臉,沒理會已經進入花痴狀態的未咲,也不想吐槽飯篠令人想要捂臉的台詞。

  她捅了捅英樹:

  「你們來多久了?」

  「好幾天了。」

  「上去試過了?」

  「嗯。」英樹木然地點點頭,神情頹喪。

  晴香反倒鬆了口氣,一個劍道館的學員自然不可能是古代劍豪的對手,別說他不是,連晴香自己都不是。

  不過她更擔心的還是生命安全問題,自己費盡千辛萬苦找到了人,結果決鬥一個死一個,那不是白忙活了?

  幸好……

  看來這位古代劍豪也是寂寞久了,難得有人來陪他練劍,捨不得殺人。

  這時場中的兩人已經戰在了一起,高台之上劍氣縱橫,刀光劍影不斷釋放,未咲和英樹都眼巴巴地看著。

  「很緊張?」晴香問。

  英樹點點頭:「柴田教練是我們三個里劍術最好的,如果連他都……」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過了好一會兒才又道:「其實這是我們商量好的,由我和未咲先上場,輸是肯定的,但每輸一陣都是給教練累積經驗,直到他有了必勝的把握。」

  晴香點點頭,不得不說這的確是個辦法,反正輸了也不會死。

  不過……

  「啊!」

  一聲短促地慘叫,人影從高台上直墜而下,重重摔在地上。

  是柴田!

  未咲和英樹連忙搶上去把他扶起:

  「柴田老師,你怎麼樣?」

  「死不了。」柴田用力咬著牙齒,「我還以為已經看穿了他招式里的一十三種變化,連第十四種變化都算到了,沒想到他的劍居然又有了第十五種變化……」

  晴香:「不會吐槽的,我一定不會吐槽的!」

  沮喪如山一般沉重,壓在每個人的心頭,三個人都沉默了,連劍術最好的柴田教練都敗北了,還能怎麼辦?

  可不戰勝對手,就無法離開這裡。

  難道要永遠在這片鬼域徘徊?

  永遠迷失,彷徨……

  這豈不是比死更難受?

  無聲地沉默在三個人之間延續,柴田仰頭望天,他想到了新婚的妻子,失蹤前兩人正要舉辦婚禮的,現在她一定很著急了吧~

  可憐她放棄一切跟著自己,可自己承諾給她的美好生活還沒開始就永遠結束了……

  未咲也低著頭,心想著自己年邁的雙親,父母一向視她為掌上明珠,自己的失蹤估計急壞了老人,也不知他們怎麼樣了……

  還有自己呢?

  自己只有16歲,大把的人生還沒展開,就要草草完結了嗎?

  想想真的很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樣?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握住了她,少女抬起頭,英樹正在沖她微笑,似乎想給她一點安慰,可未咲卻從他眼底看到了同樣的迷茫、彷徨。

  「碰上這種事,其實他也一定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吧~」未咲心想。

  其實她和英樹談不上多熟,兩人雖在同一個劍道班,但彼此個性相差太大,何況還是個宅,這種人未咲雖然不會看不起,但也沒什麼好感。

  然而傳遞過來的熱度,卻很溫暖……

  未咲衝著英樹微微一笑,兩顆絕望的心在這一刻碰撞了。

  只不過絕望+絕望……還是等於絕望。

  他們終究在也回不去了。

  「我去吧。」

  一道聲音從背後鑽來,三人一齊扭頭。

  是晴香。

  「你……有把握?」柴田遲疑著問。

  畢竟他是拿過劍道黑帶的人,連他都不敵飲恨了……

  眼前的少女嬌小玲瓏,怎麼看也不像劍道高手的樣子。未咲和英樹也在看她,視線里的擔憂顯而易見。

  晴香笑而不答,身形微晃,下一秒,少女已經出現在高台上。

  ※※※

  圓月如盤,夜色更深。

  高台之上,天地肅殺,威嚴的劍豪閉目跪坐,松一般穩重,劍一般傲然。

  少女手提太刀,靜靜站在他對面,湖風拂動少女的髮絲,場面幽美、邈遠。

  終於……

  飯篠緩緩睜眼:

  「你是誰?」

  顯然這是一個絕對不該出現的人。

  晴香微微一笑,這種問題不需要回答。

  飯篠居然笑了:

  「你是巫女?」

  「不錯。」

  「之前也有很多巫女來收我,現在她們都已經睡在湖底了。」飯篠說,「無論符咒、破魔箭還是靈幡,對我都不起作用。」

  晴香笑笑:「沒關係,我用刀喔。」

  飯篠瞳孔縮小,眼中立刻透出了森然劍意。

  和好戰的興奮。

  「你……」

  「我會成為那個讓你安息的人。」

  飯篠一愣,年輕的巫女看起來平靜淡泊,仿佛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多麼驚人。

  他張了張嘴正要說話,晴香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因為你已經很累了,你一直等著有人來終結你的罪業,不是嗎?」

  飯篠又是一愣。

  晴香語不停頓,接著又道:「你為了追求劍道的極致,殺妻棄子,可到頭來你後悔了,你覺得孤獨,你很累,你想休息,所以四處求敗,其實只想找一個能殺死你的人。這一點,只怕連你自己都沒察覺吧?」

  飯篠不說話,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晴香繼續說了下去:「可憐呢,一個成日生活在痛苦與悔恨中的人,一個連自殺都沒有勇氣的人……」

  她搖搖頭:「可憐呢~」

  飯篠還是不說話,眼裡的玩味卻越來越濃了。

  「別問我我怎麼知道的,」晴香又道,「你的劍告訴我的。」

  飯篠:「……」

  「劍是殺人的兇器,可你的刀銘卻是『眷戀』,為什麼?」晴香緊盯著對方的眼睛,「還需要我再說嗎?」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飯篠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有趣。」

  他站起身,無形的劍氣轟然釋放。

  比之前還要凌厲,還要誇張!

  「不管你說什麼,想要讓我安息,就得憑真本事,言槍再利,永遠不如劍快。」

  飯篠持身,立刀,鞠躬90°,彬彬有禮又拉風帥氣:

  「飯篠家直,請賜教!」

  ※※※

  湖邊高台,冷月如刀。

  空氣里寂靜如死,長久的沉默凍結了時間,這片小湖現在連一絲風也沒有了。

  飯篠蹲開馬步,彎腰,左手握住刀鞘,右手輕扶刀柄,雖然只是一個靜止不動的姿勢,卻是法度儼然的一刀,周身竟沒有半分的破綻可尋。

  而另一邊,晴香同樣半側身體,左手按於腰際握緊刀鞘,拇指將刀鍔向右斜前稍推,右手虛扶刀柄,擺出居合斬的姿勢。

  兩個人的動作竟是出奇地一致,除了體形的不同,握刀的動作,宛如一個人的兩個影子一般。

  步道上靜謐寧靜,頭頂是墨色的天幕,旁邊白月高懸,在鏡面一般的湖面上倒映出巨大的圓。

  一黑一白兩個人影靜立猶如雕塑,黑的是伊藤晴香,深黑的校服,漆黑的長髮,猶如只該存在於傳說和故事的死神;白的是飯篠家直,蒼白的武士袍,蒼白的臉龐,只看剪影就足以讓人心膽俱喪。

  殺意肆無忌憚地在空氣里蔓延,圍觀的英樹心都提到嗓子眼,未咲則雙手緊握拳頭,就連躺在一旁養傷的柴田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畢竟這一戰的勝負,關係著他們的命運,關係著他們能不能離開這片鬼域。

  湖畔高台,鏡湖圓月,靜得猶如一幅色彩鮮明的油畫,空氣里壓抑著凜冽殺意,迫人慾絕。

  突然!

  如夢似詩的水中月忽然出現了些微紊亂!

  晴香和飯篠幾乎同時離開原地,速度快得仿佛只是萬分之一秒的瞬閃,緊接著一切又歸於平靜。

  但就在這萬分之一秒的時間內,飯篠驟然出刀,以肉眼幾不可見的速度猛然斬出!而晴香身形也是一陣模糊,她的刀更化做了微閃的空氣。

  從極動到極靜只是瞬間,沒有人能看清這些細節,更看不清雙刀交錯的軌跡,對於圍觀的三人來說,只能看到二人擦肩而過,刀仍在鞘之中,二人也仍保持著出鞘前的姿勢,仿佛變成了兩個的木樁。

  時間似乎靜止在了這一刻,英樹、未咲、柴田……三個人巴眨著眼睛,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不知道最終的結局,仿佛只是兩個人快速地做了一次移形換位,只有蕭瑟肅殺的氣息逐漸鋪開。

  除了天空,萬物早已沒了顏色,輝潔的月光穿過重重樹影,在湖畔黑墨的地面上映照出淺白的斑點,一切仿佛都是靜止的,唯有一片殘葉合著輕風的旋律,飄零落下。

  樹葉著地,飯篠單膝跪倒,胸口一道血痕蔓延,鮮血迸射。

  「你的劍的確很快,但無法超越時間,也無法超越你註定破滅的命運。」晴香輕聲說,「因為你的心已經亂了。」

  是的。

  剛剛她逼逼叨叨說了那麼多,目的就是擾亂對手。

  雖然對方看起來完全不在意的樣子,然而他眼底深處閃過的那一抹東西,卻沒逃過晴香的眼睛。

  飯篠的心亂了。

  心一亂,勢就亂了。

  高手相爭,分毫之差都足以致命!

  晴香倒拖武士刀,一步步向跪倒在地的飯篠逼近,刀鋒在地面擦出危險的火花,刀刃的銘文蒼勁有力,月光之下分外醒目:

  「一切凶靈皆歸塵土。」

  晴香站到了飯篠身後,壓倒性的氣勢鋪天蓋地。

  「執念深重的冤魂,沉溺罪業的亡靈,給你最低限度的仁慈,安息吧。」

  少女倒轉刀柄,朝跪倒腳邊已經動彈不得的人毫不留情刺了下去。

  刀尖從背後洞穿對方的心臟,飯篠猛地瞪大了絕望的雙眼,少女面無表情轉了半圈刀柄,抽出了刺穿他心窩的利刃,鮮紅的血液頓時如同泉水般湧出,濺在少女白淨的臉上,順著黑色的長髮落下。

  晴香直起身體,刀尖略微下垂,血跡沿著鋒利的刀刃滴滴下落,蒼白的月光配合地散落在她身上,烏黑的長直發隨著冷冽的晚風輕擺,這一剎那感覺著猶如女武神的到來。

  地上,飯篠的身體開始逐漸汽化,匯入晴香的掌心。

  晴香攤開手,裡面多了一枚幸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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