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舉重不能若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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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0.01.01

  冬季的清晨,新年第一個月的第一天。

  如果林恩斯沒記錯的話,以前看過一個相關報導,說對於許多英國人而言,一月份是全年最難熬的一個月,長假過後帶來的沮喪自不必說,日照短、天氣差、缺錢花等等因素也在影響著英國人的心情,平常它們總是分開出現,但在一月份總是扎堆惹眼。

  一月是英國人最憂鬱的一個月。

  是分手、離婚率最高的月份。

  是工作最頻繁的月份。

  是自殺最多的月份。

  看上去真是糟透了,一月份徘徊在所有英國人身上的憂鬱情緒因為存在感太強甚至有了一個具體的名稱:

  「JanuaryBlue」。

  不過來到這裡才半年左右時間的林恩斯並沒有這種憂鬱的共情。

  在冰天雪地里穿著厚厚毛氈的校袍圍著藍白色渡鴉圍巾的他正在辛勤地把兩捆生肉從海格的小屋裡拖出來。

  海格看上去心情非常愉快地說道:「今天是最後一天了!鄧布利多教授說明天差不多就有空把考博放回他原來的地方,可憐的考博,他真不應該來這裡的,冬天沒有山洞住,就連胃口也不好了,還瘦了很多。」

  「不知道為什麼,感覺你的話聽上去像是在形容某種小動物?」林恩斯將一捆生肉拾起遞給海格,另一捆自己背在身上——當做晨練,所以就不用懸浮咒了。

  「哦,雖然它很高大,但智力上的確就像個小嬰兒不是嗎?說小動物也沒錯。」海格輕鬆地接過一捆生肉提著,聳聳肩道。

  「是的,吃完就睡,睡完就拉這一點也很符合嬰兒的部分特徵。」林恩斯調侃道,

  「啊——不錯的歸納總結,壞胚子。」海格大步地向雪白深邃的禁林,雪地上每一腳都是一個大大的腳印,「說到底他還是個孩子啊。」

  孩子?

  林恩斯默然,望著漸趨嚴寒的風雪,思緒漫飛到前幾日的那個下午,身上似乎仍能感受到冬日少有的暖陽......

  ......

  蒂娜·斯卡曼德給林恩斯的第一印象是——這是個絕對的實用主義者。

  即使到了老年,蒂娜也依舊梳著利落的短髮,絕不讓瑣碎的長髮成為自己生活中的負擔;

  身上一件灰呢子的短風衣為她抵禦著路上的風寒霜雪,內里穿著翻領的開襟白毛衣;

  從頭到腳,你在她身上很少能看到裝飾性的物品,除了一直掛在胸前的項墜盒,林恩斯猜測這個項墜盒大概是對她有紀念意義的物品?

  「你叫林恩斯,對嗎?」蒂娜雖然笑容里有著老年人獨有的包容,但直來直往的風格卻讓人有種被審訊的感覺。

  大概以前從事過魔法界警察一類的職業?——林恩斯心想。

  「林恩斯·洛凡德。我是雅各布的室友,你好。」

  「我知道你,孩子,在很多人的口中聽說過你的名字。」蒂娜微笑道,「你比你想像中的出名。」

  「是嗎?我一直以為自己挺低調的?」林恩斯說道。

  蒂娜將嗅嗅捧在懷裡,找了一個安靜的位置坐下:「雅各布在寄回家的信里經常提到你,說你不喜歡睡在有紗幔的床上,討厭吃甜食所以只咬巧克力蛙的頭,不喜歡聽無聊的老師講課所以賓斯教授的課只上過一次但每次還得讓他幫你點到——」

  「......」林恩斯單手捂臉,笨蛋雅各布!怎麼什麼都提啊!我在你家長心目中的形象已經全毀了!斯卡曼德家裡估計認為他們的寶貝孫子結了一個狐朋狗友吧?

  「他還經常說你雖然看起來不近人情,但對朋友還是很好的,經常把晚餐上的甜食都讓給他吃,導致他現在蛀牙有點嚴重——」

  「......完了完了。」林恩斯心想。

  蒂娜望著眼前這個小男孩無奈的模樣頗有幾分好笑,不知道為什麼,明明一點都不像,但男孩無可奈何的神情讓他想起了自己的丈夫——紐特·斯卡曼德,已經九十二歲的人了,當家裡的一些「小動物們」調皮搗蛋搞得一團糟的時候,他也總是會無奈的搖搖頭,但心情卻不低落沮喪,嘴角甚至還會帶著一絲令人親近的笑容,有點可愛。

  「孩子,你可以想像,在每一個星期都能收到可愛小孫子絮絮叨叨信件的我們心裡,你是個怎樣的人。」蒂娜和藹地說道。

  「一個喜歡欺負舍友、壓榨同學、冷酷無情的人渣嗎?」林恩斯苦笑著答道。

  「不,怎麼會?」蒂娜眼神溫暖地說道,「我看到了一個雖然表面上很冷漠、但內心十分火熱的孩子,他對朋友無比真誠,總是把自己最真實的想法告訴給他,因為他認為他所交的這些朋友值得這些——儘管有些時候,實話總是不近人情的,所以往往很難聽,不是嗎?」

  林恩斯眼神微動,這幾日一直沉溺於復仇大業的冰冷心靈竟然感到久違的暖和。

  「那麼......您......為什麼來找我呢?」林恩斯有點艱難地一點一點說道,「實不相瞞,雅各布自從躺在病床上後,我一次也沒有去探望過他,因為我知道——」

  「知道你對他現在的處境什麼都做不了,是嗎?」蒂娜順當地把話頭接了過去。

  林恩斯沉默良久,有時候,他發現一些老人的確具有看透人心的力量啊,這就是時間賦予他們的智慧嗎?

  蒂娜望著眼前的這個男孩,發現他低垂的眼瞳居然跟自己一樣是墨黑色的,帶有蒼老痕跡的嘴角微微勾起,溫柔地說道:「孩子,我來找你,一是因為我很好奇,雅各布經常掛在嘴邊的朋友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孩子,二是因為,雅各布的院長——弗立維教授說了些跟你有關的事情,我想來勸勸你,不要再繼續下去了。」

  「......」林恩斯沉默一小會兒,然後開口說道,「斯卡曼德夫人,你說的對,繼續下去的確沒有什麼意義,不管怎樣,我會停止的。」

  蒂娜突然鼓起了掌。

  林恩斯疑惑地望著她。

  蒂娜莞爾一笑道:「你知道嗎?你們的院長在跟我聊起你的時候非常著重的強調了一點——不要試圖勸說你,無論你怎樣懇切的答覆,只要是有關放棄的,而且一分鐘之內就給出的,那肯定是會拋之腦後的大謊話;我本來還挺懷疑這一點的,沒想到你立刻為你們教授的觀點提供了理據,還做了最有力的佐證。」

  ......有你這麼坑人的嗎!弗立維教授!

  「既然我說服不了你,那隻好借你點東西。」蒂娜解開上身的短風衣,從腰間卸下一個銀色的、閃亮的小裝置,帶有19世紀20年代美國黃金時代的特色設計,像是一個中間鑲有紅寶石的銀色化妝盒。

  「這是什麼?」林恩斯接過那個「化妝盒」問道。

  「魔法追蹤器,名字叫『告誡者』,陪了我幾十年了,每當持有者處於危險之中的時候它就會發紅光。」蒂娜有些懷念地說道。

  「這個太貴重了。」

  「其實造價並不高,只是依然屬於管控物資,」蒂娜撇撇嘴道,「不過我這個型號已經是幾十年前的老式樣了。不要有太大負擔,我也不是送給你,只是借給你而已。為你繼續堅持的小冒險增加一點安全性?畢竟我可不想小孫子醒來時發現自己最好的朋友躺在了自己隔壁的病床上。」

  「......」

  「我要走了,孩子,雖然我一句勸誡的話也沒說,但你那麼聰明,應該明白我的意思,」蒂娜站起身,將風衣重新扣好,彎下腰拍著林恩斯的肩膀微笑道。

  林恩斯望著短髮的老婦人慢慢離去的身影,低頭望著手上的「告誡者」,他的確知道蒂娜最想說的一句話是什麼——

  你還只是個孩子,沒必要一個人冒著喪命的風險去承擔太多,放下吧。

  ......

  「喂!壞胚子!發什麼呆呢!走了!快點!早點幹完事早點回來烤火取暖!」

  海格粗豪的大聲音將林恩斯的思緒從幾日前拉了回來。

  他低頭望了眼別在腰間的「告誡者」,沉默黯淡。

  林恩斯頂著漸漸肅寒起來的風雪,任憑冰冷的雪花拍打在自己已經凍僵的臉上,一如既往地走進了禁林。

  他從來都學不會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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