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仇,也是要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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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來說、進來說,我們進來說。」翁掌柜拉著聶塵的手,一個勁地往大門裡面拖,臉上笑呵呵的,像看到遠遊的孩子回家一樣,洋溢著發自內心的高興:「別杵在門口,回來了要進屋說話。」

  聶塵任由他拉著,跟他一起邁過門檻,翁掌柜朝他身後望望,只看到五大三粗的顏思齊,於是奇道:「鄭家那兩小子呢,怎麼不見?」

  「他們在夷州守著,鄭一官已經改名鄭芝龍,做了夷州雞籠港的總管,鄭莽是他的助手,我離開夷州時,那邊就由他們做主。」聶塵答道,順便把顏思齊介紹給了翁掌柜。

  「顏老大我認識,以前是大通商行李老闆手下的能人,沒想到這樣的人也跟了你。」翁掌柜是認得顏思齊的,兩人打了個招呼:「有道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又說莫欺少年窮,古人誠不欺我啊,連鄭家的兩個莽小子都成了總管,這世界,終究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啊。」

  翁掌柜感嘆著,不住唏噓,聶塵笑道:「翁掌柜老當益壯,靖海商行還不是靠你們這樣有經驗的老人撐起來的。」

  「撐什麼啊,都快垮了。」翁掌柜欲言又止,連連搖頭,引著聶塵走進天井,往大廳裡面走。

  走在寬敞的天井裡,四面廂房、正面大廳,布局依舊,聶塵不停地四處打量,看到這座商行的陳設在這幾年沒有變化,滴水檐下的水缸、角落裡擺放的綠植、青石板的地面,一樣樣的都能勾起回憶。

  邁步進屋,那些八仙方桌依然擺在原來的位置上,清漆桌面在多年使用後已經包漿反光,手指輕輕拂過,當年坐在這裡、在翁掌柜的指導下做帳本的日子仿佛曆歷在目,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清晰。

  坐在這間屋子裡的,還有幾個帳房,大部分是聶塵認識的老人,也有一兩個新面孔,看到聶塵進來,全都站了起來,拱手向他招呼。

  聶塵與他們一一還禮,大家都很客氣,但寒暄之中,卻帶有一絲絲的畏懼。

  「我們進裡面吧。」翁掌柜撩開通往後進的門帘,裡面是資深掌柜的房間,當年聶塵在這裡做小廝時,常常在門邊隔著門帘向坐在裡頭的翁掌柜高聲稟告事務,等閒不敢進去,今天卻能夠光明正大的一同進去落座了。

  裡面的房間比外面大廳小一點,但更為考究,一架架屏風隔開了一個個小單間,每個大掌柜都有屬於自己的空間,互不打擾,比外面的人條件要好很多。

  翁掌柜把兩人帶到最大的一個單間裡,請兩人在椅子上落座了,泡了兩杯好茶,滿面春風地陪坐一旁,不住地把聶塵上下打量,口中贊贊有聲。

  「沒想到啊沒想到,當年被迫出走的窮小子,竟然能成為一方豪強,連李旦這樣的人物也輸在你手上,真的想不到。」

  聶塵咧嘴一笑,把手裡的茶杯放到旁邊,道:「我也沒有想到,這恐怕就是天意吧。」

  「是天意、是天意。」翁掌柜連聲附和:「不是天意,怎能如此?這就叫吉人自有天相!」

  旁邊的顏思齊聽了這話兩眼望天,心想這逼裝的,連天都會吐吧。

  「翁掌柜,我在夷州有很大的生意,人手不夠,想請你過去幫我,你放心,過去之後你不必具體經手繁瑣事務,幫我盯著就行了,主要是享福。」聶塵道:「你當年救了我的命,我不報答你,夜裡連覺都睡不著啊。」

  翁掌柜笑呵呵的臉上露出一抹難色,遲疑道:「這個……聶龍頭,不是我不識抬舉,實在是在澳門住慣了,這邊都是我一手一腳摔打出來的,離開去夷州……年紀又大了,我怕無福消受啊。」

  「這樣的話,那也無妨。」聶塵一笑:「我把這靖海商行買下來,當做我的中華遠洋商行在澳門的分號,你替我當管事,今後就由你做主,如何?」

  「買下?」翁掌柜一驚:「這是黃家的生意,未經主人家允許,怎麼買賣……」

  「不買也可以。」聶塵抬手擺了擺,眼波四下里一掃:「我聽說黃程一家子知道我要來,已經跑了。」

  「走是走了,但…….」翁掌柜本想說點什麼,替黃程求求情,但一想到黃家做下的孽,他都不知道怎麼開口。

  「走了就好辦,我可以找佩德羅,把靖海商行的份額全都剝離開來,轉到中華遠洋商行名下,這樣無須買下靖海商行,就能轉走他的全部貿易份額。」聶塵哈哈大笑:「黃程既然已經離開,我想沒人會反對的。」

  「這話聶龍頭可說錯了。」翁掌柜苦笑道:「黃程走之前,低價轉賣了靖海商行,在幾天前,這裡就已經不姓黃了。」

  「轉賣?」聶塵吃了一驚,他沒想到黃程做事這麼幹淨,不但和尚跑了,連廟都不要了。

  「是的,他把商行賣了,商行里的老人也走了不少,我留在這裡是看攤子的。」翁掌柜嘆口氣,一提到嘔心瀝血經營的商行成了別人的產業,他就心痛:「他把商行賣給了廣盛商行,連同份額一起,賣給了陳道同。」

  「廣盛商行?」聶塵重複了一遍,立刻回憶起了香山縣獄裡的林林種種,冷笑道:「陳家?」

  「是,正是陳家。」

  「就是當年把我陷害進縣獄裡的陳家?」聶塵的手放在膝蓋上,慢慢握成了拳頭:「逼得我遠走倭國的陳家?」

  「就是他們。」翁掌柜有些不安地看著聶塵,急道:「陳家在官府淵源很深,背後的靠山連紅毛鬼都不願意得罪,不是靠蠻力可以招惹的,既然黃程走了,不如……」

  「不如讓陳家把吃進嘴裡的吐出來。」聶塵斷然道,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晃了幾晃:「靖海商行不是黃程一個人的,翁掌柜你也有份子在裡面,他低價吃進哪有那麼容易?」

  「不可不可!聶龍頭,黃程賣商行,是經過衙門公證的,有白字黑字的畫押文書,做得準的!」翁掌柜急了,他知道聶塵橫行海疆,做事毫無顧忌,但大明官場可不是江湖草莽,水深得很:「我聽說你已經受了朝廷招安,有了官身,不能為了一口氣而得罪陳家,那陳家樹大根深,在朝廷里有好幾個大員,一揮手就翻雲覆雨,連廣東布政使都要看他家臉色,黃程在官面也有不少關係,都被他逼得走投無路。聶龍頭可不要意氣用事,萬一惹來大麻煩,將來對聶龍頭多少會有妨礙!」

  這些話說得急,他都站了起來,連他的白鬍子都在抖,兩眼裡都是焦慮,看得出他對於陳家非常忌憚。

  聶塵卻笑了,站起來把翁掌柜按回椅子上坐下,道:「這個我知道,不會惹事的,你且不要……」

  話未說完,突然外面傳來一陣呱躁,仿佛有很多人在外頭叫嚷,眾多叫嚷聲里,有一個嗓子格外的刺耳。

  「快你們管事的出來,我們陳大爺來接帳本了,耽誤了這麼多時日,今天可一定要辦了這事,不然陳大爺發怒,讓你們全都滾蛋!」

  聶塵抬頭,朝門口看了看,又和顏思齊交換了一個眼色,顏思齊起身大步走到門口,掀開門帘一角朝外看去。

  「幾個獐頭鼠目的傢伙,擁著一個胖子……喲,那不是陳道同嗎?」顏思齊一樂,轉頭道:「這小子上門了!」

  「冤家路窄啊。」聶塵站直了身子,淡定笑道:「正想空了過去見見他,沒想到他主動過來了------翁掌柜,他是來收鋪子的?」

  「是,來了兩次了,因為黃程走時匆忙,很多帳目都是亂的,所以前兩次都沒算清楚,今天是約好了過來的。」翁掌柜頓感不妙,搶步上前要出去,卻被聶塵輕輕伸手攔住了。

  「你先坐著,我出去跟他說話。」

  「聶塵,你不要衝動。」翁掌柜被他攔住,居然過不去,只覺聶塵的手像門閂一樣硬,心中暗想這小子怎麼當了龍頭力氣也變大了。

  「我不衝動,只是出去談點生意罷了。」聶塵從顏思齊掀開的門帘下面走了出去,哈哈笑著高聲道:「誰要來接我的帳本啊?」

  門外大廳里,站了七八個人,都是錦袍高帽,擁著一個坐在方桌邊的中年人,那人肥頭大耳,圓臉上留著兩撇八字鬍,因為背對著聶塵的關係,看起來像個圓滾滾的球。

  「嗯?」

  聶塵這一聲喊得很響,把整間屋子的人聲都壓了下去,所有人都扭頭看他。

  眾人矚目中,聶塵很寫意的拱拱手:「原來是陳道同掌柜,久違了!」

  他準備了很瀟灑的姿勢和很有逼格的對話,就等對方大驚失色的一句「你、你是聶塵!?」

  然後自己可以盪氣迴腸的大喝道:「不錯,就是我,我又回來了!」

  不料,陳道同發現發出雜音的是個穿著普通布袍子的年輕人,身後還站著個魁梧的保鏢樣壯漢,看模樣不大熟悉,不禁皺眉怒道:「你是誰?」

  「我是……」聶塵話一出口,就覺得自己像個被人戳破了的輪胎,滿腔氣勢一些泄了個精光,不禁惱羞成怒:「老子是聶塵!這間商行是老子的!」

  「你?」陳道同明顯的怔了一下,隨即想起了什麼冷笑起來:「原來是夾著尾巴逃走的傢伙啊,大明海捕文書上還有你的名字,你竟敢……」

  「啪!」

  聶塵一秒也沒有耽擱,衝上去就是一個耳光。

  這一耳光用力極大,打得陳道同臉被抽向一邊,幾乎暈厥,旁邊所有人都呆住了,在那幾秒鐘里沒人反應過來。

  陳道同眼冒金星,鼓著眼珠子轉回頭,嘴裡呵呵地響。

  沒等他說出一個字,聶塵反手又是一耳光,徹底把他兩邊臉抽成一個顏色。

  「你幹什麼!」

  陳道同的人終於醒悟過來了,他們暴喝著跳了起來,揮舞拳頭就撲上去。

  聶塵腳尖一挑,踢翻了撲得最近的一個,顏思齊剎那間拳腳連打,一人單挑五人,他力大肉多,動作又快,出手狠辣,以一敵多絲毫不落下風,幾分鐘後,就打翻了陳家的馬仔。

  「嗚嗚嗚~」陳道同嘴角暢血,雙手捧著臉癱在地上,驚恐地看著面前的兩個殺神,他的胸口踩著聶塵的一隻腳,根本動彈不得,但他沒有害怕,雖然不敢掙扎,口中卻依然倔強。

  「大膽!你敢打我,衙門饒不了你!」

  「衙門等下再說,我們會過去的,不過先說說這間商行。」聶塵一腳踩著陳道同,心中痛快無比:「這裡什麼時候是你家的了?」

  「怎麼?你想替他們出頭耍賴?」陳道同臉被抽腫了,聽了這話卻露出臃腫的笑,噴著血沫子叫道:「痴心妄想!白字黑字畫了押的東西休想反悔!再說了,你他媽是那根蔥子上的鬚鬚?憑什麼來管黃家的事?我勸你跟我去衙門投案,還能落個秋後候斬!」

  聶塵微感意外,沒想到陳道同今天這麼有骨氣,跟想像當中不一樣,於是腳下用力,跺了幾腳。

  陳道同殺豬一樣叫起來,聶塵問他:「那轉讓商行的文書,你帶來沒有?我要瞧一瞧。」

  「呵呵,讓你看了死心。」陳道同這回不敢犟嘴了,探手入懷,摸出一張紙來,強笑道:「你撕了也沒用,這是在衙門備案留了底的,不止這一張。」

  「誰要撕它?」聶塵接過,草草看了一眼,扭頭看了看,隨意指著一個躲到角落裡的靖海商行帳房:「你,過來把這個文書遠洋原樣抄一份,但要把賣方買方的名字改一改,賣方改成廣盛商行,買方改成中華遠洋商行。」

  那帳房哆哆嗦嗦地答應著過來,接過文書趕緊取了筆墨寫起來。

  這時從裡間出來的翁掌柜看了這一幕幾乎昏過去,他急急地拉著聶塵的手低語道:「聶龍頭,這、這樣做毫無意義,就算強讓陳道同簽了又如何?衙門不會承認,紅毛鬼不會承認,誰也不會承認的!」

  「翁掌柜,會承認的。」聶塵笑著示意他不用擔心,扭頭喝道:「抄完沒有?」

  帳房膽戰心驚的忙把寫好的文書遞過來,聶塵接過看了無誤,把腳下的陳道同右手扯過來,按了個手印。

  「這不就妥了,你是廣盛商行的老闆,畫押要算數。」聶塵把畫了押的文書疊好,遞給一臉懵懂的顏思齊:「把它收好,明天去衙門和澳門總督衙門備個案。」

  然後他鬆開腿,踢了死豬一樣的陳道同一腳:「滾吧。」

  陳道同已經站不起來了,被幾個鼻青臉腫的手下拖起來,落荒而逃,走得遠了,又回頭罵起來,看到顏思齊作勢要追,忙閉嘴疾跑,轉眼就跑得無影無蹤。

  「哈哈哈,這幫孫子!」顏思齊哈哈大笑,轉臉過來時又一臉不解,問聶塵道:「你為什麼這麼做?強買強賣做不得數,廣盛商行可不是任你搓圓捏扁的傻子。」

  「旁人這麼做不行,我這麼做就行。」聶塵信心十足地沒有說透,而是向翁掌柜拱手道:「翁掌柜可以做招牌了,中華遠洋商行的名頭可不要記錯了,過幾天我再來看你,順便把香山縣衙門蓋了印的文書帶過來。」

  翁掌柜已經話都說不出來了,剛才發生的事太過突兀,又實在驚悚,他無力阻止,更無力改變,只好長嘆一聲,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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