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太平洋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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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就這麼走了?」聶塵把眼睛抬起來,額頭上因此而起了三層皺紋:「你沒留住她?」

  他手裡捏著一張紙,正在看,手邊還放著高高的一摞,一隻毛筆擱在筆架山上,筆毫上墨跡未乾,大概剛寫過字,硯台里磨好了薄薄的墨水。

  窗邊有一束光從貼了竹紙的木框上照進來,打在他脖頸上,令他整個身子都鍍上了一層金色,時值清晨,旭日柔和而絢爛,聶塵就坐在光影中,看起來像尊佛陀一樣巍然。

  「我哪裡留得住她呀,那個女人,鬼一樣的精明。她眼看刺探不到夷州的情報,自然要走。」施大喧朝地上啐了一口,罵罵咧咧的:「錦衣衛果然沒一個好東西!」

  「前天你還在沒口子的誇她,說鐵千戶不但漂亮,還體貼人心,看你陪她辛苦,主動送了你一件東西。」聶塵揶揄道:「你還說,這指不定是定情信物。」

  「定她的姥姥!女人的嘴,騙人的鬼!」施大喧破口大罵:「老子把荷包都掏空了,雞籠城裡能買到的好東西我送了個遍,她一樣沒推辭,全收了,可她回我什麼?一隻值五錢銀子的小銅蛤蟆!」

  「呵呵。」聶塵想了想,本想點明什麼,但又想了想,還是什麼也沒說,低頭拿起筆來寫字。

  施大喧本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此刻按捺不住惱怒的站起來,在屋裡走來走去,滿嘴不忿:「那女人說這是前朝的古物,掛在腰間能辟邪,老子找人看了,就他媽是個成化年間的贗品蛤蟆,氣死我了!」

  何斌坐在聶塵近旁,勸道:「算了,你終日泡女人,難得被女人耍一回,前後通算,也不吃虧。」

  「怎麼不吃虧!」施大喧跳了起來:「我連手都沒摸到,早知道她昨天偷摸走掉了,老子寧願下藥也要得手,現在人財兩空,真真氣死我了!」

  「人家不是偷摸走的,提前打過招呼,還派人來這裡遞了信。」何斌提醒他。

  「可是她就趁我去外島巡查這兩天走,不是躲我是什麼?」施大喧氣鼓鼓的,在屋裡走了兩圈,抓起茶壺一氣灌了一肚子水,好像要用茶水澆滅心頭的火。

  聶塵抬眼,和何斌對視了一下,莞爾一笑,一齊搖頭。

  「這事先放一放,今後有機會你再去下藥吧。」何斌敲了敲桌子:「我們聊聊正事------這個年關,麒麟社成立是夷州頭等大事,我們的人手都鋪在上面去了,所幸成就不菲,招收的成員在短短十來天裡就突破一千人。」

  「這還是在隱秘背景下進行的,要是公開招募,差不多能夠達到一萬以上。」施大喧插嘴道,他放下了茶壺:「龍頭,我們既然要辦這件事,為什麼不乾脆放榜出去呢?知道的人越多收的小弟就越多啊。」

  「這事不能公開進行,起碼不能明著來。」何斌道:「麒麟社需要的不是打雜的小弟,要的是能幹的人才,不是誰都能入社的,今後進來的程序即簡單又不簡單,首先起碼要有兩個以上的成員聯名推薦,然後經過考察,通過了才能入社。」

  「這是在考秀才啊。」施大喧眨眨眼,有些不解:「為什麼不能公開進行呢?」

  「因為麒麟社剛剛成立,儘量不要讓外人知曉。成員的招募範圍只可在夷州可靠的人當中招募,今後無論是商行做買賣,還是聶龍頭以游擊將軍的身份出去交遊,都有用得著的地方,特別是將來夷州人口越來越多,我們的事業越做越大,關鍵的職位上,只能由麒麟社的成員擔任,這樣一來,既能增強社團內的凝聚力,又能對外人起到一個監督,讓他們不敢心懷二志。」

  聽了何斌的解釋,施大喧摸著新長出來的鬍鬚茬子思量了好一陣,方才點點頭,道:「我懂了,龍頭這是要培養我們自己的人。」

  「就是這個意思。」聶塵放下筆,長吐了一口氣,揉著酸軟的手腕道:「而且夷州還有比如沙舒友這樣的大明官員,我以澎湖游擊的官身來成立社團,終究不妥,若是因此而讓沙舒友等人產生疑慮而影響我們的關係,就不好了,畢竟在治理民政方面我們離不開他這樣的人。」

  「朝廷容不下麒麟社的。」施大喧附和道:「大明律就有嚴禁朋比結黨的條文,違者以謀逆論處,我聽沙舒友提起過。」

  「所以還是低調點好,就算有人問起,也能推說民間自發形成的。」何斌道:「太祖立國之前,曾有過經典舉措:廣積糧、緩稱王,我們不必急在一時。」

  「稱王?」施大喧眨眼:「稱什麼王?」

  何斌含笑不語,聶塵道:「沒什麼,將來的事將來再說,麒麟社的白紙扇是何斌,一應社中事務由他全權負責處理,我倆叫你過來,是想聽聽你這次外島之行,情況如何?」

  「還不錯,被我們選中的人一聽麒麟社是龍頭的心腹社團,立馬就同意加入了。」施大喧從懷裡摸出一疊紙來,展開來遞給何斌:「這是他們簽字畫押的誓詞,我都帶回來了,身上的紋身是我看著紋的,在關二哥跟前念誓詞時也是我盯著念的,你們看一下。」

  何斌接過去,大致看了看又遞給聶塵,他倆看的功夫,施大喧道:「不過有兩個人本來願意加入的,但是一瞧誓詞的內容,就不幹了,說他們願意跟著聶老大混是佩服龍頭的手段,要他們打仗砍人可以,但絕不會甘心做龍頭手下,大家都是江湖上闖海的,只認拳頭,不認高矮。」

  聶塵的目光從誓詞上抬起,和何斌對視一眼。

  何斌微微一笑:「如此甚好,輕易的就把不鐵心的傢伙試出來了。」

  「他們還以為我們是李旦,只會用籠絡的手段來收買人心。」聶塵也笑道:「殊不知我們若不是鐵板一塊,早晚會像當年的汪直、林鳳一樣,火個七八年,然後樹倒猢猻散,做不長久的。」

  「是哪兩個人?」何斌問。

  「舟山的向阿鼻,紅嶼的熊廷壁。」

  「海上的老山頭了。」何斌立馬說道:「手底下有上千號人百把條船,在當地算一號人物,澎湖海戰打紅毛鬼時,他們也出過一把力。」

  「由得他們吧,不加入就不加入,今後有油水的事依然可以叫上他們,湊個人頭還是可以的,生意也可以照樣做。只是每三個月的各地分號大會,就不要讓他們參加了。」聶塵一張一張的看罷誓詞,把它們放到桌上:「畢竟外人和自己人,還是要有區別的。」

  「分號大會?」施大喧奇道:「什麼分號大會?」

  何斌解釋:「我和龍頭商量過了,今後各處加入了麒麟社的山頭,以州府縣為區域分劃,可以掛上中華遠洋商行分號的牌子,由我們派帳房過去,就地收貨,用各處山頭的船運輸,送到夷州來,由我們向外售賣,總行和分行之間按四六分帳,按月結算,每三個月開一次分號大會,坐地分錢。」

  「他們肯嗎?」施大喧一臉錯愕,他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這不是等於由我們來控制他們的命根,那些海大王肯嗎?」

  「如果他們最終得到的利益遠高於自己售賣的利潤,他們就會肯。」聶塵把身子靠在椅背上,舒舒服服的伸了個懶腰:「錢能砸得他們汪汪叫的。」

  「那我們就得貼錢。」

  「不會,你還不知道,聶龍頭已經和紅毛鬼說好了,紅毛鬼允許我們直航馬尼拉,在那裡和他們以貨易貨,現場交易,你知道的,馬尼拉滿地都是從海外運來的金銀,跑一趟獲利極高。」

  「但是。」施大喧連連搖頭:「他們不會自己跑嗎?馬尼拉遠是遠,不過還是有人願意冒險逐利的。」

  「出遠海需要大船,他們缺乏這種大船。」

  「小的海大王是缺,但大一點的……」

  「以後他們就不能過去了。」聶塵乾脆的答道:「這條線由我們壟斷,他們只能交貨給我們,否則我們就去不了。」

  「為什…….哦~~」施大喧眼珠子一轉,立刻明白過來:「龍頭,紅毛鬼不會讓他們進港?」

  「不止是不准進港,在海上碰到一條洗劫一條,船扣下,人送到南洋挖煤,搶得幾次,自然就沒人敢去了。」聶塵笑得很陰險:「紅毛鬼很喜歡這麼幹。」

  施大喧咽了一口唾沫,他發現,自己的陰險程度和龍頭比起來,還差得很遠。

  話說到這裡,不用再琢磨,誰都清楚了怎麼回事了,聶塵是要用麒麟社成立的機會,徹底斷海,而且不像在澎湖斷海僅僅截斷大明南北的海上商道那麼簡單,而是要斷南海,從此大明朝只有中華遠洋商行的船可以下南洋,不經聶塵允許,其他海商只有在大明沿海轉圈圈。

  太霸道了,這是要人命啊。

  施大喧心裡一陣悸動,說不出是興奮,還是隱隱的怕。

  這得得罪多少人吶。

  今後想砍了聶塵腦袋的人恐怕要從夷州一直排到福州去吧。

  「為了實現這個目的,我們會用一年的時間來做海盜。」聶塵看著訝然的施大喧,信心滿懷的說道:「當然了,我們是披著官兵的皮來幹這個的,亦兵亦盜,保護我們的利益時,我們就是兵,同樣保護我們的利益時,有時候我們就是賊。」

  何斌開玩笑似的笑著:「太難聽了,不如說是替天子行道,你不是有皇帝的敕書嗎?」

  替天子行道?這樣說也行?

  施大喧覺得,這有些顛覆自己的常識認知了,怎麼殺人搶船還是正義的行徑嗎?

  「我們是正義的。」聶塵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斷然喝道:「沒有錢,寸步難行。我們要造船,造炮,招募人口,開墾耕地,哪一樣不要錢?要潑天一樣的銀子!按部就班的做生意太慢了,不用點非常手段難以在短時間裡聚攏大量財富,而我們最缺乏的,就是時間。」

  「哦~」施大喧機械一樣點頭稱是,他有點麻木了。

  「一條五百噸級的蓋倫三桅大船,加上船上的火炮,配備足夠的水手,從起龍骨到能出海,一樣樣算下來,起碼要三十萬兩白銀,要能和紅毛鬼匹敵

  ,我們最少需要這樣的船三十艘,再厚的家底,也經不起折騰。」聶塵難得的吸了口冷氣,一副肉痛的樣子:「開發夷州,安頓移民,炮廠、船廠、各處礦山林場,做生意的本錢,七七八八的算下來,我們從倭國帶來的銀子雖多,每天進帳也頗豐,但長此以往也不夠用,開源進寶勢在必行。」

  「龍頭說的,你懂了麼?」何斌耐心的問施大喧,施大喧懵懂的點頭。

  「這兩年,歐洲正在打仗,紅毛鬼在遠東的力量有限,等他們騰出手來,我們再想發展,一切都晚了,所以我們要搶在他們前頭。」聶塵又開始說施大喧聽不懂的話了:「太平洋雖大,但到時候,卻容不下我們大中華片板下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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