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一章 血戰馬尼拉(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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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遠號的船頭上有一尊雕工上好的神像,鑲在船首斜桅前面,栩栩如生,人身魚尾,手持鋼叉,看起來非人非妖,體積龐大,足有三個成人那麼長,重約數百斤,只是不知何方神聖,連信了基督尼古拉斯.一官都認不出來。

  施大喧於是想把它砸了,理由是這玩意兒看起來瘮得慌,大明朝信佛信道,就是不信西方神魔,砸了毫無心理負擔。

  但斧子都揮起來了,施大喧又喊了停,因為他想過了,這神像除了裝飾,還有配重作用,砸了又要拿東西去頂它的位置,不如暫且留住,等想到了用什麼替換再砸不遲。

  於是這尊幸運的神像權且留了下來,並且親眼見證了自己曾經庇護的一群人的滅亡。

  鄭莽蹲在這尊神像的頭上,手裡抓著兩根纜繩,除了腳底下這巴掌大的神像頭之外,全身都懸吊吊的掛在空中,腳下大海磅礴,水波肆虐,有三層樓那麼高,漩渦一個接一個打著轉的在船頭閃現,又在重重的船首劈壓下化為道道水沫。

  水性再好的人,掉下去半分鐘就會沒影。

  明明身處險地,鄭莽卻絲毫不慌,船身縱搖橫擺,蕩來蕩去,他像粘在神像頭頂一樣動也不動,只是順著船身跌宕起伏,晃來晃去,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一刻不肯鬆懈。

  「看到有船出來嗎?」

  施大喧站在後面的船首甲板上,手扶著船頭那門八百斤重的三磅鷹炮,仰著頭衝上面的鄭莽大喊道。

  「沒有。」鄭莽一隻手抓著繩子,騰出另一隻手沖後面擺擺,高聲回道:「一條船也沒見著出來!」

  「那上面呢?」施大喧轉過身,把腦袋衝著另一個方向仰著。

  高高的主桅上頭,小小的刁斗里,有目力驚人的觀察哨,施大喧伸手搖動從甲板直通刁斗里的長繩,把一隻掛在上頭的鈴鐺搖得叮噹響,和足有七層樓高度的刁斗觀察哨取得了聯繫。

  稍息,上頭傳下了信號,繩子動了一下,掛著的鈴鐺響了一聲,這是沒有發現的意思。

  刁斗太高了,再大的嗓門也不可能在海風呼嘯的時候靠嘴巴來上下通話,只有用這種原始的鈴鐺和長繩來通信了。

  施大喧得了消息,頓時雙手抱胸失望起來:「明明應該聽到炮聲才對……荷蘭人不應該在攻城時不放哨船在外圍的,難道荷蘭鬼就被西班牙紅毛鬼弄死了?」

  他不得不失望,日夜兼程繞了個大大的圈子,從呂宋島北面轉過來,只為避開巴達維亞海盜巡弋的掠私船,費了這麼大的勁,如果事情不像聶塵說的那樣,那一切都白費了。

  「啊?弄死了?」他的副手汪承祖正在一邊朝遠處眺望,聞聲大驚,撲過來不住口的問:「荷蘭鬼被弄死了?那我們不是白跑了嗎?巴巴的從夷州過來,在這裡喝風這麼多天,結果紅毛鬼已經被弄死了?!」

  「吵吵個屁!」施大喧瞪眼,心煩意亂的罵道:「我是擔心紅毛鬼不爭氣,被西班牙人他們在岸上就弄死了。」

  「不至於吧。」汪承祖一聽跟自己以為的不一樣,放鬆了一口氣:「龍頭說過,西班牙紅毛鬼沒船,荷蘭鬼總不會被他們從岸上撲進水裡去弄死吧。」

  「我就是擔心這個。」施大喧憂心的道,凝神朝遠處的馬尼拉港張望,由於距離很遠,他看不清什麼:「港口裡面一點動靜也沒有,太平無事一樣,這怎麼可能?裡頭應該在打仗啊。」

  他用力拍了拍身邊的桅杆,懊惱的哼道:「如果西班牙人不爭氣,在龍頭趕到之前就被攆走了,那這次可就全完了。」

  「不可能的。」汪承祖安慰他:「西班牙紅毛鬼沒那麼遜……不過我們已經馬上到港口了,讓兄弟們加把勁,一鼓作氣衝到裡頭去,趁荷蘭紅毛鬼正在裡頭攻城的時候狠狠教訓他們一下,」

  「施老大,前面有船出來了!」

  前頭的神像上,鄭莽突然激動的大喊起來,他一隻手吊著繩子,兩腳腳尖點在神像腦袋上,沒口子的叫:「船!有船!快,快把我拉回去~~」

  甲板上十來個水手一起用力,把一百多斤的鄭莽拉回船上來,而施大喧已經抽出了千里鏡,看向了前方。

  「雙桅……縱帆……不足兩百料。」他仔細的轉動鏡筒,看了一陣,有點失望的道:「是條馬來人的海盜船。」

  「只是條馬來海盜船?」大踏步過來的鄭莽也頓感失望:「那就是條哨船了……荷蘭鬼過這麼久才放哨船,看來他們也鬆懈得很。」

  「當然了,他們以為已經把西班牙人堵在城裡了,沒了威脅,海上自然鬆懈。」汪承祖要樂觀許多,提醒施大喧:「施老大,我們應該抓緊時機衝上去才對,別讓荷蘭鬼有了準備。」

  「是啊、是啊。」一提到荷蘭鬼,施大喧這才打起精神:,猛喝道:「快,升黑旗!全速前進,在那條哨船折回去報信之前收拾它,等下進港之後,按照商量的那樣,排成橫隊,堵住港口就行了。記著,提醒下,不要貪功,誰要是敢不尊號令自行進去亂…….」

  「叮噹叮噹~」

  一陣鈴鐺亂響的聲音應聲入耳,那個掛在桅杆底部的鈴鐺不要命的響起來,打斷了施大喧的話。

  底下的鈴鐺連響,說明上頭的瞭望哨在不住的搖繩子。

  施大喧眉頭皺起來,仰頭罵道:「老子已經知道裡頭有船出來了,你還搖個啥?嗯……什麼?」

  眾人抬頭看去,只見縮成一個小點的瞭望哨正把上半身探出刁斗之外,雙手攏成一個喇叭,拼命在喊著什麼,由於太高,風太大,大家都聽不清。

  「船~~……黑~~…….自己人~~……」

  施大喧瞪著眼聽了幾個字,不禁大怒,把腰裡的刀柄拍得啪啪作響,吼道:「自己人?你眼珠子長到鳥身上去了?馬來海盜是自己人?你他媽想反水是不是?」

  他是個急性子,過去扯著繩子就要搖鈴,意圖把瞭望哨扯下來打,不料鄭莽一把拉住了他。

  「怎麼?!」施大喧怒道。

  「你先看一看。」鄭莽神色不對的把千里鏡塞到他手裡,語氣有些激動:「仔細看一看!」

  「.…..」鄭莽的臉色令施大喧孤疑起來,他還是拿起了千里鏡,鄭莽在旁邊給他指引方向:「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看帆上面的旗幟。」

  施大喧不滿的嘀咕:「有什麼……旗有什麼?」

  「是黑的,它掛的黑旗。」鄭莽咽了一口唾沫,咕嚕一聲吞了下去:「施老大,船是馬來船,從馬尼拉港裡面出來…..還掛著黑旗。」

  他頓一頓,補充道:「帶白骷髏的黑旗,我們中華遠洋商行的旗幟。」

  施大喧拿著千里鏡的手,一下子抽緊了。

  他的目鏡里,已經看到了那面飄揚的旗幟,腦子裡也瞬間明白過來:這不是荷蘭鬼派出來的哨船,這是條被俘虜了的船,還是出來迎接自己的。

  ……

  硝煙散盡,滿目殘敗。

  馬尼拉城已經被破壞得千瘡百孔,特別是臨海的那一面,幾乎沒有完整的房子,馬來海盜點燃的大火還在冒著濃煙,街上倒臥的屍體身下留著發黑的血跡。

  富拉爾爵士坐在聖地亞哥城堡的大門前,這兒有一塊空地,稍稍乾淨一點,有人搬來了椅子,他坐在上頭。

  他打量著左右前後,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油然而生,就在幾天前,他還是這裡的主人,城市繁華,生活安逸,怎麼突然之間,就變了樣了呢。

  「可惡的荷蘭人,野蠻的大猩猩,無恥的強盜!」富拉爾爵士揮了揮拳頭,憤怒的罵道:「他們是製造麻煩的根源,貪心的螞蟥!」

  「螞蟥已經死在水裡了。」聶塵坐在他旁邊,同樣的椅子上,點著頭答道:「爵士等下可以去辨認一下屍體。」

  「屍體?」富拉爾爵士皺起眉頭,挺起胸脯不悅的道:「我是高貴的皇室成員,我不會去做這些事。」

  「隨便吧。」聶塵攤攤手:「我以為你願意認出一兩個荷蘭高官來,這樣你給西班牙國王寫信的時候能給自己添一點功績。」

  「一個紳士是不需要這些虛名的。」富拉爾爵士傲慢的答道,抬起了下巴,然後扭頭低聲囑咐一個隨從:「去海邊看看,問問那些俘虜,如果裡頭有荷蘭人的大人物,就記下名字,回來告訴我。」

  那隨從躬身去了,聶塵假裝聽不見,用小指頭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說說你的報酬吧,聶。」富拉爾爵士把手杖在地上點了點:「你要什麼?關稅降低?貿易配額增加?」

  他皺紋密布的眼睛眨巴著看向聶塵:「或者港口利潤來一點分紅?我可以向國王求情,讓他大發慈悲給你馬尼拉港口的幾成股份。」

  聶塵看著他,目光里一點沒有生氣的意思,半響沒有說話。

  富拉爾爵士卻把眼神朝左邊投射而去,仿佛左側那堵被大火撩烤得發黑的牆很好看一樣。

  「我以為,你還記得我們曾經的談話。」聶塵輕輕的用手指敲擊大腿:「如果你年紀大了,以至於健忘,我願意用別的方式提醒你一下。」

  「那次談話,並不具有法律效力。」富拉爾爵士把手杖杵在地上,雙手按在上面:「我不代表國王,所以我們之間沒有承若,那只是一次朋友之間的商量,而且沒有結語,聶,你沒有要我簽署任何文件來約定,所以,我記不記得,都不重要。」

  「這是對承若的背叛嗎?」聶塵道。

  「不,我說了,沒有承若。」富拉爾爵士加重了語氣,雙手按在手杖上按得無比堅定:「你要當馬尼拉總督,這是不可能的,沒有商量餘地,聶,你是個聰明人,你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聶塵笑了一聲,站起身來,富拉爾緊張的望著他,但按著手杖的雙手竭力沒有晃動,努力維持淡定的假象。

  聶塵朝前走了兩步,對一個壯漢說了幾句漢語,那人點點頭,轉身跑開了。

  富拉爾當然聽不懂漢語,他只是盯著聶塵看。

  「既然如此,隨你。」聶塵朝富拉爾爵士再次露出笑臉,揮揮手:「我還有事,先走了,再見,若你改變主意,可以給留在這裡的漢人說。」

  「貴族是不會改變已經堅定的主意的。」富拉爾強調道,他要打消對方心中的幻想。

  聶塵已經轉身離開,給他留下一個背影,然後在一群人的簇擁下消失在街道拐角處。

  富拉爾目送他離開,整個人才像虛脫了一樣癱在椅子上,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已經渾身濕透了,冷汗不知何時冒出來,浸透了衣裳。

  「好在沒有讓這個貪婪的明國人得逞!」他暗暗慶幸著,摸出手帕擦汗:「他不敢對我怎樣的,他還想利用西班牙的遠洋商船向歐洲輸送貨物,沒了我們,他沒法賺錢,他不會亂來的,一定!」

  富拉爾一邊安慰自己,一邊緩緩站起來,想換個地方休息。

  不料周圍的那些明國人拿著刀子火銃,並沒有離開的打算,他們把富拉爾和幾個隨從包圍了,就是不讓開路。

  富拉爾正待發怒,卻看到包圍的人群忽地分開,放進幾個人來。

  這幾個人衣衫不整、鼻青臉腫,臉上身上還帶著血漬,富拉爾不禁朝後退了一步,細細一看,不禁大吃一驚:「科恩!」

  西拔牙巴達維亞總督科恩聞聲抬起被打得腫脹的眼,努力分辨之後冷笑道:「富拉爾?呵呵,沒想到是你,神聖羅馬帝國那次談判之後,我已經好多年沒見到你了,怎麼你還沒死?」

  「沒教養的傢伙!」富拉爾倨傲的把手杖指著科恩:「你是俘虜,怎麼敢這麼跟我說話?」

  「俘虜?」科恩眼神黯淡了一下,旋即大笑道:「你難道不是嗎?」

  「我?」富拉爾矜持的答道:「我是明國人的僱主,他們是我的僱傭兵,我怎麼會是俘虜?」

  「那你一定沒有給夠錢。」科恩舔舔嘴唇,把上面的血跡舔進嘴裡,猙獰的笑道:「剛剛那個姓聶的明國人跟我說,如果我和你之間進行一場決鬥,勝利的人不但能活下來,還能取得跟他進行貿易的權利,為此,他特意把我帶過來的,我以為會和一個強壯的將軍進行戰鬥,沒想到是你!」

  他打量一下垂垂老矣的富拉爾,笑得合不攏嘴:「我可以讓你一隻手,你覺得怎麼樣?」

  「什麼?他、他讓你我決鬥?」富拉爾又朝後面退了一步,眼神變得驚恐,聲音尖利得破了調:「他怎麼……敢?他怎麼可以……我、我、我……」

  「你什麼你?」科恩腰上有處傷口,一動就冒血,他努力按著,奮力向前走去,兇狠的注視著富拉爾,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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