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一章 煙火下的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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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咕~」

  伏在桌面上的天海國師動了一下,貌似被踩中了腳趾一樣,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呻吟。

  但他沒有起身,僅僅把朝右側的臉在桌子上滾動一圈,朝向了左側。

  這就是他對長海和尚話語的全部反應。

  長海的表情依然保持漠然,眼神里的戾氣卻陡然多了幾分。

  「師父,很辛苦嗎?」

  「咕~」回答他的,依然是一聲呻吟,手中捻動的銅佛珠,轉得快了幾分。

  「藥……」

  長海的麵皮抽了一下,雙手捏緊,將膝蓋上的麻褲揪了起來:「要吸一點嗎?」

  當「吸」字一出口,無力的趴在桌子上的老和尚瞬間煥發出生機,那串銅佛珠鬆手掉到地上,雙手用力一撐,趴著的上半身就直了起來,兩隻吊著濃濃黑眼圈的眼珠子瞪得溜圓,白眉毛下的眼神全是渴望攝取的光,嘴裡仿佛含著一大口濃痰一樣呵呵的道:「要,要,可、可以吸一點嗎?」

  如果是一個好幾年沒有見過天海國師的此刻見到他,一定不會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此時的國師,完全沒有一點慈眉善目、又肅穆睿智的樣子,那份似乎站在雲端俯瞰眾生的氣度、全身都在閃耀佛光的內涵,全都蕩然無存,趴在桌上的他,穿著平常的僧衣,佝僂著身子,面容憔悴得好像快要死掉,並不肥大的僧衣裹著一具瘦骨嶙峋的軀殼,而靈魂,不在其中。

  長海看著自己的師傅,憐勉和痛惜交替在表情中閃過,這可是日本的國師、天台宗的宗主啊,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點點頭,探手入懷,摸出一個布包。

  長海把布包在桌上打開,裡頭有三樣東西,一桿銅煙杆,一個小銅爐,一個鐵盒子。

  天海國師盯著那個盒子,再也挪不開眼,他伸出手去,抓起了銅煙杆,那隻手皮包骨頭,活像一截骷髏。

  然後熟絡的把煙杆含在嘴裡,盯著長海。

  長海摸出火摺子,點燃小銅爐,打開蓋子,從鐵盒子裡摸出一小塊福壽膏,裝進銅煙杆的煙鍋中,隨即站起身來,退後了一步。

  天海國師用顫抖的手,把煙鍋湊近銅爐,銅爐里有火源,片刻功夫,陰森的禪室里,就充滿了奇異的香氣。

  老和尚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深深的吸了一大口,當煙霧進入他的氣管時,國師的全身都在抖,但拿著煙杆的手卻穩得出奇。

  「呼~」舒坦的喘息緊接著響起來,天海重新把上半身趴在了桌子上,這回卻是極舒服的倒臥,側向著銅爐,把被高溫撩烤出來的煙霧,順著銅管,一口接一口的吸入自己的肺裡面。

  長海用手捂著自己的口鼻,又朝後退了一步,幾乎退出了這間屋子的外面,站在紙門附近,靜靜的看著天海吸食福壽膏。

  眼神已經全是憐勉,就像看著一個垂死的人,在把自己的脖子套進懸在房樑上的繩圈裡。

  這一靜一動的畫面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當煙鍋里的最後一點福壽膏被吸盡,再也吸不出一口煙霧後,長海才踏入屋內,把銅煙杆從依然拿著不鬆手的天海國師手裡奪了過去。

  「已經沒了。」他的語氣保持著冷冰冰的溫度:「師父,你好些了嗎?」

  「好~好些了。」天海國師用祈求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徒弟,在桌子上掙扎著爬起來:「不過,好像不夠啊……你能不能再給我一點,一點就好。」

  「不能,今天的量已經沒有了。」長海和尚收起包袱。

  「一點點,一點點就行。」天海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眼神隨著小包袱的移動而移動。

  「師父,要戒除心癮,就要有大忍耐,你已經成功一半了,再堅持下去,一定可以戒除的,千萬不要前功盡棄!」長海和尚絲毫沒有鬆口的意思,他嚴厲的語氣告誡自己的師父。

  「.…..」

  天海國師閉上了眼,用顫抖的手在地上摸起銅佛珠,用力的轉動起來,嘴裡喃喃的念。

  外面有微風吹過,掀起屋角窗戶上掛著的一簾竹蓆,竹簾輕動,把外面的光忽明忽暗的帶進來。

  室內靜了下來,長海和尚沒有說話,只有天海國師那近乎蚊吶的嗡嗡聲,在明暗交替的光線中似有似無。

  沉默持續很久,等到一卷《金剛經》誦畢,天海國師的眼皮才再度睜開,他的臉色變得異常的紅,精神比起初要好了很多,就連花白的鬍子,都開始很有勁頭的搖動。

  只是炯炯有神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密如蛛網,皮膚底下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像胭脂一樣濃。

  「師父?」長海試探的問了一聲。

  天海擺擺手,示意他不要浪費時間:「我最多能維持半個時辰的清醒,快些說事吧。」

  「可恨德川家,竟然對你使用了這麼卑鄙的手段!」長海和尚確定了師父已經從迷糊中醒過來,於是憤憤的把拳頭在矮桌上重重一擂,怒道:「他們把你關進牢里,宗門第一時間就動用力量,把你營救出來,萬萬沒想到德川家居然在你身上動了手腳,種下福壽膏之毒,把國師弄成不人不鬼的模樣,簡直滅絕人寰!」

  「這就是權力鬥爭,沒有仁慈可言的。」天海悽然一笑,伸手擦去自己嘴角流出的口水,道:「他們不敢殺我,只有用這樣的法子廢了我,不過說起來,我也是大意了,沒有想到福壽膏竟然有這樣的作用,在這之前,我一直以為它只是治病的東西。」

  「外面的人,都這麼以為的。」

  「所以說,這就是德川家,哦,不,明國人的陰毒之處。」天海的笑容變得憤恨,轉為冷笑:「我聽說,明國人的煙館生意很不錯,現在整個江戶的人都在吸食。」

  「是這樣。」長海和尚道:「不止整個江戶,從陸奧國到土佐,一直到大隅,到處都是明國人的煙館,他們和德川家合開的,天皇好像每個月也從中有抽成,現在已經形成風氣。幾乎有點錢的日本人以吸食福壽膏為榮,就連好些宗門裡的弟子,也沾染上這樣的惡習。」

  「把吸食福壽膏的弟子,統統予以懲戒,強行戒除。」天海厲聲道,當他恢復神智之後,一言一語就有了幾分昔日威嚴:「你是首座,御下必須嚴格。」

  「弟子正是這樣做的,我們在江戶、出雲和豐前三個地方開設了崇善院,專門收容吸食成癮的弟子,幫助他們重新做人。」長海苦笑道:「可是……效果很差。」

  「差,也要努力去做,不然的話,後果不堪設想。」天海的情緒有些激動,於是他咳嗽了幾聲:「你我是明智家的傳人,身負莫大的責任,怎麼可以讓偉大的事業,被明國人攪了局!你有沒有認識到這福壽膏生意背後的危險?」

  「我明白,這種東西可以控制人的心智,能讓人對它產生依賴,就像國師剛剛的舉動那樣,為了吸食它,什麼尊嚴都能放棄。」長海的面容很冷峻。

  「正是這樣,我真真切切的感覺到了啊。」天海和尚呻吟了一聲,他年紀大了,舒爽感會潮水般的襲來,也會潮水般的褪去,現在他有些疲憊了:「這東西,堪比洪水猛獸,比百萬大軍都厲害啊。」

  「是,將來我們得了大將軍之位,一定要下定決心去禁止它。」長海和尚斬釘截鐵的說道,重重的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那件事,進行得怎樣了?」天海國師覺得身體在快速的衰弱,好像剛剛倒滿水的水桶底部有個洞,能量從那裡飛一樣的流逝,快要堅持不了多久了,於是抓緊時間問道:「就是煽動教民起義的那件事。」

  「差不多了,松倉重政對待天主教徒非常的粗暴,常常打殺,島原當地的老百姓對他懷恨在心,稍微點一把火,就能燃起來。」

  「原本不想這麼早就動用這些教徒的,畢竟是很難得的力量,等德川忠長犯下錯誤時再動用是最好,但是時不待我啊。」天海國師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明國人已經快幫他掌握了全國的軟肋了,再不鬧點動靜出來,我們根本就不會有機會了。」

  「師父說得對,現在只能把教民推出去了。」長海和尚也贊同的點點頭:「如今的形勢,需要有一處爆點來吸引幕府的注意力,我們在江戶的行動才方便開展。」

  「那麼起義之後的計劃,你有沒有詳細的方略?」天海和尚的喘息越來越頻繁,他捂著胸口問。

  「有,我向師父詳細說一說。」他看一眼天海國師的表情,補充道:「我儘量說快一點。」

  兩個人的身影,朝中間湊了湊,說話的聲音,在窗外風雨之中,漸漸幾不可聞。

  荒涼的破廟,殘破的院牆,風從雲上刮過,雨滴越來越密,密室外,長海和尚的那隻瓦缽里,早已積滿了雨水,蔓延的水順著草蓆在地上流暢。

  幾個手拿降魔杵的健壯僧兵,立在破廟的幾處要緊地方,警惕的守護著這裡,再往遠處看,散落在山坳里更多的僧兵把這裡護得嚴絲合縫,而更遠處,江戶城那繁華的城區,就在山下呈現,高高的天守閣聳立在城中。

  「鐺~」鐘聲響起,太陽在雨幕中黯淡下來,預示著這一天的宵禁即將開始了,江戶城的城門緩緩關閉,城門上,有白色的紙花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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