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 留住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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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守閣本丸,那座高大的六層閣樓後面,有一座小上很多的附樓,它建築在魁梧的本樓後方,與本樓一起構成整座天守閣的全部。

  由於前面有本樓遮擋,所以這處附樓並不引人注目,由構築在陡峭的巨石基座上,距離地面三丈多高,又有兩人高的圍牆圍繞,防禦性十分良好,裡面的人能看到下面圍牆外的一舉一動,下面的人想爬上去卻是難上加難。

  正因為特殊的地形限制,以九條氏為首的亂黨圍攻天守閣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正門處,因為在沒有雲梯等重型工程裝備的情況下想爬牆攻進去,確實太難了,他們耽擱不起。

  不過佯攻的工作,還是要做的,三五成群的武士繞著天守閣走,不時將一發發彈丸、一支支利箭射向仰天射向裡面,接著叉腰謾罵幾句,然後繼續遊走。

  附樓底層,光線昏暗,空間窄仄,幾盞燭火如豆,在紙門上朦朦朧朧透過來的日光下,發出暗黃的光。

  「梆~」

  一支箭從牆外飛進來,恰好落在窗框上,一頭栽進木頭框架里,箭頭鑲嵌進去,摳都摳不出來。

  室內的人不為所動,看都沒人去看一眼。

  屋子中間,田川昱皇端坐在蒲團上,面色焦慮,他的額頭上有一處傷口,鮮血啵啵的冒。

  一個白鬍子郎中湊過去,拿著藥瓶想替他敷藥。

  被他一把推開,怒目道:「先救將軍大人!我如何不用費心!」

  郎中的白鬍子都被他鼻孔中噴出來的氣吹得飄動,嚇得老頭趕忙躬身退走,緊走幾步,來到另外一群白鬍子郎中的身邊。

  這群白鬍子郎中圍成一圈,愁眉苦臉又焦急萬分,身邊放著藥箱,正七手八腳的搶救躺在中間的一個人。

  日本天皇座下第一人德川家第三代大將軍,德川忠長,面色如紙的躺在那兒,胸口處一個大洞,血染紅了身下的榻榻米。

  郎中們灑藥粉、纏繃帶,最後沒法子了用棉布直接去堵,都止不住血,殷紅的血在德川忠長身下匯聚成河。

  酒井忠世、土井利勝、永井尚政、森川重俊等七八個幕府大老、老中級別的人物,團團圍坐在郎中們周圍,面色陰沉的看著閉目昏迷的德川忠長,手放在膝蓋上,微微顫抖。

  「諸位大人……」半響後,一個貌似郎中頭目的老頭兒終於抬起了腦袋,蒼老的臉上全是汗:「將軍他……醒不過來了,傷口太大,根本止不住血,裡面的五臟六腑都被震碎,那竹筒是貼著他的胸口引爆的,刺客一定是抱著同歸於盡的心思,我們……回天無術了!」

  「……!」

  所有人的瞳孔瞬間放大,雖然大家憑自己眼睛看到的就能做出跟郎中一樣的判斷,但事實說出來,給眾人的打擊依然非常大。

  「將軍……死了!」

  伴著這一聲哀嚎般的話語,室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郎中們低著頭,動都不敢動,繼續著無意義的動作,把棉布往血肉模糊的傷口上塞。

  周圍的一眾大佬級人物,眼神變幻,目光深沉,一個個的在腦子裡急轉,思考著外人不知曉的問題。

  「不知天皇那邊,怎樣了?」有人打破了沉寂,望向窗外。

  天皇御所方向,有淡淡的煙霧升騰。

  「我的人回報說,九條忠榮帶著一條氏、二條氏的家臣已經把御所圍了,九條忠榮親自去面見天皇。」有人回答道。

  這話一落音,眾人再次沉默起來。

  「滴答」

  有老郎中的汗滴從額頭上滾下來,滴到地板上,在靜得落針可聞的屋子裡發出響亮的聲音。

  「你們怎麼看?」幕府老中土井立勝雙手按著膝蓋,盯著從郎中們的縫隙里流出來的一道血水,啞著嗓音道。

  「.…...」盡皆無話,問話宛如空谷私語。

  土井立勝抬起頭,冷冷的掃視眾人:「不說話可不行,要是九條家贏了,我們這些人全都沒有好日子過。」

  「沒有好日子過,總比滅家身死來得強啊。」有人咕嚕了一句。

  土井立勝鼓起眼珠子,想找尋說話的人是誰。

  「九條家是有備而來,他家和一條、二條家的家養武士加起來,就有近五百人,江戶附近的浪人也被他們收買了,只要在衣襟上繡上櫻花,就可得銀錢和福壽膏,這些人不可低估,也有上千的人數。」

  坐在他旁邊的永井尚政開口了,一張嘴就祭出了重錘:「原本以為江戶各處代官所的足輕都捏在我們手裡,現在看來還是大意了,起碼有五成的足輕被他們悄悄招募過去,沒人察覺,這不能不說是我們的疏忽,致命的疏忽!」

  「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如今忠長已死,外面亂成一團糟,江戶城已經被九條忠榮控制,我們怎麼辦才是討論的正道。」坐在最外圍的森川重俊說道。

  「怎麼辦?」土井利勝怒道:「這還用得著討論嗎?忠長大人平日裡給你們多少好處,你們每個人的領地里賣福壽膏賣得風生水起,每個月海一樣的銀錢入帳,你們花得眉開眼笑,現在忠長大人有難,我們當然要挺身而出!堅持到底,這還用得著想嗎?!」

  他情緒激動,手舞足蹈,跳起來還跺了兩下腳。

  其他人看著他,目光中色彩五彩繽紛,但都帶著冷漠。

  「唉,還是那麼衝動。」

  「土井,你醒醒吧。」有人嘆道:「我們手頭能用的兵,就院子裡那點人,不夠一千之數,連火器也沒有,柳生十兵衛再能打,能打得過鐵炮嗎?如今之計,只能想想辦法,先保住忠長大人的血脈,再圖其他。」

  「是啊,再打下去,也沒有勝算,我們的軍隊都布置在江戶城外圍,防備北方的大名,等到他們折返回來,這座天守閣早就被燒成灰了。」

  「我看事已至此,只有和九條忠誠談判一條路了,他們不就是想立家光為大將軍嗎?權且先答應他,等日後再想其他。」

  「說得沒錯,我也這麼認為。」

  「不過請放心,德川忠長的幼子長瀨大人,我們一定會豁出性命去保護的。」

  「保護長瀨大人?」土井立勝神經質一般抖了抖了嘴角,氣極反笑,用手指指著眾人冷笑:「九條忠榮會放過他嗎?你們信不信,只要一投降,九條家頭一個處死的,就是長瀨!」

  「不會這樣的,不至於嘛。」有人勉強笑道:「怎麼說也是德川家的骨肉,不至於的。」

  大家明顯不想再討論下去了,紛紛站了起來:「這事就這麼定了吧,我們先出去,跟九條家商量一下,看他們答不答應這個條件,先走了!」

  幾個人長身而走,沒有再理會跳腳的土井利勝,就像拋棄了一個小丑。

  「八嘎!」土井利勝惡狠狠的罵著,一屁股坐下來,赤紅了雙眼看著渾身是血的德川忠長,怒髮衝冠:「都是一幫雜碎!沒有信用的小人!」

  「不要生氣了,土井大人,你能留下來,我們已經很感激了。」屋子的陰影里,一直沒有做聲的田川昱皇慢慢站起,他朝土井利勝深深的鞠了一躬,面色平靜,除了額頭上的血漬:「我現在去向崇源院大人稟報將軍大人死亡這件事,土井大人就……隨意吧。」

  土井利勝怔了一下,眼睜睜的看著田川昱皇彎著腰,推開另一扇門,緩緩走出去。

  「.…..唉!」他重重的嘆了口氣,仰頭閉眼,剛剛的暴怒瞬間煙消雲散,整個人頹廢的癱坐在地。

  「那個……大人。」那群郎中的頭舔舔嘴唇,畏畏縮縮的問:「我們能不能退下了?」

  ……

  附樓往後,經過一條長廊,就是天守閣的二丸,即後宅,這裡一般是女眷居住的地方,也是德川忠長的平時居所。

  一間寬大的廳堂里,檀香繚繞,空曠的地板上,田川昱皇向坐在佛龕前敲打木魚的德川忠長生母淺井江,行下拜大禮。

  「……所以事情就是這樣,現在已經無可挽回了。」田川昱皇抬頭時,額前傷口滲出的血把地面染成了一攤紅:「忠長大人已死,我和柳生十兵衛,以及一眾家臣會誓死守衛天守閣,無論叛黨有多少人,無論有誰支持他們,我們會為德川家流盡最後一滴血,用生命來守護長瀨大人和崇源院大人你!」

  他的眼睛投射到淺井江身上,看向淺井江懷裡抱著的一個嬰孩。

  田川昱皇知道,這就是德川忠長的獨子,德川長瀨,小名長七郎。

  法號崇源院的淺井江緊緊抱著自己的孫子,還未說話的長七郎自然什麼都不懂的,伸出小手,企圖去抓奶奶的頭髮,淺井江把臉貼近他的小手,輕輕觸碰。

  田川昱皇目睹這一幕,忽地把頭再次叩了下去:「請崇源院大人帶著孩子離開天守閣,去往別處避禍,我們會在這裡拖住叛黨,給你們爭取時間!」

  「能逃到哪裡去呢?」崇源院卻苦笑一聲,抬起頭來,眸子裡全是一片悲戚與怒意:「如你所說,江戶城已經被亂黨控制了,我們能逃到哪裡去呢?我一介女流,一生伺奉過三位夫君,最後才和德川秀忠大人結為夫妻,好不容易得到撫育親生骨肉的權利,把全部心血都傾注在了忠長身上,如今他死了,我還能逃到哪裡去呢?」

  她把臉貼著長七郎,淚眼婆娑:「我死了不要緊,長七郎還小,他不能死,德川家的權利,應當由他來繼承,而不是家光啊!」

  「咿呀呀~」小小的孩子,發出無意義的噪音,抓住了崇源院頭上的一朵小花。

  「話是如此,但除了逃走,沒有生路可言。」田川昱皇把額頭抵在地板上,悲聲道:「援軍遙不可待,最近的幕府軍都在百里之外,城內的軍隊大部分都變節投敵,在援軍趕回來之前,大局就會被定下。家光會被天皇授命為大將軍,繼承大權,我們都會被殺死,以絕後患,只有崇源院大人是家光的生母,或許可以活下來,所以只有你才能救長瀨大人!」

  「請大人出城吧,為了忠長大人最後的血脈!」

  崇源院把長七郎抱得愈加的緊了:「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出去實在太危險了!」

  「別的辦法……」田川昱皇緩緩抬起頭,血流滿面,眼神空洞無助:「那就只能希望有一個金甲聖衣的神仙,從天而降,解救我等於水火了…...」

  「轟!!!」

  遠處一聲沉悶的炮響,震動了大地,屋頂有細微的微塵掉下來,縷縷成流。

  「他們把炮都調過來了。」田川昱皇的笑意愈發苦澀,他站起來,按住了腰間的刀:「柳生十兵衛帶人在外面苦戰,看來也是我去助他一臂之力的時候了,請大人快些離開,這裡……就交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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