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八章 黑旗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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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頂軟轎,落在天皇御所的院子裡。

  幾個武士上前,從裡頭攙扶出一個人來。

  這人高冠大袖,穿著昂貴的橫紋絲綢長挎,背後的下擺寬裾拖在腳後跟足足有兩米,由兩個佩戴額當的武士捧著,陪著他緩緩走向大廳。

  廳內嘈雜的嗡嗡聲瞬間停滯,所有的大名都把目光投射到這個人身上,那一身只有徵夷大將軍才有資格穿著的衣服明確無誤的表明了他的身份,這人就是剛剛被天皇冊封為新一代征夷大將軍的德川家光。

  但是光看樣貌,無論如何都沒人能認出來。

  原本的德川家光,身材在倭人當中屬於中等偏上,大約五尺三寸,體態偏胖,一張圓臉配一直在眨巴眨巴的小眼睛,面色紅潤,精力充沛,一看就屬於營養過剩的地主家兒子。

  但現在的德川家光,瘦得有如一根乾柴棒,肥大的衣服強行套在他身上好似裹著一隻衣架,隨風飄蕩,臉龐上沒有幾兩肉,顴骨高高頂起,嘴唇毫無血色,走路發飄,除了兩隻眼睛一閃一閃的標誌著這是個活人,旁人莫不以為這是個病入膏肓即將死掉的傢伙。

  「家光大人怎麼成這樣了?」

  有人悄悄的問,旁邊的人給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大家頓時心領神會,看來德川忠長也不是個好東西,親兄弟也下得去這種毒手。

  「快請家光大人上前來。」九條忠榮笑吟吟的站在那裡,手拿天皇御旨,高聲道:「請大人接旨!」

  德川家光雖然腳步蹣跚,但一聽這話就激動得兩手發抖,顧不得全身乏力,幾個箭步就沖了上去,抖抖索索的在九條忠榮面前跪下,納頭就拜。

  「臣……領旨,萬歲!」

  藤堂高虎和伊達政宗坐在一側,看著這一幕,悄悄的交換了個眼色。

  「家光這身子骨……還能活多久?」

  「聽說忠長每天給他吸食大量的福壽膏原液,就差當飯吃了。」

  「啊?福壽膏必須酌情吸食,過量會有嚴重的副作用,這是御醫說的……怪不得如此。」

  「有辦法救一救嗎?」

  「藥石無用。」

  「我看九條忠榮揣著壞心思,多半是等家光死了之後貪圖大將軍的位置。」

  「哼,哪有那麼容易的事?當我們是死人麼!」

  「先靜觀其變,忠長已死,現在德川家就家光一個男丁了,要保住幕府存在,只能先讓家光上位。」

  伊達政宗嘆口氣,幽幽的道:「德川家康一世豪傑,怎麼不過兩代人就衰敗到如此地步,若是泉下有知,也不會甘心吧。」

  「死者就不要去考慮了,我們活人多為幕府考慮考慮吧。」藤堂高虎哼聲道:「江戶幕府若是垮台,我等也必受波及,到時候又是一場大亂,我知道很多人等著幕府垮了想趁亂獲利,你我都是幕府肱骨之臣,可不能大意,必須現在就著眼將來。」

  「你的意思是……」伊達政宗眯起了眼睛。

  「家光之後,誰來主持幕府大局,是個問題。」藤堂高虎道,抱起了雙臂。

  伊達政宗沒有答話,一雙眼睛仿佛不在意的看著德川家光,目光閃爍。

  兩人沉默的想著心事,明明心中電轉雷鳴,面上卻波瀾不驚,宛如兩條年老成精的狐狸。

  那邊的九條忠榮已經興高采烈的把御旨交到了德川家光手中,瘦得皮包骨頭的新任大將軍樂不可支的把御旨捧在手中,轉過身去,高高舉起。

  一眾大名伏在地上,向他大禮參上。

  德川家光面色泛起潮紅,揚眉吐氣的感覺讓他精神為之一振,頹廢的身體也難得振奮起來,他踏前一步,用盡全身力量喊道:「諸臣平身,本將軍以仁義治國,不會忘記諸位大臣的情意,只要諸位安分守己,繼續悉心支持幕府,那麼本將軍絕不會吝嗇封賞,一定會讓大家都得到實惠!」

  這話說得直白,眾多大名抬頭時都面帶笑容,廳外院中,恰到好處的響起來一陣禮樂,有鼓瑟班子起音奏樂的配合,鞭炮聲也適時的響起來,看來九條忠榮費了心思的。

  德川家光容光煥發,在鼓樂齊鳴中繼續他的施政演講,雖然說幾句就要停下來喘氣,但並無妨礙,九條家和一條、二條家的人狂熱的回應歡呼著,把御所里的氣氛推向了高潮。

  九條忠榮也心情愉悅的看著,內心充滿起伏,一想到美好的未來,他就按耐不住的想笑。

  聽著外面廊下吹拉彈唱的曲子,更令他的笑意濃烈幾分,而牆外的遙遙傳來的鞭炮聲,更無形的平添了喜氣。

  鞭炮聲……

  笑著笑著,九條忠榮的笑容凝固了。

  好像……沒有安排放鞭炮啊。

  是哪個手下的主意?

  雖然很喜慶,但這樣不事先報告就擅自做主的行為,還是不妥的。

  「要敲打敲打。」九條忠榮這樣想著,聽著遠處的鞭炮聲好像越來越大了。

  越聽越不對。

  似乎,不大像鞭炮聲了。

  倒有點像鐵炮開火的聲音。

  九條忠榮的面色凝重起來,他捏緊了手裡的摺扇。

  此刻連院裡的武士們也察覺不對了,很多人開始朝牆外張望,門口有人跑了出去。

  「轟~~」

  遙遠之外一聲巨響,震得御所的地皮都跳了一跳。

  這怎麼聽,都不是鞭炮能搞出來的動靜了。

  廳里的大名們也被驚動了,他們紛紛站起,詫異的望向外面。

  只有興奮的德川家光,依然收不住嘴的繼續大談特談,口沫橫飛。

  「大筒,是大筒!」藤堂高虎低聲對伊達政宗道:「我軍中也有大筒,這聲音很熟悉,絕對是大筒!」

  「江戶城怎麼會有大筒發射?」伊達政宗驚疑的問道:「你的人回來了?」

  「我的軍隊還在下野一帶布防,根本無法聯繫。」藤堂高虎苦笑道:「怎麼可能是我的人?」

  「那會是誰?」伊達政宗看了已經走到大廳門口的九條忠榮一眼。

  「反正是跟九條家不對付的人。」藤堂高虎幸災樂禍的低語:「看來這場戲,還要繼續演下去,大將軍的位置,不是那麼好拿的。」

  此刻的九條忠榮,已經滿臉驚懼,一迭聲的喊人過來詢問。

  院子裡的人都是茫然的,誰也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直到有人連滾帶爬的從外面進來,有幕府軍從城外打進來的消息才傳到了九條忠榮耳朵里。

  「江戶城怎麼可能有幕府軍?!」九條忠榮大驚失色,急問道:「有多少人?打的誰家旗號?」

  「起碼有好幾千人。」報信的武士大概是胡侃了一個數字,畢竟倉促間哪裡弄得清敵人的人數,然後想了想才答道:「旗號……我不認得那個旗號?」

  「嗯?」九條忠榮頓時扳起了臉。

  武士慌忙補充:「那旗是一面黑旗,上頭畫著一個人頭骷髏,從未見過這樣的旗幟,好像沒有哪家大名的旗號是這樣的。」

  「黑旗?人頭?」九條忠榮的聲音控制不住的大了起來,他半點沒有猶豫,狠狠的抽了報信武士一個耳光:「八嘎!你是不是沒有看清就逃回來了?膽小懦弱的混蛋!」

  武士被抽得眼冒金星,哭喪著臉辯解著,但這聲音卻已經落入所有人的耳朵里。

  「聽見了嗎?」伊達政宗低聲向藤堂高虎道:「黑旗,有打黑旗的軍隊攻來了。」

  「你知道哪是誰家的?」藤堂高虎斜眼瞥他。

  「普天之下,以黑旗為認旗的,只有那一個。」伊達政宗揚起了下巴:「你月月從人家手裡拿貨,莫非連人家的旗號都不知道?」

  藤堂高虎瞪眼看著他,莫名其妙的茫然了一會兒,然後突然想起來什麼,瞳孔瞬間放大:「你是說!平戶藩的明國人?!」

  「德川忠長的家臣,為幕府財政貢獻巨額錢財的商人,以明國人的身份卻擁有武士地位的海上巨梟,這麼多身份匯聚在一個人身上,你會想到誰?」伊達政宗從腰帶上抽出一柄摺扇,展開來緩緩的搖動,口中低語道:「除了聶塵,我想不出別人來。」

  「這是我幕府的事,一個明國人來插手幹什麼?」藤堂高虎皺眉。

  「他是忠長家臣,也算幕府中的人,他來干涉,合情合理。」伊達政忠把扇子猛搖,仿佛要扇去心中不定的烏云:「我奇怪的是,他怎麼出現得這麼及時,想想看,當初制定計劃的時候,忠長把包括你我的兵力在內的所有幕府軍都派了出去,江戶沒有留一個大名的足輕,但現在突然出現了聶塵,這是為什麼?」

  「你是說……」藤堂高虎眼睛眯了下:「田川昱皇刻意備了後手?!」

  「多半是這樣,看來忠長雖死,卻埋了伏筆啊。」伊達政宗陰霾的冷笑一下:「不過這伏筆能不能起作用,還得看他們能不能吞掉九條忠榮的軍隊。」

  「那……我們該怎麼辦?」藤堂高虎覺得腦子有些亂。

  「等,先看看。」伊達政宗笑意變得愉悅:「就讓九條氏和德川家斗一斗吧,不過忠長死了,他們鬥來鬥去無非是爭奪誰來控制家光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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