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章 聰明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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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孤燈如豆,隨風搖曳。

  一個身穿團領紅袍、頭戴三山帽的內監捧著這盞燈,提著一個內襯棉絮的保溫食盒,沿著武英殿外的長長迴廊,經過一根根數人環抱的巨大立柱,來到殿門口,殿門未關,裡面燈火通明。

  幾個人影守在這裡,遠遠聽見腳步聲,出聲喝道:「何人?」

  「是我,曹化淳。」來人應道,走到光影下,露出一張未老先衰的臉,朝大殿裡看了一眼:「皇上還在批閱奏章?」

  「是啊,這都幾時了,皇上還不休息。」同為內監的高起潛見是自己人,緊繃的身體鬆懈下來,自然的隨著曹化淳的目光朝殿裡頭望進去,嘆道:「這般操勞,皇上的身子怎麼頂得住啊。」

  「御廚煮了燕窩,我給皇上送進去。」曹化淳也擔憂的搖搖頭:「你們等下把門關上,夜風涼,免得吹著了皇上。」

  「皇上特意吩咐開著門的,說殿內憋悶,這樣吹吹風能讓頭腦更清醒。」高起潛苦笑道。

  曹化淳于是臉上的憂色更重了,他把燈交給高起潛,雙手端著從食盒中拿出的精緻瓷盅,小心翼翼的邁過門檻,像貓一樣墊著腳尖走路。

  武英殿寬大無比,數根和外面迴廊上一樣巨大的盤龍柱支撐宏偉的天花板,足以讓數十人站立的空間中,卻空蕩蕩的只有一座金鑾殿放置在當中,六盞罩了輕紗的明燭散發著徇爛的光,幾顆夜明珠懸於團龍屏風下,在那張御桌之後,披著一件黃袍的瘦削年輕人,正端詳著手中的一卷文書。

  他看得如此的認真,以至於曹化淳走到了眼前,也沒有察覺,曹化淳又不敢發聲,唯恐驚動,只好端著瓷盅,傻傻的等。

  好在大殿四角都有火龍,瓷盅的溫度不至於很快冷下去,良久之後,年輕的皇帝菜提起筆,蘸蘸硃砂,在文書上寫了十來個字,方才抬起頭。

  曹化淳立刻綻放出愉悅的笑,迎著崇禎皇帝猩紅的眼,把瓷盅遞了上去。

  「皇上,御廚做了燕窩,趁熱喝了吧,夜深天涼,千萬別累壞了身子。」

  崇禎瞧了一眼瓷盅,卻沒有伸手。

  曹化淳忙道:「臣已經試過了,無毒。」

  崇禎這才露出笑容來,端起瓷盅,說了一句:「有心了。」

  曹化淳看著他將一碗燕窩喝了幾口,就放到一邊,拿起了另一份奏疏看,桌面上堆放的奏疏還有高高的一摞,心中咂舌:這麼多,怕是看到天亮也看不完。

  他欲言又止,猶豫幾次,最後下定決心開口道:「皇上,快子時了,這些奏摺這麼多,今晚也看不完,不如先歇息吧,等明日再理會,陛下是萬金之軀,若是累壞了,江山社稷怎麼辦?」

  崇禎抬起眼皮,把身上披的衣服緊了緊,卻笑起來:「曹大伴,你是在發配南京守了幾年墓的人,吃的苦可比朕多多了,你尚且頂得住,還能給朕端燕窩,朕怎麼就不行了?明日自有明日事,今日事今日了,倘若日日推明日,如何做事?」

  聽皇帝這麼說,曹化淳除了感動佩服,還能說什麼呢?於是答應了一句:「皇上說的是。」不敢再叨擾認真做事的皇帝,躡手躡腳的走到一旁的燈盞邊,揭開輕紗,用金剪刀去挑燭花。

  兩盞燭花還沒挑完,就聽身後啪的一聲脆響,似有重物墜地,驚得曹化淳心中顛了一下,忙回身去看。

  卻見崇禎帝已經站了起來,捏著那份奏疏,連喊了三聲「好」,臉上難得的露出了笑容。

  「曹大伴,你也來與朕同喜!」崇禎帝樂不可支,在燦爛的夜明珠下宛如興奮的孩子,對曹化淳連連招手:「哈哈哈,此事大喜啊!」

  曹化淳誠惶誠恐的過去:「皇上好久沒這麼笑過了。」

  「不是朕不笑,實在沒好消息可容朕笑。」崇禎帝嘆道,旋即又笑起來,將手中的紙嘩嘩的抖:「但這件事,絕對可以讓朕高興一整夜了。」

  曹化淳早就瞄見那份奏疏是什麼內容,他就是看準時機才來的,此刻卻裝作不知,茫然問道:「皇上,是什麼喜事?」

  「福建大捷,斬獲賊首數千級,還生擒海盜頭目十餘人,從此福建海疆為之一清,可創十年太平,你說,這可喜不可喜?」崇禎帝眉飛色舞,仿佛坐下這等大功勞的是他自己一樣。

  「如此說來,著實可喜,這都是皇上天恩浩蕩、天威瑟瑟的緣故,臣恭喜皇上!」曹化淳立馬咧嘴大笑,深深的鞠躬。

  崇禎帝餘興未了的又看了幾眼奏疏,方才重新坐了下去,居然又端起燕窩瓷盅,再次喝了幾口,在曹化淳看來,這是很難得的,皇帝一向只喝兩三口就棄置不飲,說明現在他心情大好。

  「沿海倭亂,由來已久,多年不曾平息。世宗朝時,君臣同心,內有胡宗憲,外用戚繼光、俞大遒,方緩和多年,但仍未絕根,而在朕這一代,卻能一舉蕩平海盜,朕如何不高興、如何不欣喜?哈哈哈!」崇禎帝放下瓷盅,嘴巴都不擦就繼續大笑:「這兩年都是些告急文書,難得有這樣的大捷喜報,曹大伴,你說我大明是不是要轉運了?」

  「大明一向蒙天賜福,氣運不會壞,如今皇上勵精圖治,勤政愛民,天道酬勤,大明朝只會越來越好。連為禍多年的海盜都能平定,足見皇上氣運如虹。」曹化淳馬屁送上,崇禎帝連連點頭。

  不過話鋒一轉,曹化淳仿佛不經意的說道:「臣在南京時,曾聽五軍都督府的將官提起過,他們說海盜之所以難剿,就是因為海盜居無定所,大海之大,無處尋跡,就算碰上水師清剿,他們放下刀就是民,極難辨別,如今福建竟然能做出這樣的成績,當地的官員一定是能吏。」

  崇禎聽著,臉上的笑容突然慢慢消失,他眯起眼,拿起奏疏看了兩眼,若有所思。

  曹化淳不再說話,他的意思已經達到了,說多了反而不好。

  「篤篤~」

  崇禎帝的手指頭在桌子上敲了幾下,自語一樣輕聲道:「是有點奇怪……難道有人冒功?」

  大殿中安靜下來,門口的高起潛悄悄的把半個腦袋探進來,又迅速的縮回去。

  奏疏上,內閣票擬的字眼在最後面,當崇禎帝第三次拿起奏疏細看時方才看到,掃了幾眼,臉色大變。

  「果然!」他冷哼道:「福建大捷,居然能扯上登萊孫元化,莫非欺朕無知?登州戰船真的那麼多,可以支援福建,為何登州之亂現在沒解開?!叛軍還可以渡海逃亡?!簡直胡扯!」

  幾分鐘之前的興奮開懷,此刻蕩然無存,仿佛被一陣風走,再也尋不見蹤跡,陰霾再次回到崇禎帝臉上,將他二十歲的青澀臉龐襯托得無比深沉。

  他翻來覆去的把這份奏摺看了好幾遍,沉吟良久,方才提起筆來,刷刷刷的,寫了一大段文字,就像置氣一樣,將它重重的丟到已經批閱過的文書堆中。

  「曹大伴,這份文書,明早讓司禮監掌印用印,立刻傳下去。」崇禎對曹化淳說道,語氣很重:「不可耽擱!」

  「臣遵旨!臣謹記!」曹化淳急忙領旨,頓了一下道:「皇上,那臣先退下了?」

  「去吧。」崇禎心情顯然又變得煩躁了,想清靜一下,他頭也不抬的粗聲道:「讓高起潛送碗熱茶來。」

  「是。」曹化淳慢慢的倒退著,走到大門口,方才轉身離去。

  宮城的夜,寂靜無聲,遠處牆頭上巡邏的錦衣衛甲葉錚錚,順風遙遙可聞,迴廊外的空曠廣場上,月色冷清,跟天氣一樣,寒意逼人。

  曹化淳面無表情的獨自走到武英殿外很遠的地方,才停住腳步,回頭望望,宮殿層巒疊嶂,黃色的明瓦在夜幕中覆蓋了一層厚厚的雪,銀裝茵茵。

  「呼~~」他長長的吐了一口氣,露出微笑:「皇上真的聰明,太聰明了,若不是從小看你長大,知他心性,這事恐怕還真的難辦。」

  寒夜的空氣分外刺激,吸入喉嚨引起他舊疾復發,咳嗽起來,好容易喘息定了,曹化淳才慢慢的走,輕聲的嘀咕:「掙這些文臣的銀子,可真不好賺,下次再這樣,可要加碼了,反正那些東林黨不少人在外面都有大買賣,多拿點,不過分。」

  他這麼嘀咕著,走向自己的住處,雪地里,留下一串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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