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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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松雖然年紀大老眼昏花,時有昏庸之舉,但此刻的情形再明白不過了,他也看得出來。

  人被掉包了。

  張癩子直勾勾的看著瘋婦,又轉臉面色蒼白的瞅一眼高高在上的縣大老爺。

  他不知道該不該認她當老婆。

  這情況彩排時沒交代啊。

  堂下看客們卻興高采烈,有人吹起了口哨:「張癩子,你老婆怎麼這模樣了?莫不是偷漢子偷了許多,被你打瘋了?」

  眾人嘻嘻哈哈,評頭論足,把個嚴肅的審案變成了津津有味的八卦場所。

  聶塵好整以待的靜靜等了一會,等瘋婦的口水流滿了那個衙役的手時,才緩緩的抬起頭,高聲道:「大人,可還要小人對質?」

  「.…..」紀松閉著嘴,尷尬的摸了摸鬍子。

  對質是不可能的了,一個瘋子鬼知道會說出什麼來,案子審不下去了,紀鬆開始思量,怎麼體面的結束這場過堂。

  瘋婦卻被衙役扳久了下巴覺得痛了,毫無徵兆的發難,一口咬在衙役的手上,痛得他慘呼一聲,忙不迭的抽手。

  那知瘋婦跟常人不同,不知輕重,咬定了就不肯鬆口,牙齒入肉,痛得衙役上躥下跳,破口大罵,旁邊的人趕忙上去拉手的拉手,扳嘴的扳嘴,大堂上嗚噓吶喊,吵成一片。

  紀松頭上汗都下來了,伸手去找驚堂木,那塊木頭早就掉到了地上,師爺去撿起來,塞到他手裡。

  「砰砰砰!」

  紀知縣驚堂木在手,立馬就恢復了幾分力氣,沖跪在底下不知所措的張癩子吼道:「原告,這瘋婦可是你的妻子?!」

  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張癩子囫圇承認了,不管人是真是假,先按劇本把戲演下去,不要丟人。

  張癩子嘴巴張了張,慌亂之下,竟然答道:「大人……我、我不知道!」

  「哈哈哈!」

  堂下一陣雷鳴般的起鬨,圍觀的人群發出拖拉機般的笑聲。

  「砰砰砰!」

  紀縣令的驚堂木使用頻率超高,他幾乎口不擇言的喝道:「混帳!哪有人不認識自己老婆的!你這廝分明在戲弄本官,來呀,拖下去,亂棍打出!」

  兩旁衙役哄然答應,剛剛把手從瘋婦嘴裡抽出來的那個衙役喊得特別起勁。

  張癩子瞬間傻了,抱頭大喊:「大人、大人,給錢的時候,沒說要挨打呀,大人!」

  紀松仿佛逃一樣的從座位上站起,瘋狂的揮舞袖子:「打出去、快快打出去!把人犯暫且收監,退堂!」

  「等一等!」聶塵站起來高叫道:「知縣大人,按大明律,原告誣賴查證屬實者,被告應立即釋放,現在張癩子的老婆是個瘋婦,分明是造謠誹謗,我根本沒有跟他兩人有任何關係,還要將我收監,是何道理?」

  堂下立刻有人附和,嚷道:「是啊是啊,張癩子誣告,證據確鑿,還要關人,分明是非不分,若是縣裡亂判葫蘆案,那就告上巡按衙門去!」

  看熱鬧的人不嫌事大,紛紛出聲響應,明朝末年社會風氣開放,香山近海,更是民風彪悍,仗義執言深入人心,大夥一看這事有蹊蹺,鬧得更歡了。

  紀松聞聲看去,只見堂下人頭攢動,分不清是誰喊的,只覺到處都是議論紛紛的人,頓時頭大無比,心中暗暗後悔收陳家的錢收早了。

  此案已經失控,通姦的關鍵人物之一被人掉包,還怎麼審?若是真的鬧上巡按衙門,先不說案情破綻百出,光是縣獄裡的犯人居然被換了一回還不自知,這罪名紀松就擔待不起。

  下面群情激昂,一定有人煽動,如果激起民變,更是天降大禍。

  紀松在腦子裡飛快的轉了一圈,利弊權衡,立馬改口道:「說得對,本官現在宣布,張癩子口說無憑,蓄意誣陷,判杖擊三十。聶塵無罪,當堂釋放!」

  他擦擦頭上的汗,邊朝後堂走,邊喊出一聲餘音繞樑的「退堂!」

  縣太爺走了,張癩子被按倒在堂上,衙役們噼里啪啦的開始扒褲子打板子,手上纏了幾圈布條的那個衙役打得最為有勁。

  幾板子下去,張癩子褲子上黃白之物迸現,惡臭四溢,這傢伙居然被打出了屎。

  聶塵掩著鼻子,走下縣衙大堂的階梯,鄭一官和鄭莽迎上去,接著他快速離開。

  跟他們一同走出縣衙大門的,還有一臉震驚迷惑的兩個小廝。

  小廝快步奔上對街的茶社二樓,陳子軒正閉著眼,一手端著茶盞,一手搖著摺扇,作側耳傾聽狀。

  「啊啊啊啊!」

  陣陣慘呼從縣衙里傳出,聲聲入耳。

  陳子軒閉目微笑,陳道同搖頭晃腦。

  「呵呵呵,那小賊定然殘廢,看他還敢不敢再出風頭!」陳道同笑得開心,趁陳子軒閉著眼睛,還從果盤裡抓了一塊果脯扔進嘴裡。

  兩個小廝站在邊上,吞吞吐吐,摸臉捏手,不敢開口。

  「如何?縣大老爺打了那廝多少板子?」陳道同問道:「八十還是九十?呵呵呵,不會是一百吧?那不是要活活打死他嗎?」

  陳子軒睜眼,坐直,抿茶,伴著微笑:「紀老爺子辦事果然地道,回頭跟家裡說一聲,興許該提一提去廣州府謀個差事。」

  陳道同立馬道:「少爺睿智,不過也是少爺面子大,不然紀大人哪兒有這麼痛快。」

  陳子軒瀟灑的把茶水吞下,喉嚨里咕嚕一聲,自得的展開摺扇,把「志在乾坤」幾個字刻意的朝向外側。

  然後看到小廝欲言又止不肯離去,於是含笑問道:「怎麼,可還有事情要說?」

  小廝吞了吞唾沫,結結巴巴的道:「稟少爺,大掌柜,衙門裡是在打人,打得很厲害,不過……」

  「不過啥?」陳道同笑著插嘴道:「快打死了?」

  「不不不。」小廝把手連搖,斟酌了一下用詞:「打的不是姓聶的,是姓張的。」

  「姓張的,呵呵,那也該……」陳道同笑著笑著,嘴巴就合不上了,果脯差點噎在了喉間:「姓張的?!」

  陳子軒困惑的看向他,摺扇收起:「不是姓聶嗎?打錯了?」

  「打錯了!打錯了!」陳道同鸚鵡學舌一樣叫道,擰過一個小廝的衣領:「到底怎麼回事?仔細說來聽聽!」

  小廝白著臉,一迭聲把堂上發生的一切都倒了出來,另一個小廝在旁加油添醋,敘述得一字不差,連紀松和聶塵的話都複述了出來。

  聽的人越聽越驚,等到說完,樓上短暫的沉默下來。

  「掉包了!」

  陳子軒反應很快,嗖的站起,面目又驚又怒,剛才怡然自得瀟灑不羈的做派蕩然無存,手上一用力,那把嶄新的摺扇嘩啦一聲,被撕開了一條大縫。

  陳道同喃喃的丟開小廝,不可思議的向陳子軒道:「我們還防著靖海商行殺張癩子滅口,特意派人保護著他,沒想到竟然被他們在大牢里做了手腳,他們怎麼做到的?那可是縣獄,守衛森嚴的。」

  「森嚴什麼?連人都被換了,像篩子一樣!」陳子軒單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拍,陰著臉就走。

  陳道同趕忙跟上,低聲問他:「少爺,我們現在怎麼做?」

  「還能怎樣?」陳子軒沒好氣的道:「一個夥計都奈何不了,傳出去豈不丟人?把張癩子滅口做掉,別讓這事叫別人知道了。」

  陳道同點頭答應:「讓倭人去干,不會出事。」兩人一前一後,匆忙下樓。

  衙前街上,聶塵朝東,陳子軒朝西,兩邊都是行色匆匆,而在縣衙門前,這場荒唐的風流官司已經伴著閒人們的嘴巴,傳向了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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