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乘風破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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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船乘風破浪,堅固的船頭犁開重重波濤。

  施大喧的船叫「同福」號,跟同福客棧一個名字。

  此刻正值東風,幾面巨帆鼓鼓囊囊吃飽了風力,船快如脫弦之箭。

  十個壯漢站在船尾雙櫓旁邊,五人一根長櫓,同時發力,搖動櫓杆,掌舵的水手面容老成,一雙布滿繭子的手掌握著舵盤,穩如泰山,連著舵盤的巨大舵面攪動水流,在他的操縱下,緩緩的轉向,迎著來船的方向駛去。

  船頭的火盆已經燒起來了,汪承祖指揮眾人在那尊鐵炮周圍打下鐵釘,固定鎖鏈,一顆顆黑乎乎的鐵彈從底艙搬上來,連同一隻只用木桶裝載的火藥,碼到了鐵炮邊上。

  又有一群人推出了幾門比船頭鐵炮小很多的鐵炮來,吆喝著固定到兩邊船舷上,汪承祖過去罵罵咧咧的踢了幾個人的屁股,呵斥道:「全搬到左邊去,一邊安幾尊打個錘子,集中到一側才能夠猛烈!老子以前教你們的全教到狗身上了嗎?!」

  水手們又忙不迭的把小鐵炮全推到左側船舷邊,炮口伸出木頭船幫,打鐵釘連鎖鏈,燒起火盆。

  聶塵就站在邊上看,這類炮是小型的佛郎機炮,口徑大約可打半斤的子筒,長六尺,比船頭那門長度近一丈的鐵炮要小很多。

  不過佛郎機炮用的是定裝藥的子筒,射速快,安全性高,威力雖小一點卻勝在快捷,價格也相對便宜,同福號上備有它們也屬於正常。

  但是聶塵發現,船上操炮的人,其實並不多。

  大部分的水手都沒有擁擠在大炮旁邊,而是紛紛持刀拿槍,使用各種冷兵器站在船身兩側。

  遠處許家的船已經看到了同福號,大概分辨出來是友軍,正拼盡全力朝這邊疾馳,後面緊追不捨的兩條船同樣絲毫沒有猶豫,依然牢牢的銜尾猛追。

  距離在縮短,隨海風吹來的炮聲已經能清晰的聽到。

  戰鬥不可避免,火藥味兒蕩漾在空中。

  這一仗會怎麼打呢?

  聶塵有些難以抑制的興奮,從未經歷過風帆時代海戰的他既好奇又緊張。

  他摸摸腰間的天機筒,荷葉給的一筒弩箭已經上了弦,一扳機關就能發射。

  手中的短銃也上了火藥鉛子,擊錘靠後,筒口朝天。

  身邊靠舷牆還徬著鄭芝豹遞過來的刀,聶塵緊挨著鄭氏兄弟,站在相對安全的尾樓附近。

  頭頂上施大喧的發號施令清晰可聞。

  「船頭稍向右轉,把左舷露出來!」

  「發信號,讓許家的船從我們左邊過去!」

  「注意,別靠太近,別撞上了!」

  「汪承祖,聽我號令開炮!不要打早了,打早了浪費火藥我把你填進炮里去!」

  「落二帆,降速!」

  「一帆落一半,搖櫓的加把力氣,打贏了我出錢讓你們去平戶逛窯子!」

  隨著他的一聲聲號令,船上的人有條不紊的行動起來,靈活的水手攀上桅杆,麻利的收帆綑紮,他們活像一隻只長了爪子的樹瀨,任憑船隻晃蕩依舊攀附牢固。

  「施老大,後面的船好像不對勁!掛的黑旗,是陳瞎子的鳥船!」

  船頭的汪承祖抹著臉上從海里撲上來的水珠,沖船尾大吼:「是海盜船!」

  「你喊個鳥啊!我們也是海盜!」施大喧厲聲吼了回去,把單筒望遠鏡刷地拉開,衝到船舷邊朝遠處張望。

  此刻海上風大,吹散了雲彩,視野里的船影越發清晰,一前一後三隻船可以用目力看個大概。

  前面的船是一艘澳門常見的廣船,雙桅尖首,大約三百料的大小,如惶惶之獸狼狽逃竄。

  墜在後面死死追趕的兩條船不同於福船廣船,是一種前尖後方的三桅大船,船頭酷似鳥嘴,船頭上方還用綠漆描繪了兩條綠色船眉,都是兩百料左右的規模,比起同福號要小几圈。

  但小歸小,這兩隻鳥船卻跑得飛快,連一向以速度著稱的廣船也及不上,被攆得雞飛狗跳。

  鳥船船頭不時騰起陣陣煙霧,炮聲好似雷鳴,在廣袤的海面上翻滾傳遞,一股股幾丈高的浪花在廣船周圍騰起落下,縱然沒有命中,那聲勢也極為駭人。

  陳瞎子?

  陳瞎子是誰?

  聶塵望向鄭芝龍,鄭芝龍善解人意,眼神交流就明白聶塵要問什麼,於是一邊警惕的看著海上,一邊說道:「陳瞎子是盤踞在明州附近海島上的流匪,和李家這類半商半盜的不同,他們是專門在海上劫掠商船漁船的傢伙,往倭國這條線就數他們這號人最不講道義,任何人的旗號都不認。現在我們所處的洋面靠近澎湖,他們一定是候在這邊等著的。」

  鄭芝龍舔舔嘴唇,聲音激動得發顫:「陳瞎子素有不留活口、不走空路的名號,這次碰上他家,這一仗可不會善罷甘休,沒有一方沉船死絕,仗不會完!」

  聶塵聽了,心中一沉,暗想對方的船快,而同福號船大貨重,行動不便,打起來可不容易占便宜。

  在尾樓上,施大喧已經放下望遠鏡,收到腰裡,一把推開掌舵的人,親自把舵。

  船隻之間的距離轉瞬即過,一刻鐘後,幾條船就接近到不到四五里的里程上。

  這麼近,目力好的人已經能夠看到對面船上的人影了。

  許家的船確實被打得很慘,船身有好幾處破損,大如門洞,一看就知道是鐵炮轟出來的,所幸沒有命中吃水線之下,否則船一定沉下去了。

  不過廣船比起福船,就勝在堅固和快捷,船是用南洋鐵力木所制,比福船用的杉木要牢固得多,所以雖然挨了幾炮,但還是跑得很快,說話間,就與同福號交錯而過。

  廣船上的人在向這邊拼命招手,聶塵看到,有不少人手持長柄鳥銃,趴在船尾朝追趕的鳥船射擊,距離這麼遠,也不知射不射得到。

  施大喧喝道:「給他們發信號!讓他們掉頭,和我們一起禦敵!」

  有水手高聲答應,爬在桅杆上用紅白兩色旗幟不斷揮舞。

  這是旗語?

  聶塵又開了眼,沒想到明朝海上就開始用旗語交流了。

  廣船上也有人揮舞旗幟回應,兩船擦肩而過。

  下一刻,同福號就正面迎上了兩艘鳥船。

  雙方相距兩裏海面,幾乎面對面。

  施大喧的舵面偏右,船身側面向著鳥船露了個大半。

  「開炮!」施大喧聲嘶力竭的狂喊:「開炮!誰停下我砍了誰!」

  「砰!砰!砰!」

  同福左側集中的八九門佛郎機炮同時打響了,汪承祖讓所有小炮都固定到左側的優勢立刻顯露了出來,鳥船上船頭鐵炮打出的兩顆炮彈遠遠的從同福號上空飛過,而同福號打出的散子,如天女散花一樣撲向了鳥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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