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莽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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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國助作為李旦的兒子,在平戶是很有身份的人物,出門前呼後擁不說,連平戶倭人也要給他幾分面子。

  也仗著這身份,李國助在行過冠禮之後就跟著父親學做生意,從最辛苦的跑船開始,一直到插手商行買賣,經手的都是上萬倆的銀子,隨手一揮便是上百擔的大宗貨物。

  這麼些年下來,眼界也開闊了,風浪也經歷了,大洋兩端的人脈也有了,甚至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武裝,李國助覺得,自己翅膀硬了。

  所以每每被李旦叫到房間裡去聽說教,他就覺得頭大。

  「所以說,我們在平戶落地,看著樹大根深,其實不然,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吶。」

  李旦端著一杯茶,坐在椅上翻著蓋碗循循善誘。

  李國助表情呆滯漠然,神遊天外。

  「昨天晚上這事,老實說,按松浦家的性子,絕不會善罷甘休的,聶塵幾人雖然脫身逃走,但若是有心追查,一定能有蹤跡可尋,兒子,你……」

  李旦朝李國助瞄了一眼,然後重重的把茶杯朝桌上一頓。

  「砰!」

  李國助嚇了一跳,渾身一個激靈。

  「我剛才說的什麼?」李旦不悅。

  「爹說,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李國助慶幸自己聽清了這幾個字眼。

  「哼!」李旦鼻孔噴了股氣:「既然聽到了,那你來說,昨晚這事如何善後為妥?」

  「啊?這個,把人交出去就妥了……」李國助本能的答應了一句,不過立馬驚覺不對,趕緊在李旦臉色變黑之前又說道:「……肯定是不行的,那幾個小子敢殺人復仇,是大智大勇之輩,可用之才,再說又有倭國高人護著,我們可以留著慢慢使用。至於松浦家那邊,須得妥善應對,維持關係才好。」

  一邊說,一邊看著李旦的臉色,見他微微頷首、目露讚賞,李國助方才鬆了口氣。

  李旦摸著鬍鬚,沉吟道:「你這幾句話,有點沉著持重了,但是如何去維持呢?我們的人畢竟宰了倭人。」

  「依我看,不外乎以禮待之,以利誘之。」李國助胸有成竹的說道:「在自己地盤上死兩個人的確沒面子,不過只要我們禮物備得多、備得厚,想來松浦家也不會為了兩個浪人大動干戈的,爹的面子,他們也要給。」

  「不錯,我也是這個意思。」李旦欣慰的看著兒子,點點頭表示同意:「我李家在平戶花錢買兩條命,還是可以的。」

  李國助乘機問道:「還有,爹不是說聶塵背後有倭人高僧庇護嗎?說不定到時候我們連禮物都不用備,這事自己就平了。」

  李旦卻聞聲搖頭:「什麼高僧庇護,那是猜測的。」

  「嗯?」李國助愣了:「昨晚上不是說……」

  「呵,山鹿館裡的目擊者,的確是這麼說的。」李旦哼了一聲,又端起茶杯來:「不過今天又有消息傳進來,說那僧人長海和尚早上就走了,走時沒有提一丁點昨晚的事,也沒有替聶塵說情。」

  「這就奇怪了,不合情理啊,若真是熟人,照道理該向松浦家留下一兩句話才對。」李國助眼珠子滴溜溜的轉。

  「正是如此,方才奇怪。」李旦抿了一口茶水:「現在事情撲朔迷離,到底怎麼回事,除了松浦誠之助,誰也不知道,所以我們該做的,還是要去做。我知道你和松浦誠之助,在私底下有些生意來往……」

  他話說一半,就又去喝水,語氣森森,帶著言猶未盡的意味。

  李國助心頭沒來由的跳了兩跳,眼皮子抽風一樣抽搐,想抬頭看老爹的眼睛,又不敢去看,佯作思考以手遮面,口中急道:「爹,誠之助君只是托我帶過兩次貨,沒其他的來往,你知道的,我們家的生意必須通過你,我哪敢做主啊。」

  「呵,是嗎?」李旦似笑非笑的盯著他,老江湖固有的陰森藏在他的眼睛裡,像從黑暗裡湧出的霧,一下把李國助裹在當中,動憚不得。

  「是、是,當然是。」李國助眼神飄忽,顧左右而不敢對視。

  「我們做買賣的,有些缺德玩意最好少碰,免得今後死無葬身之地。」李旦笑了笑,收回懾人的眼神,對自己的兒子,還是不必像對待敵人那樣的,嚇嚇就得了,點到即止:「但是你跟他畢竟還是要好的,那傢伙品行很差,我和他談不來,所以這事就你去辦吧。」

  「啊……辦什麼?」李國助覺得背上汗都下來了,有種被人窺破隱私的無助感,精神有點恍惚。

  「去勘定所送禮啊,順帶打聽打聽口風。」李旦沒好氣的道:「這件事能用錢擺平最好,人殺了,我們就算對下有個交代,為了這個交代花點錢值當。」

  「好,我去辦。」李國助沒口子的應下來,振作了一點精神。

  李旦看他一時清醒一時糊塗的樣子,就有些氣悶,心想老子這種怎麼就不成器呢?打下這偌大家業今後莫非要敗了不成,於是口舌生津,又想念叨幾句。

  不料他剛用茶水潤了喉嚨,還沒開口,就聽外面有人疾奔,跑得啪啪作響。

  這裡是李家後宅,一般閒人免進,更遑論有人奔走了,李旦皺起眉頭,循聲望去。

  來人氣喘吁吁,卻是商行中一個老成管事,他先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不管不顧的闖進來,也不待李旦詢問,張嘴就喊:「老爺,不好了,我們的船又被撞了!」

  「慌什麼?我道什麼不得了的事。」李旦心中翻了一下,但臉上依然波瀾不驚,甚至還喝了一口茶:「誰的船?撞哪兒了?」

  「顏思齊的那條船,從澎湖回來的。」管事慌慌張張的道:「不是撞哪兒了,是被紅毛鬼的船撞了,現在搶灘在船廠灘上,十天半月出不了海了。」

  「又是荷蘭紅毛鬼?」李旦臉色一冷,寒意就從嘴裡冒了出來:「他們故意的?」

  「這半年來第三次了。」李國助插嘴道:「定然是故意的,就算是塊礁石都沒這麼損。」

  「砰!」

  李旦茶也不喝了,單手猛拍桌子,發出一聲巨響。

  「豈有此理,真沒把我李旦放在眼裡,莫非太平日子過久了,將我當財主打發了?!」

  他暴怒而起,肥胖的身材陡然霸氣橫生,雖然常年養尊處優後發福的身子令這種霸氣有些遲暮,但依然令人能想像此人壯年時的豪橫。

  「派人去紅毛鬼商館,堵了他們的門,今日不拿個說法,誓不罷休!」

  李旦生氣時的氣勢很足,但報信的管事雖然臉色發白,卻沒有動。

  而是吞吞吐吐的道:「東、東家,已經有人過、過去了。」

  「嗯?」李旦怒氣沖沖的道:「誰?」

  「顏思齊。」管事擦擦臉上的汗:「我急著過來其實是想說,顏思齊把船搶灘到船廠後,就帶了一群人,奔紅毛鬼商館去了。」

  「如此甚好,這口氣可不能憋著。」李旦贊道:「顏思齊這暴脾氣,有老子當年的性格。」

  管事瞄一眼李旦的臉色,吞了口唾沫,接著說道:「東家,顏思齊是提刀去的,到了商館,直接砍了進去,當場就砍死了四五個。」

  屋裡靜了下來,沒人說話。

  暴怒的李旦瞳孔里的火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怒氣沖沖的臉也頃刻間恢復了平靜。

  管事不安的搓搓手,又道:「荷蘭商館正好沒有防備,顏思齊直接殺了個通透,裡面的十來個紅毛鬼,全給他殺死了。」

  「一個都沒留,全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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