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我不給你不能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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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戶港長長的石頭海堤下,那片細軟的沙灘上,有幾個頑童跑過,追逐嬉戲。漸入深秋的天氣,海邊的空氣依然濕潤溫暖,孩子們穿著單薄的衣服,打著赤腳,在陽光下撒歡。

  「呔!小子們,不要過來,去那邊耍子!」

  一個虬須大漢雙手叉腰,站在堤壩上,高聲沖孩童們喊道,聲音大得足以震動人的耳膜。

  頑童們顯然聽多了這類威脅,並不十分害怕,只是駐足不前,好奇的打量著大漢身後、停在棧橋邊的那一隻大船來。

  這隻船比平戶港的其他船都要大,高高翹起的艉樓、圓滑的船身、尖翹的船頭,以及那尊刻在船頭斜桅底下充滿異域風情的神像,無一不在顯示它並不是普通的東方船隻,那三根高聳入雲的主桅、密如蛛網的繩纜和半沉在水中的舵頁,更是將它的高大複雜體現得淋漓盡致。

  船與棧橋之間,搭著幾隻跳板,一群人正在上面來來去去,搬著一些碩大的箱子從船上下來。

  箱子看起來很沉,搬箱子的人都是膀大腰圓的壯漢,臂膀比常人的腿還粗,若是舉石鎖都是上下幾十次不喘粗氣的大力士,卻三四人抬一個箱子無比費力,一個個彎腰撅腚,低頭埋首。

  小孩們看了一陣,覺得無聊,那虬須大漢又在堤壩上喊叫咒罵,一時頑童心性大起,扭身商量一陣,一齊摸出荷包里用來打水鳥的小石頭,朝搬箱子的人群方向沒頭沒腦的丟過去,然後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哈哈的笑。

  石頭丟出去,自然砸不著什麼人,小孩子能有多大的力氣?不過玩鬧而已,壯漢們自然不屑一顧,但是不提防,一顆小石頭滾到跳板邊,恰好滾到一個漢子的腳底下。

  石子圓滑,鞋底踩上去,滋溜就是一個跟頭,抬箱子的人本就費勁無比,少一個人都不行,摔倒的傢伙又是走前面,突然一倒連累得大夥全都失了力道,一齊跌倒在地。

  箱子也掉到地上,沉重的木箱似乎有些腐朽,角落撞到石頭地面破了一個口子,一些金光閃閃的東西灑了出來。

  虬須大漢一陣風似的刮過來,揮舞拳腳一陣大罵:「艹你娘!不中用的東西,昨晚上在婆娘肚皮上累出屎來了嗎?這等沒有力氣,乾脆去海里摸蝦算球!聶老大可不養閒漢!」

  幾個漢子慌忙爬起,將地上的黃金往箱子裡塞,又脫下衣服堵住破口,一邊賠笑,一邊奮力抬起箱子,向岸上走去。

  虬須大漢鍾斌罵罵咧咧的跟在後頭,看著他們把箱子抬上一輛車廂用黑布罩著的牛車,車有兩頭馭牛,車廂紮實,堆了這樣的大箱子四五個也沒有問題,不過那兩隻車輪,卻深深的陷進道路的黃土裡,沒了半幅輪緣。

  這樣的牛車一共有十來輛,停在碼頭上長長的一串,有近百個拿著兵器的壯漢在碼頭上散開著,將這牛車隊圍得牢靠,不准任何人接近。

  此刻平戶城裡李國助正在鬧事,碼頭上的很多人都去看熱鬧了,留下的閒人不多,正好讓鍾斌在沒有旁人注意的情況下順利搬運大箱子,等到數十個大木箱盡數搬上了牛車,他左右瞧瞧,快步來到牛車隊的前頭。

  鄭芝豹披著一身蓑衣,用斗笠遮了頭臉,挺著一桿半人高的薙刀,正站在那裡警惕的朝周圍觀望,面目緊張,仿佛身後的是無比貴重的東西一樣認真。

  鍾斌湊上去,低低的道了一句:「都裝上了,可以走了。」

  鄭芝豹吐出一口氣,點點頭,返身看了一遍,數了數車子數目,確認無誤後,伸手入嘴,發出一聲響亮的口哨。

  「起步!走!」他高聲喊道,大步回到前方,將那柄薙刀扛到肩上,開路先鋒一樣邁步向前。

  在他後面,近百大漢手持兵刃,護著咂咂作響的牛車,沉沉而行,車子緩緩的朝著平戶城下町的方向慢慢駛去。

  ……

  聶塵走出後宅,外面橫七豎八的屍體還沒清理乾淨,鄭芝龍正帶著人把它們搬到外面去。

  何斌站在院子中間,對著一堵院牆仿佛在面壁。

  聶塵抬起頭,眯著眼看看天上燦爛的太陽,陽光暖洋洋的,在這海風輕柔的日子裡格外舒服。

  「不進去見他最後一面嗎?」他問道。

  何斌的肩膀動了一下,旋即又恢復平穩。

  轉過身來時,何斌的臉冷漠得像一塊石頭:「沒什麼好見的,將死之人,說什麼都沒有意義。」

  聶塵點點頭,把那個鉛盒遞過去:「這個你要不要留著?」

  何斌瞄了一眼,面色微微一變:「這種害人的陰毒東西,我不要!」

  「那我留著了。」聶塵體諒的笑了笑,把鉛盒丟給一個手下:「收起來,用厚布仔細裹幾層,再用個木頭箱子裝上,放到倉庫里。」

  扭頭回來,發現何斌正定定的盯著李旦的房門看。

  「要想進去,就抓緊時間。」聶塵把右手的衣袖纏了起來,那裡有一道不知怎麼破了的口子。

  「再過得幾個呼吸間,就徹底沒氣了。」

  何斌的眼眸閃了幾閃,身子搖動,手舉了幾寸高,但最終沒有去掀起那厚厚的門帘,而是斷然轉身,向院子門口走去,腳下沒有絲毫的猶豫,堅定得像走向法場的鬥士。

  聶塵微微嘆了口氣,舉起右手看了看破口,嘀咕道:「病得要死了,還能扯破我的衣袖,李旦吶,果然是個人物。」

  他自言自語著,緊走幾步,追著何斌出去了。

  充滿中藥味的房間裡,李旦裹在自己的被子裡,已經不動了,頭臉上蓋著絲綢靠枕,軟軟的棉花內襯下面,是他死不瞑目瞪圓了的大眼。

  出了大通商行的門,不去理睬被團練們逼到角落裡那些仇恨的目光,聶塵與何斌站到了大門口,在白色輓聯前,抬頭看了看天色時光。

  「差不多是時候了。」聶塵估量道,覺得時辰差不多了:「李國助那邊應該已經吃了癟。」

  「我們是在這裡等,還是過去。」何斌看著他問。

  「過去吧,不過不是去麵館那裡,而是去平戶勘定所。」聶塵道:「李國助會被帶到那裡去,那裡是倭人的官府,方便說話一些。」

  何斌略略想了想,然後點頭,朝團丁們下令,要他們分一隊人出來留下,其他的人可以解散了。

  留下這隊人個個身材高大,也比較健壯,背上背著鳥銃,腰裡挎著長刀,器宇軒昂精神抖擻,明顯是團練里的精銳,令聶塵不禁多看了兩眼。

  「這隊人不錯啊。」他誇獎道:「是你親手練的?」

  「矮子裡拔高的,算不得強,只不過比莊稼把式好一些,若要達到你的要求,還早得很。」

  「也可以了,要練成強軍必然是需要時間的,慢慢來。」聶塵不吝表揚:「若是我來,這麼短的時間裡肯定不如你。」

  「你跟一個活不了幾年的人說這些幹什麼?」何斌淡然一笑:「反正都是你的,你自己看著練吧。」

  「不要這麼悲觀,聽說明國那邊名醫能人輩出,紅毛鬼也有西醫,我去找找方子,指不定能救你的命。」聶塵湊近過去低語道。

  「人死自有天收,多活幾年也不一定就是好事。」何斌出口就是禪語,像窺破了紅塵的大師一樣幽幽的答道。

  何斌緊閉了嘴,不再言語,悶頭走路,聶塵在他身邊絮絮叨叨的說著,講一些寬慰的話,那隊精銳的團丁,跟在兩人左右,前開路後斷尾,護著兩人朝平戶勘定所的方向走去。

  平戶勘定所自從松浦誠之助升任肥前國守之後,進行了重新整修,院牆高大了不少,裡面的屋舍也進行了精裝,看起來比之前漂亮了不少。

  勘定所門前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卻散落著不少雜物,諸如只有一隻的鞋襪、扯斷袖子的衣物、頭巾、崩了口的刀子,甚至還有斑斑的血跡。

  看起來,這裡剛剛發生了一次群毆。

  聶塵對這些視若無物,旁若無人的朝前走去,一直走到勘定所前,被一群身穿黑色鐵甲的士兵擋住了去路。

  何斌走上前去,用倭話說了一通,一個戴著鐵面具的倭人進去轉了一圈,回來時伸手示意聶塵可以進去,但團丁要留在外面。

  何斌看了聶塵一眼,聶塵示意無所謂,於是抖抖衣袖,施施然的跟著鐵面武士走進了被黑甲士兵圍得鐵桶一樣的勘定所。

  勘定所是一座小型的城堡,裡面有一個碩大的院子,用來士兵操練之用,後面還有地牢,顏思齊就曾經被關在這裡,不過此刻,卻有另一批人鼻青臉腫衣衫帶血被五花大綁的跪在裡面。

  「我是大通商行的大掌柜,是李老爺的親信,你們這麼對我,我必報仇!」

  「放開我,你們倭人吃我們的拿我們的,為什麼要幫姓聶的小子?」

  「冤枉啊,冤枉啊!」

  「放我走,我再不敢了!」

  烏七八糟的,叫什麼的都有。

  聶塵進去時,看到聽到的,就是這一幕。

  門外走進一個不是黑甲倭人的明國人,地下跪著的也抬頭去看。

  兩邊對眼,一邊很淡定,一邊很不淡定。

  「聶……塵!!!」

  幾個白鬍子老頭子跪在頭前第一排,他們幾乎是一齊咬牙喊出了這兩個字。

  聶塵繼續往前走,沖他們點頭:「是我,你們好嗎?」

  「無恥小人!我就知道必定是你搞的鬼!」

  「你他媽給了倭人多少好處?竟然讓他們幫你!」

  「你這小賤子,用了什麼口舌之能誆騙的倭人?」

  面對聶塵的挑釁,李旦的老部下們狂暴起來,雖然年事已高,但生氣發怒的時候依然彪悍無比,要不是身上的麻繩確實結實,這些恨不得撲上去啃聶塵兩口的老頭子們一定會生吞了他。

  聶塵卻一點沒有生氣,相反的看到他們還很高興,朝他們揮揮手,笑著走進了勘定所大堂。

  大堂里沒有人,黑甲武士領著聶塵轉過屏風,推開一扇紙門,榻榻米的裡間正中,坐著松浦誠之助。

  看到聶塵來到,現任肥前國守很有威嚴的起身,拿過一個蒲團,放到自己左邊近處,親切示意道:「聶君,坐這裡。」

  「多謝松浦大人。」聶塵拱手道謝,過去雙腿盤坐下來,然後很吃驚的、仿佛剛剛發現的一樣叫起來。

  「咦,李國助先生也在這裡?!」

  李國助自打聶塵的腳步聲在門口響起時就面如鐵青,待紙門一開,他的目光就像烙鐵一樣貼在聶塵身上,目不轉睛。

  他很確定聶塵也看到了自己,畢竟這個大一個活人就坐在松浦鎮信右手邊不遠處,很難不被注意到的,況且這屋裡就三個人。

  他本很憤怒,卻忍而未發,但聶塵誇張的表演深深的侮辱了他的心,一腔怒火如同火山爆發一般不可阻擋。

  「混蛋!」李國助想跳起來,雙手剛撐地,就被松浦誠之助一個「八嘎!」,瞬間澆滅了全部火焰。

  「聶君是德川家的家臣,是我尊貴的客人,你不得無禮!」松浦誠之助訓斥道:「李國助,我沒有讓你跟你的手下跪在一起,不等於就原諒你了,你的人剛才聚眾衝擊勘定所大門,妄圖救你的手下出去,這是謀逆的大罪,我隨時可以砍了他們的頭!」

  「松浦大人,這是誤會,商行里的頭面人物都被你抓來了,外面的人不知底細,所以才聚眾鬧事的,等下我出去解釋兩句就沒事了。」李國助忙道,額頭上汗水淋漓。

  「不用你出去,他們若再敢來,我就不會只是動用棍棒了,一定會死很多人,你還要賠償我耗費的火藥和鉛子。」松浦誠之助冷言冷語,毫無留情,一點沒有以往對李旦的友好態度。

  李國助低頭答應著,不敢多說。

  掉過頭來,松浦誠之助問聶塵:「李旦先生可是真的過世了?」

  這個問題,照理來說,應該問李國助才對,他卻問聶塵,很不合常理。

  聶塵卻很正式的答道:「是的,我親眼看著他斷的氣。」

  「這樣啊,那事情就麻煩了。」松浦誠之助盯著猛然抬頭目露凶光的李國助,用嚴厲的語氣道:「李國助,這麼說你就是大通商行新任的龍頭,生意上的事你可以做主,我們剛才的談話,能夠繼續了。」

  「.…..是。」李國助不甘的答應著,盯著聶塵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刻骨的仇恨,但偏偏又只能流露在眼神里,連一絲過分的動作都不敢做。

  聶塵憐勉的看著他,甚至替他嘆了口氣。

  「你來之前,我跟李國助已經談了很久,說的是關於平戶海商的事,聶君來了就好,我們正說到緊要的地方。」松浦誠之助頷首道:「聶君可以先說幾句。」

  這是事先就商量好的,聶塵自然懂得他的意思,於是揚起下巴,看著李國助。

  「我的就是我的,我不給,你李國助不能搶。」他緩緩說道,一字一頓:「你今後,可以繼續在平戶做海商,但僅限於大通商行的船,不能擴張,也不能讓別的船掛你的認旗,我留你一口飯吃,你不能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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