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卜加勞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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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敕書丟了。」沙舒友面目晦暗,看上去很沮喪。

  「敕書?」聶塵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天子冊封李旦為澎湖游擊將軍的敕書。」沙舒友抬頭,看向聶塵,他覺得聶塵的反應不應該是這樣淡定。

  「還有敕書?」聶塵吃驚的問道:「你不是只給了我兵部的公文嗎?」

  「朝廷任命大臣,豈能只憑公文?!」沙舒友有點生氣了,這位海盜已經漂白成為官兵了,居然仍然對朝廷的規矩這麼不知曉,果然海盜就是海盜,不可為伍也。

  但生氣也不濟事,沙舒友唯有耐心的科普:「聶大人,我等為臣子,都是天子家臣,朝廷規矩,但凡五品以上的官員,不分文臣武將,只要履職赴任,就要天子敕書御筆欽點,然後吏部、兵部才能行文,這是祖制,不可逾越,如果光是公文,沒有敕書,地方長官是可以不認人的。」

  「原來如此。」聶塵大悟,旋即伸手:「那你把敕書給我吧。」

  沙舒友一窒,差點暈厥,回過神來時氣恨恨的道:「敕書不是給上任的官員的,只是由護送的中官或者憲臣當著眾人的面宣讀,完成儀式,事後要交回去復命,還要歸入府庫存檔,只有公文是給你的。」

  「原來如此。」聶塵又大悟,把手縮回去:「那你的敕書沒了,關我什麼事?」

  「是你的敕書……哦,不對,敕書不是你的,是給你的…….」沙舒友只覺頭一陣眩暈,他本是提刑知事,天天都跟各類案子打交道,做事講究邏輯嚴密,一絲不苟,任何犯事之徒他問得幾句,即可找出口供中的破綻,從而一舉定罪破案,在提刑司有「毒眼」的綽號。

  可是今日不知怎麼的,在這個海盜面前,卻變得神志不清了,他眼睛眨了眨,半天沒有理清腦子裡被聶塵攪昏了的混沌。

  「總之,聶大人,敕書上頭有李旦的名字,敕書不見了,我回去是脫不了干係,一定會被落罪,但你家李大人的官位也不穩了,府庫里沒有這份敕書存檔,朝廷隨時可以不認帳。」

  看沙舒友有點氣急敗壞,聶塵無所謂的聳肩摸鼻子:「不認帳可不行,兵部的公文在我手裡,怎能不認帳?」

  沙舒友哼了一聲:「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沒有敕書,就可以不認帳!」

  「咦?」聶塵頭回發現朝廷官員耍起橫來比海盜還無賴,覺得好笑,於是問道:「那你要我如何?」

  「請聶大人跟我一起回去,為我作證,證明當時海上起了風暴,事出有因,敕書掉入海中無影無蹤,絕不是我沙舒友瀆職。」沙舒友一看有門,立馬提出要求,

  「這種事用得著我去嗎?」聶塵皺眉,覺得無須這樣做:「你自己說清楚不行嗎?」

  「一船人死得乾乾淨淨,就我一個活下來,怎麼說得清楚?」沙舒友的眼神頓時又暗了下來,一種前途盡毀的無奈浮現於臉龐:「船是我下令開的,出了事當然我負責,只求聶大人跟我回去說說清楚,責罰輕些,我家裡還有妻兒老小,若我被關進大牢里,他們可怎麼辦。」

  「敕書丟了,會有什麼責罰?」聶塵看他淒涼悲戚,本以為一份皇帝的手抄本掉了有什麼關係,卻沒想到會讓一個官兒這麼害怕,於是不禁問了一句。

  「輕則連降三級,罰俸一年,重則革職抄家,永不復用。」沙舒友越說越低聲,嘆氣甩頭。

  「挺嚴重啊。」聶塵這才明白沙舒友在怕什麼,丟了敕書等於丟了前途,確實令人絕望,不過……這事兒很好甩鍋啊。

  「你也說了一船人都死了,那怎麼說不是你一張嘴嗎?」聶塵替他出主意:「隨便找個死鬼,說他負責保管敕書不就得了。」

  「大丈夫豈可栽贓於人?」沙舒友哼了一聲,毅然決然的長身望天:「我輩本是供職掌刑名的按察司,深知法度。那敕書一直保存在我懷裡,用五色絲緞包裹,寸步不離。要不是沉船時心慌意亂,不知何時掉入海里,怎會遺失?既然已經落罪,陷害他人就是罪上加罪,不可不可!」

  「.…..」聶塵無語的望著他,心頭感覺很複雜,不知道沙舒友是傻,是迂,還是一根筋。

  說好聽點是正直,說難聽點就是不圓滑。

  咳,都是聖賢書害的。

  甩甩手,聶塵想一走了之,任這呆子自生自滅吧。

  不料還沒走,就見村長匆匆趕來,遙遙望見沙舒友,老遠就開始喊:「沙大人、沙大人,可算找到你了,你怎麼在這兒啊?」

  老村長三步並作兩步來到近前,方才看到聶塵也在,忙惶恐的鞠躬:「原來沙大人在和聶先生說話,失禮失禮了。」

  「村長不必這樣,找他有事?」聶塵有些奇怪,雞籠村長找被困在這裡的沙舒友幹啥?收房租嗎?他在雞籠白吃這麼些天了,收飯錢也是可能的。

  「是啊,請沙大人過去村里一趟,村里那兩個宗族又鬧起來了,須得沙大人過去調解處理。」

  「什麼?」聶塵瞪大了眼,瞄了瞄沙舒友:「沙……大人能調解雞籠的糾紛?」

  「嘿,沙大人已經處理了好幾次,他說話好聽,又有道理,很能服人,比我去勸解效果要好很多。」村長苦笑道:「雞籠人都是從大明過來的,過來時都拖家帶口,抱團而居,本地人數最多的宗族有兩個,經常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起糾紛,以前誰都不講道理,說不過就打,還傷過人,如今沙大人來了,一場糾紛幾句話就解決掉,可麻利得很吶。」

  聶塵驚訝的看向沙舒友,只見這位一根筋的按察知事一聽到有事,立馬一掃陰霾,眯起眼揚起眉,整個人一下就變了個樣,沉聲問道:「何事起糾紛?」

  「嗨,說起來真不好意思。」村長忐忑的看了看聶塵:「碼頭上不是要找青壯年去幫忙搬箱子嗎?聶先生的夥計給了腳錢,兩個宗族的人就爭起來了,都說要自家的小伙子去掙這份錢,說著說著就上了火,馬上就要打架。」

  「.…..」聶塵萬萬沒想到事情的起因居然是自己,眨巴著眼睛一時無語。

  「走,讓我去看看!」沙舒友也不哼哼了,將衣服一撩,邁步就走。

  走出幾步,他又扭頭過來,沖聶塵大喊:「聶大人,可要記著啊,跟我一起回去,幫我澄清!」

  聶塵:「……」

  「大哥,這人……」鄭芝龍在旁邊,眼見沙舒友走遠,湊近過去說道:「是傻還是聰明啊,我怎麼看不明白呢?」

  「衙門裡的按察司官員,總不會是傻的。」聶塵長長的吁了一口氣,腦子裡突然有了別的想法:「只不過讀書讀多了,有些東西根深蒂固的進了腦子,放不下罷了。」

  「讀書讀多了?」鄭芝龍覺得稀奇,笑道:「原來讀書人也有腦子注水的。」

  「他可不是注水,其實這人聰明得很。不信你去試試調解那倆宗族---可不准打人。」

  「這就很難了。」鄭芝龍抱著雙臂搖擺:「凡事跟大家族扯到一起,芝麻大點事都會變得很複雜。」

  「可他兩三句就能解決問題。」聶塵凝目看向沙舒友越走越遠的身影,下了定語:「這人是個人才,就是有點正。」

  「正直也是問題?」鄭芝龍更覺得稀奇了。

  「正直也要看在什麼問題上正直了,奇正相依,有時候好壞不是表面上看得出來的……」聶塵嘴角浮出笑意,他想到了一個好點子。

  「走吧,去營地,瞧瞧郭懷一這陣子找到了什麼好地方。」

  郭懷一選的營地地址,在村子邊上,靠近山嶺一側,沿著一條小路,就能進入丘陵地帶。

  這是一片空地,看得出是伐木而成的,周圍視野開闊,足以建築房屋,一條溪流從山上流下來,可作水源。營地三面臨山,一面沿著來路不遠就是雞籠港,交通便利,又不處於易攻難守的平地,只要善加規劃,就是一處築城的好地點。

  「這地方不錯,可以好好整理利用。」聶塵在營地中轉了一圈,誇讚道:「郭華義眼光不錯。」

  「還不是你給他定的調子說得清楚。」鄭芝龍看看已經建好的一排木房子,又看看後頭山崖底下的那個深邃的岩洞,洞口立了木柵,安了大門,道:「那個洞子倒是可以儲藏銀子。」

  「洞是有底的,裡面沒有暗河,的確是放銀子的好地方。」聶塵道:「房子也建得不錯。」

  「這些房子都是那些荷蘭俘虜建起來的,郭懷一說他們現在很老實,做工做得非常賣力。」鄭芝龍道:「大哥一份契約就把他們綁得老老實實的。」

  「將來這裡就是我們的雞籠城了,建設夷州的第一步,就從這裡開始!」聶塵拍拍鄭芝龍的肩:「將來南安親友過來投靠,你也有個地方安置,不必送到倭國去看矮子們的臉色。」

  鄭芝龍呵呵的笑,道:「辛苦這麼些年,終於有了個自己的窩子,大哥,可得好好盤算盤算。」

  兩人說說笑笑,在空地上商量開了,不一會,郭懷一就帶著第一輛裝銀子的車子吱吱嘎嘎的開了過來,車子的輪子都快要崩潰了,足見車上的銀箱之重。

  快要壓沉定遠號的銀子,一天的時間是根本不可能搬得完的,以後的半個多月的時間來,天天都在搬,聶塵就住在岩洞口的木房子裡,一邊盯著,一邊與鄭芝龍、何斌等人策劃雞籠城的設計。

  「城可以先不大,但一定要留出足夠的空間,方便今後新的建築立起來。」

  「官署在中間,左右是府庫和兵營,有事可以及時調遣,也能隨時調配物資。」

  「城牆一段一段的構築,現在沒有人力去開採石頭,就用木柵,以後人口多了,再外包磚石內用夯土。」

  「田地的開墾必須加大,不然將來人口一多,糧食不夠,就來不及了。田地都開水田,水利灌溉要先建起來,占城稻在廣東一帶推廣很開,可以托跑那邊的船帶一些回來。」

  「團練也要練起來,從村民當中選取忠厚老實的,忙碌農事之餘,可以操練陣法武藝,開始人數不一定要多,不過一定要有。」

  「山裡的山民不開化,常常下山搶村民的糧食衣物,必要時要進山搜一搜,即能讓他們害怕,不敢再來騷擾,也能搶來一點人口,還能收攏雞籠的民心。」

  每一天,他們就坐在木房子外的簡陋桌子邊上寫寫畫畫,一齊商議,大家都沒有建設城市的經驗,無非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好在眾人都是見過世面的人,在大城市裡打過轉,多少知道一些城市常識。

  坐久了,又一齊起身,走路上山,在附近山頭上駐足觀望,描繪地形,指手畫腳,將雞籠的山川地形全都映入腦中,郭懷一的海鷹在頭頂翱翔。

  第十六天上頭,鎮遠號的銀箱終於搬完了,何斌當天中午就搭乘這條船返回平戶,臨行前,他和聶塵躲在屋子裡說了好半天,嘀嘀咕咕的,沒人知曉內容。

  沙舒友得知鎮遠號要走,從早上開始就等在碼頭上了,抱著個小包袱,眼巴巴的望。

  最後看到走的是何斌,聶塵依然進山去忙規劃,他才悻悻的離開。

  村長對沙舒友的態度一天比一天好,郭懷一時不時的也以地主的身份請他吃飯,甚至鄭芝龍也過來搭腔,說些二不掛五的話,請教一些問題,比如治理城市之類的。

  沙舒友雖然是個提刑知事,卻是官宦世家出身,老爹當過福州本地一個府的府丞,從小就飽讀經綸,只不過不是任何一黨,所以一直未逢伯樂,還倒霉的逗留在夷州荒地,運氣一時無雙。

  所以跟郭懷一、鄭芝龍這些人交流,他心中雖然不屑,但自尊心依然令他有問必答,將這些人的問題答得頭頭是道,毫無破綻。

  「這人是個人才!」鄭芝龍回到聶塵身邊,下了定語,欽佩的豎著大拇指:「朝廷不重他,是朝廷的損失!」

  「是嗎?」聶塵笑成了眯眯眼,眼神閃爍,大概又在琢磨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

  第二十天頭上,雞籠港來了一條船。

  平托滿面春風的從船上走下來,他帶來了成批的米糧、農具,這都是聶塵拜託他弄來的。

  「聶先生,船上還有五百杆火繩槍,從馬尼拉運來的,佩德羅總督替你爭取了好久。」平托笑著說道,看得出來他跑這一趟收入很豐厚:「下個月還有幾條船過來,裝載了更多的火槍,以及你要的匠人。」

  「那太好了。」聶塵熱情的跟他握手,拉著他往岸上走:「這些槍要運到平戶去,那邊正在打仗,我能用它們換取很多的利益。」

  「不止是槍,我記得聶先生說要想要炮和船。」平托邊說話邊笑的時候,嘴角的鬍鬚一翹一翹的很有趣,鬍鬚打了蠟,像個鉤子一樣可以掛衣裳。

  「怎麼,佩德羅還能給我弄來炮和船?」聶塵眼睛都亮了。

  「船不行,我們在遠東沒有船廠。」平托遺憾的應道,不過轉身將身後一個白人招了過來:「但是有炮,來,我給你介紹一下。」

  白人走過來,微微欠身,向聶塵施禮。

  聶塵注意到這是個英俊的金髮男子,年齡大約三十歲左右,一身體面的花邊大領子外套,下面一條緊身褲,穿著皮靴,看起來很利落,腰裡挎著佩劍。

  標準的歐式貴族,聶塵心中下了判斷。

  「這位是我們葡萄牙最為名氣的鑄炮世家---卜加勞家族的新一代代表,曼努埃爾.卜加勞先生。」平托介紹道:「他家的卜加勞炮廠,就在澳門,你應該聽說過。」

  「好像……是啊。」聶塵這才記起,在澳門西面,望洋山山腳,的確有一片建築,不過當時沒有刻意去留意,所以並不是很清楚那是什麼,原來那裡是葡萄牙人的炮廠。

  但這不妨礙他露出欣喜的表情,眼珠都在放光。

  「卜加勞先生的祖父,伯多祿.卜加勞六十年前在澳門開設了卜加勞鑄炮廠,生產的產品供應很廣,世界上多數國家都用過他們的炮,當我對他提起聶先生需要炮時,曼努埃爾很感興趣,他覺得值得為此跑一趟。」

  平托笑著說,退後一步,讓聶塵和卜加勞面對面的站立。

  「你好,尊貴的聶先生,佩德羅總督說,您是值得交往的朋友。」卜加勞殷勤的再次鞠躬。

  聶塵則是大笑著,把他的手握了又握,像是握住了一尊渴望已久的現世菩薩:「尊不尊貴不敢說,但是,交往是絕對值得的!卜加勞先生,你需要銀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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