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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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法不對?」沈世魁的眉頭都挑了起來,他頭回見到一個商賈來指導一個將官的戰法,若是尋常軍漢,脾氣差點,聽到這話立馬就要跳起來摸刀子了,好在沈世魁本也是個商賈出身,是最近幾年才參軍入伍當了將官,所以聶塵雖然話說得不客氣,沈世魁卻沒有特別的生氣。

  「聶龍頭這話……可從何說起?」

  「沈太爺別動怒,我只是就事論事,隨口說說罷了,若是不中聽,太爺就當我放了個屁吧。」聶塵用粗鄙的語言,笑著說道,仿佛是在開玩笑,將沈世魁的芥蒂化去了一些。

  「其實建奴的厲害,我曾在倭國聽人說過,今日親眼目睹,果然非同凡響,弓馬刀兵都是極為兇悍的軍隊,大明在遼東退了又退,不是沒有原因的,毛帥能在皮島堅持到現在,還有了旅順這個橋頭堡,實在不容易。」

  聶塵又給毛文龍戴了個高帽子,變相的也誇了夸沈世魁,讓對方臉色好看了一點,然後繼續說道:「不過我觀今日遇到的建奴隊伍,都是以弓馬騎術見長,卻不見任何一人攜帶火器,連鳥槍都沒有一隻,如此看來,他們必然不善火器使用,而我大明從戚繼光戚大帥時代就已經把火銃架到戰車上在蒙古諸部揚威了,毛帥何不有樣學樣,以火器壓制建奴呢?」

  「哦,原來聶龍頭是這個意思啊。」沈世魁呵呵笑起來,露出「原來如此」的神情,搖搖頭,擺手道:「聶龍頭想得倒是不錯,火器的確威力強大,特別是你船上的大炮,著實猛,我都是頭回見識到這麼猛的炮,打得好遠,可是……我們沒有啊。」

  沈世魁雙手一攤,無奈的說道:「炮越大越貴,我們根本用不起,朝廷每年撥的那點軍餉,連島上軍民分都不夠,還要買糧,哪裡還有餘錢去買炮。」

  「買糧?」聶塵奇道:「朝廷不是要運糧嗎?」

  「朝廷是要運糧,但糧食運輸要費成本,一石糧食從江南運過來,一大半都被車夫在路上吃了,到了遼東剩下的還不夠我們塞牙縫。」

  「這……的確耗費大。」

  「所以朝廷不運糧了,改發銀子,讓我們自行就地採購,但是這樣一來,大量的銀子湧入遼東,錢是多了,糧卻不夠,導致物價飛漲。往年一石糧食不過三四兩銀,縱然災年,也不過七八兩,現在卻高得驚人,你在皮島也看到了,竟然上了十兩,這都是銀子多鬧的,我們拿著銀子買糧卻買不到,只有高價向朝鮮國購買,被朝鮮國狠狠宰了一筆,唉……說到這裡,希望聶龍頭把糧食價格壓一壓,別要的太高啊。」

  沈世魁沖聶塵拱手作揖,笑容里都是苦澀。

  「沈太爺言重了,大家都是漢人,沈太爺為國盡忠,我雖一個商人,自然也不能賺些昧良心的錢,這個放心,糧價絕不會讓你們為難,況且今後我的商行在皮島開分行,大家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還會賣高價嗎?不會!」

  聶塵說的真誠,表情堅定,沈世魁大感寬心,雖然覺得義不行賈,商人表態大多假話居多,自己當年就沒少發些虛假的毒誓謊話,但至少聽起來是很順耳的。

  「有聶龍頭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沈世魁呵呵大笑,說話時只覺船身一頓,扭頭一看才知船已靠岸,於是將手一伸,笑道:「聶龍頭,快快請下船,我們這就上岸去拜會毛帥。」

  聶塵欣然應允,兩人一齊走下船頭,就見旅順碼頭上有一隊頂盔貫甲的兵將正在那裡等著。

  「咦,張參將?」沈世魁認得帶隊的將官,喊出了對方的名字,直直走上去說道:「怎麼勞動張盤將軍在這裡等候,沈某不敢當啊!」

  「沈將軍無須覺得不敢當,張某不是來迎接你的。」毛文龍麾下頭號大將張盤卻沒有給沈世魁好臉色,不屑說道,還把眼神不住的朝聶塵身上飄:「張某隻是帶兵巡視,恰好經過這裡,見海上來了艘沒見過的大船,特來查看而已,沒想到是沈將軍,怎麼?做生意賺了一筆大的?買了這麼大一條船!」

  沈世魁乾笑兩聲,被張盤搶白他卻連大氣也不敢出,只能打著哈哈應付著,還帶賠笑說這船不是自己的。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東江鎮雖小,卻跟大明其他的軍鎮一樣,滿是山頭,彼此之間勾心鬥角很常見,張盤是行伍出身,實打實的用軍功掙回來的功勳,跟沈世魁這種靠裙帶關係上位的人天然不一樣,既然不一樣,當然就不同路,他很是打心眼裡看不起沈世魁。

  沈世魁對此當然心知肚明,但也無可奈何,對方是掌兵的軍人,有兵權,連毛文龍都很倚重,自己跟對方比起來連個鵪鶉都不如,當然不可得罪。

  「這位是誰?」張盤對沈世魁不屑一顧,但對聶塵卻特別上心,見聶塵長身而立器宇不凡,看到帶甲領兵的自己也絲毫不懼,似乎是個人物。

  「我來介紹。」沈世魁趕忙熱情的拉過聶塵來:「這位是我們在倭國的商品賣家,也是買家,姓聶名塵,乃倭國平戶的龍頭人物,今後皮島的貨物都由他採買收購,是大金主。」

  他又指著張盤道:「聶龍頭,這位是我東江鎮副將,毛帥手下的左膀右臂張盤張將軍,大家今後多親近,張將軍可是旅順屯帥,毛帥不在這裡時,旅順就由他負責。」

  聶塵不卑不亢的拱手施禮:「原來是張將軍,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張盤哼了一聲,略有些失望,瞥著嘴道:「我觀聶龍頭儒雅不凡,原以為是位有功名的讀書人,沒想到也是個做生意的商人,咳,耽誤我功夫!」

  他將手一甩,不管不顧的大步離去,有親兵牽上戰馬來,張盤一個縱身上馬,口中爆喝一聲:「駕!」雙腿夾擊馬腹,策馬揚長而去,那隊甲兵跟在他後面,跑著離開了碼頭。

  聶塵和沈世魁站在原地吃了馬屁股揚起的一嘴土,滿身都是灰,頗為狼狽。

  「呵呵,這是張將軍的作風,勇猛豪爽,呵呵。」沈世魁吐著嘴裡的灰,乾笑著道。

  聶塵拍拍身上的土,也笑了兩聲,覺得這大頭兵真有意思,卻也不以為意,反正今後打交道的機會不會多,無所謂。

  兩人走下碼頭,沈世魁令人牽來兩匹馬,兩人坐了,直奔旅順北城而去。

  北城是一座夯土包磚的石頭城,周長一里並二百八十步,呈不規則的長方形,城南北各有城門一道,城外有漫水壕溝一條,深一丈二尺,寬兩丈,城牆高一丈八尺,內有官署行轅和軍營庫房,整座城看起來立在海岸邊土山上,看起來頗為雄壯,加上與之隔河相對的南城,兩城構成一座完整的防禦設施。

  城門口的守卒認得沈世魁,自然不會阻攔,兩人暢通無阻的進了城,聶塵看到沿途都是兵丁,正如臨大敵的荷戈而立,城牆也站滿了人,軍器密布,似乎正在備戰。

  「看來墩堡的狼煙已經傳到這裡了。」聶塵暗暗心想:「看來這裡會有一場大戰,不知我要找的巫醫還在不在?在的話可以接上一起走,免得遭了兵災就不妙了。」

  他這樣想著,跟隨沈世魁進入北城大街,沒走多遠,就在一道大氣的轅門前甩蹬下馬,有軍人上前接住了韁繩,沈世魁轉身對聶塵道:「龍頭,這裡就是我東江鎮在旅順的衙門所在了,剛才我問過了,毛帥就在裡面,請跟我進去,面見毛帥訴說巫醫的事。」

  兩人往門裡走,大門裡是規制的大明軍鎮衙門的格式,進門一圈廊房,一堵照壁,轉過照壁就是寬敞的大院,迎面左右偏廂中間就是大開間的正廳,平時總兵議事就在這裡。

  不過現在毛文龍不在,有親兵把兩人攔住了。

  「毛帥正在會客,請沈將軍且在此等候。」親兵客氣的拱手道。

  「會客?」沈世魁眨眨眼,不知道毛文龍在這裡會什麼客,但無法,只能等了。

  大廳後面的小廳里,毛文龍確實在會客。

  小廳別無旁人,只有毛文龍,和一個身穿交領儒衫的中年人在,一坐一站,毛文龍在發火。

  「怎麼回事?怎麼你們會不知道?」他咆哮著,拍了桌子:「劉愛塔不是復州總兵嗎?建奴騎兵從他的地盤上通過他會不知道?怎麼會不知道?怎麼會不知道!!」

  「劉大人確實不知道。」中年儒生一點不著惱,雖然毛文龍氣勢洶洶,但他絲毫不慌,臉色雖然也有些著急的紅色,但並不是懼怕,相反的,他還很鎮定的坐著沒動:「那些建奴騎兵,事先根本沒通知劉大人,若是通知了,我這次過來就會通報給你們,連我都不知道,可見劉大人必然也不知道了。」

  「那劉愛塔還當什麼總兵,躺家裡睡大覺得了!」

  「毛帥不要急,等我回去後問問,就知道劉大人是不是在家裡睡覺了。」儒生答道。

  「這個就不說了,建奴這次來了多少人?」毛文龍煩躁的揮揮手,提出下一個問題。

  「毛帥,我剛才說了,我出門時根本沒有聽說有建奴騎兵過來,你現在問我,我哪裡知道?」儒生把手一攤:「我在這裡坐下後才聽你說有建奴騎兵來襲,我知道的比你還少。」

  「哼!」毛文龍在屋裡轉了兩個圈圈,最後定住腳步:「莫非建奴得到風聲,懷疑你家劉大人跟我們暗中溝通了?要換他的總兵位子?」

  「不會的,若是如此,建奴兵馬絕不會主動來滋擾旅順的墩堡,而會在金州復州一帶嚴陣以待,防備毛帥過去救援了。」儒生分析道,否決了毛文龍的話。

  毛文龍心中稍一盤算,覺得儒生說得有理,於是神色稍稍緩和,又走了兩步:「這樣看來,建奴南下難道又是為了打秋風搶人口?」

  「八成是這樣,今年白災提前,遼河以北大雪紛飛,女真人過冬的糧食準備不足,要餓死很多人,聽說他們還向朝鮮國求購糧食,足見建奴的確缺糧。」儒生道,邊說邊撫摩他的三縷長須:「事先不通知本地總兵鎮帥,那麼這些騎兵一定是私自南下的部落兵,不知道是哪一旗的,規模一定不會大。」

  「這麼說來,建奴對你家劉大人不是很恭敬啊。」毛文龍哼了一聲,坐在儒生旁邊的椅子上。

  「建奴對漢人降將,一向如此,不奇怪。」儒生一點不覺得難堪。

  「罷了,我來旅順,與你相會,原本是想商量著偷襲金州,砍兩個建奴腦袋來裝點門面,好向朝廷申報軍功,多求些軍餉來。」毛文龍苦笑道:「這下可真的引來了建奴,聽墩堡上報說,來的騎兵裡面還有白巴牙喇戰兵,可見起碼是個固山貝勒率領。」

  「這不正好嗎?毛帥若是砍了貝勒的頭,送到京里可是大功一件!」

  「殺了貝勒,建奴就真的要把我連根拔起了。」毛文龍連連搖頭:「旅順不過偏安,好不容易保住了這一塊土地,若是丟了,朝廷一定不會放過我,京里的言官光是口水都能把我淹死,所以現在遼東還不是打大仗的時候,要沉住氣。」

  儒生呵呵一笑:「毛帥睿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金應魁不及也!」

  毛文龍似乎沒有聽出儒生金應魁話里的挖苦,而是沉思起來,雙目微閉,等他重新睜開時,已經有了主意。

  「既然事不可為,請金先生先回去,改日再聚,我們兩家之間保持聯繫,等時機到時,再共圖大事,劉愛塔反正歸附的心意,朝廷也知曉,只要他肯繼續為我所用,必有重歸大明的一天。」

  毛文龍起身,端起了茶碗,金應魁知道這是送客的意思,也站了起來,拱手道:「好,這股建奴滋擾旅順一帶,想必會對本地軍民屠戮搶掠,毛帥還是儘早動手將他們驅離了好。」

  毛文龍和他並肩走向後門,送他上馬離去,正出門時,後面來了親兵,稟報說沈世魁來了。

  「他來幹嘛?不是讓他去湊銀子買糧嗎?」毛文龍心中煩惱,呵斥道。

  親兵忙道:「沈將軍帶來了一個倭國的人,說是那邊的龍頭,要見見鎮帥。」

  「不見!」毛文龍不耐煩的喝道:「沈世魁是不是昏了頭,什麼人都帶過來,當這裡是會館麼?讓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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