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葉赫部的殘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烏拉海坐在旅順南城城牆根下的那座小院子裡,已經一個多時辰了。

  他在一個時辰前從昏迷中甦醒過來,後腦勺上有一個巨大的包。

  這個包是聶塵暗算的,行兇的兇器---一根木棍,甚至現在還隨意的丟在外面的小院子裡。

  腦子有些昏沉沉的,但烏拉海依然掙扎著努力回憶起了自己被打昏迷之前的所發生的所有事情,也記起了那個由沈世魁帶來的可惡漢人。

  「是了,就是他打的。」烏拉海用一方被水浸透的布壓著後腦上的包,憤然想道:「可惡的漢人,果然沒有一個好的,全是騙子、惡棍!」

  「小貝勒,我調了一些治療外傷的金瘡藥,給你敷一敷。」一個戴著與烏拉海一樣皮帽子的人湊上來,手裡捧著一個罐子,裡面冒著濃郁的藥味。

  「甚好,那賊子下手真重,痛得厲害!」烏拉海呻吟一聲,覺得腦袋越發的痛了,頭一痛,心中的恨意就更加的濃。

  「若是被我抓著那賊子,一定要用棍子敲碎他的全身骨頭,然後用小刀切開無數的小傷口,再把滾燙的鹽水澆到他的傷口裡,先痛他個半死。接著用蜂蜜灌進傷口裡,丟進山螞蟻的窩中,讓他被螞蟻活活咬死!」

  他發著狠,一邊由曾經的族人奴才給你自己敷藥,一邊惡毒的咒罵著,指天滅地。

  「小貝勒,你這法子,當年老貝勒攻打哈達部的時候,曾經對那些野人使用過,效果出奇的好啊。」敷藥的人笑著說道,手上不知不覺的重了一點,痛得烏拉海嘴角扯了又扯。

  「清台奴,你別老是小貝勒、小貝勒的叫我了,葉赫部已經滅亡,族人全被努爾哈赤送到建州為奴,我這小貝勒的身份早就沒了,你這麼叫我,被人聽到惹人笑話。」烏拉海忍著痛,對身後的人說道。

  敷藥的清台奴眼角一酸,沉默一會,方才低沉的答道:「小貝勒一日是清台奴的小貝勒,就永遠是清台奴的小貝勒,我是葉赫部貝勒家的奴才,絕不會忘了自己的身份,小貝勒,就容我這般叫你吧,只有叫你時,我才會覺得自己依然是葉赫部的人,腦子裡還刻著葉赫部對建州的深仇大恨!」

  「恨……」烏拉海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苦笑著搖搖頭,站了起來:「縱然恨意滔天又有何用?如今連明朝都不是建州的對手,偌大的遼東全是建州人的地盤,我們要報仇,不知如何得行。」

  「小貝勒,明朝落得今天的下場,完全是咎由自取,當初若不是他們任由建州野人四處征討,連續將我扈倫四部逐一滅國,建州哪裡有今天這麼強大?當年我葉赫部聯絡九部和蒙古,以九姓之師三萬多人征討建州部,若是得勝,就可將建州部打得用不能翻身的地步。當時戰事焦灼,如果明朝能助我們一臂之力一定能取勝,可他們卻作壁上觀,要坐收漁翁之利,這等沒有遠見的漢人,活該被建州部占去許多地盤。」

  「明朝是活該,可是,如今能遏制建州部的,有隻有明國了。」烏拉海拿起桌上的皮帽子,拍一拍,重新戴在頭上,遮住那個大包:「不然我千里迢迢的從遼北深山裡逃到這邊,為了什麼?不就是希望能結交一位明朝大官,借大明的手為我葉赫部報仇嗎?」

  「小貝勒,我們過來這邊很久了,平時所見,外面的明朝軍將遠不如我們葉赫人,他們能行嗎?」清台奴面露不屑,很懷疑的問道。

  「但願…...」

  烏拉海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聽屋子的門,被人從外面大力的推開,一個腦袋探了進來,瞧見了站在地下的烏拉海。

  「喲,郎中醒了?正好,毛帥有請!」

  烏拉海認識這個毛文龍的親兵,聞聲一愣:「毛帥找我?」

  「是啊,快跟我走吧,別讓他久等了。」

  「哦,好。」烏拉海忙抬步跟著親兵出去,心中直犯嘀咕:「來旅順都好幾個月了,根本沒機會跟毛文龍說上一句話,連張盤都不怎麼搭理自己,都把我當成了一個普通薩滿巫醫,弄得好尷尬,怎麼今天突然毛文龍都要親自見我了?」

  走了幾步,他回過神來:「哦,是了,一定是拿了那個打我的漢人,在軍營里打人是犯軍規的,毛文龍一定不能忍,所以要我去對質,好好好,正好可以出一口惡氣!」

  這麼想著,他心中湧起一股喜悅,連後腦的包都不那麼痛了,人也輕盈起來,走起路來又快又飄。

  不過,沒飄多久,剛走到南城城門口,一聲大如雷鳴的巨大聲響,就將他嚇得差點一個激靈。

  「轟!」

  「啊~!」烏拉海身子一縮,臉色慘白,情不自禁的躲到了一道土牆下面,口中大叫:「快!躲起來,有天雷!」

  「啥天雷啊?」前頭的親兵似乎早已見識過這樣的巨響,見怪不怪,看到被嚇壞了的烏拉海哈哈大笑,像嘲諷土包子一樣笑道:「那是毛帥在看倭國來的聶龍頭打炮,聶龍頭打炮可厲害了,前面已經打了好多炮,你莫非沒聽見?」

  「打炮?」烏拉海驚疑的站起來,朝天上亂看:「打什麼炮?」

  「自然是神威……啥來著?」親兵撓撓頭,想了想想不起來,乾脆作罷道:「反正很威猛的大銅炮,炮彈跟西瓜一樣大,一炮轟出去就能打出好幾里地,轟碗口粗的大樹就跟轟豆腐一樣,凶得很!」

  「大銅炮?」烏拉海重複著,兩眼都瞪圓了:「軍爺是說城頭上擺的那種銅炮?」

  「我們城頭上擺的算啥呀,聶龍頭的才叫大,我在碼頭上遠遠看了,人家那炮口都能鑽進去一個人,大得無與倫比!」親兵把烏拉海拉起來,帶著他繼續往前走:「反正你一定沒見過,正好,去開開眼,保證你嚇得比這會還厲害,哈哈哈!」

  「聶龍頭?」烏拉海此刻只會問問題了,他腦子裡有許多的問號:「他是誰?」

  「我怎麼知道他是誰?我今天頭回見到他。」親兵不耐煩起來:「你自己去看不就好了?反正毛帥要你去也是見他的。」

  「毛帥要我見他?不是毛帥見我嗎」烏拉海頭都要懵逼了,他覺得今天很不尋常。

  但親兵不再理會他,只是一個勁的催他走快些,他沒奈何,只好亦步亦趨的跟著,一起過了吊橋,來到北城城頭。

  還沒走上城頭,就聽到上面傳來一陣放肆的笑,仿佛有許多人在上頭大聲呱躁,邊說邊笑,似乎在議論什麼很高興的事。

  城上城下的士兵也三五成群,表情興奮的說說鬧鬧,一個個的仿佛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表情豐富。

  「一定是剛才打炮的緣故。」烏拉海暗暗想道,一邊順著通往城頭的馬道向上爬,一邊側耳去聽,隱約聽到了一些「打得好遠」、「威力真大」之類的句子。

  而上了城上,就看到城頭箭樓底下,旅順城的軍將幾乎都集中在了這裡,他們圍成了一圈,七嘴八舌的說著話。

  人群中間,毛文龍和張盤兩人一左一右的陪著一人,與其他人拉開距離,低聲說著話,不時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三人言談甚歡,親密得好像許久之前就認識的朋友。

  親兵上前稟報一聲,三人就一齊把視線挪了過來,扭頭轉身之間,被毛文龍和張盤擋住臉面的那人就露了出來。

  那人笑吟吟的,看起來很和善。

  但烏拉海卻如被電擊,渾身冷涼,臉上肌肉痙攣般的跳了跳。

  他認得這人,這就是那個暗算自己的漢人。

  正是此人,用棍子敲了自己的頭,現在後腦勺上的包又痛起來了,還很劇烈。

  「混帳!」烏拉海大吼一聲,指著那人叫道:「可惡的賊子,你…..」

  他一個罵句還沒喊完,就見毛文龍的臉色垮下來了。

  「住嘴!可惡的是你!」只聽東江鎮鎮帥指著他的鼻子皺眉道:「如此無禮,這位是我們的客人,區區巫醫,豈能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

  老子是葉赫部的小貝勒啊!

  當年遼東擎天柱李成梁見了我太爺爺,也要尊稱一聲貝勒爺,如今面對一個不入流的漢人,你說我以下犯上?

  烏拉海瞬間被激怒了,多年來隱忍的憋屈、侮辱和恨意幾乎同時爆發出來,他怒氣滔天的盯著聶塵,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哎,毛帥,不要生氣,這位先生不認識我,我們之間有點誤會,小誤會,說清楚就沒事了。」那個可惡的漢人居然打起了圓場,嘻嘻哈哈的裝好人。

  「誤會?」烏拉海把頭上的皮帽子一把扯下,將腦後的大包轉給眾人看:「這樣子是誤會?」

  「呵呵,是誤會,是誤會,沒事沒事,等下叫人替先生敷藥就好。」聶塵繼續笑著,對毛文龍和張盤說道:「恰好我船上就有很好的藥,藥到病除,不如這就請他上船吧。」

  「上船?」烏拉海猛回頭。

  毛文龍沉吟一下,點點頭:「既然如此,那就上船吧,來人!」

  「慢著!上什麼船?讓誰上船?」烏拉海本能的覺得不對勁,開始向後退。

  「唔。」毛文龍朝他指了指。

  幾個五大三粗的親兵湧上來,攏二臂推肩頭,輕易的將劇烈掙扎的烏拉海控制住,然後推推揉揉的,拖下城頭去。

  「這巫醫在南城裡還有幾個同伴,若是被他得知我們將他送給聶龍頭,只怕會有亂子。」張盤做事沉穩,想到了不妥之處。

  「這個好辦,把他們都抓起來,送到聶龍頭船上去。」毛文龍笑眯眯的,看向聶塵:「這幾個就當添頭,龍頭覺得如何啊?」

  「那就多謝了。」聶塵也笑道:「毛帥這麼大方,我也不能小氣,送炮的時候,就多送幾斤火藥吧。」

  「那是最好,聶龍頭原來如此豪爽,真是合我的性子。」毛文龍哈哈大笑,摸著下顎長須:「聶龍頭真的不願意把船上最大的炮卸一尊下來?我可以出現銀!」

  「算了吧,毛帥麾下良將如雲、猛士上萬,軍餉一定很緊迫,我的炮價格又不便宜,不如等一等,等我們的商行開張,賺了錢,再說不遲。」聶塵搖搖頭,輕描淡寫的說道:「我送你的那門炮也不差,雖然不及剛才演示的炮大,但也有十二磅,夠建奴們喝一壺的了。」

  「這……」毛文龍眼眸里閃過一絲不滿,但在張盤眼神示意之下,立馬換上一副滿意的表情:「既如此,那我也不強求,沈世魁能找到龍頭這樣的人物,也是我毛文龍的運氣,只是龍頭回去之後,一定要將我東江鎮放在心中,有了重炮,一定要供應給我,切記切記。」

  「這個自然,自然。」聶塵打著哈哈,心中對送出一門十二磅大炮還是極為不舍,暗暗罵了毛文龍一十二遍。

  「那龍頭何時能再來?」張盤緊接著問道。

  聶塵瞥他:「回去就安排,張將軍很急?」

  「當然急了。」張盤說了實話:「我們在此築城,建奴得知必然要前來滋擾,若是有神威大炮助陣,我們就能萬無一失,所以希望龍頭能儘快再來。」

  「我聽說大明有人在鑄炮啊,這等火炮難道張將軍和毛帥從未見過?」

  「沒見過。」兩人一起搖頭:「大明的炮……咳咳,不說了不說了,此地人多,耳目混雜,就不多說了。」

  兩個人左右看看,似乎有所顧慮,聶塵知道他們是怕有錦衣衛、東廠之類的人混在軍兵中,萬一議論太監把持的兵仗局的話語落入宦官言官耳中,就麻煩了。

  不過大明鑄炮是有歷史的,天啟年間還是徐光啟等人學習西洋技術鑄出紅衣大炮的時間點,看來至少現在,毛文龍還沒有福氣接觸到這一大明朝最頂尖的火炮技術。

  「既然此間事畢,天近晌午,不如我們下去吃飯,邊吃邊談。」毛文龍提議道:「很多事,還要和聶龍頭仔細商量商量。」

  「多謝毛帥,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聶塵假模假樣的推辭兩句就欣然受之,跟著毛文龍下了城樓。

  走在旅順北城之內,想著不久之前還和沈世魁一起慌裡慌張的劫持巫醫往碼頭跑,那份窘迫與現在的從容,比起來真是世道變化萬千啊。

  說到沈世魁,聶塵突然心裡升起一陣愧疚,不知道這位大哥肩上的傷勢重不重,要多久才好,會不會記恨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