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火槍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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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還等什麼?」諸彩佬大手一揮,招呼手下眾小弟:「別理這勞什子的庫房了,去城裡!搶東西!」

  他一聲令下,堵在木牆門口的人馬齊齊地讓開,諸彩佬一馬當先地走了出去。

  門口還堵著一些人,正和諸彩佬的人對罵打鬥,想要進去,這時突然見到諸彩佬走了出來,都是一愣。

  「裡面什麼都沒有,空倉一座,想要搬草料回去吃的,倒是可以進去。」諸彩佬罵道,指著這些海盜的鼻子一個個地喝罵:「雞籠的財寶都在城裡,聶魔頭的銀庫也在城裡,李國助早就帶人過去了,你們還傻乎乎的堵在這裡,蠢不蠢?」

  他大刺刺地讓開路,空出大門口,帶著自己的人朝雞籠城的方向跑去,留下一地的海盜面面相覷,這些人都是十六家海盜裡面的小角色,被李國助安排到很靠後的位置上岸,所以沒跟上李國助和楊氏兄弟的腳步,還以為倉庫里是油水之地,聽了諸彩佬的話,頓時都愣了。

  有不死心的,進倉庫里去轉了一圈,出來大呼上當,於是眾人這才相信,諸彩佬說的是真的,於是一窩蜂地又追著諸彩佬的腳步,朝雞籠城的方向奔了過去。

  許心素也在這些人裡面,他手下有幾百個漢子,剛上岸沒多久。

  在海上安排衝進雞籠港的順序時,李國助很齷齪地把自己和諸彩佬、楊氏兄弟等豪強排在了中間位置上,打頭的是王富貴等人,斷後的是許心素等人,十六家豪強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大小分明,小的不是靠前就是靠後,靠前當炮灰,靠後吃灰塵。

  於是小海盜們怨聲載道,卻又無可奈何,只能罵罵咧咧地照著做,唯有許心素,高高興興地排到後頭去了。

  他本就沒有打仗的心思,純粹是來盡義務,還有勢頭不對轉身就走的打算,所以位置靠後正好得償所願。

  但是此時,許心素有些後悔了。

  他覺得自己吃虧了。

  從最開始的謹慎,到現在的放鬆,許心素經歷了時間並不長的心路歷程,他斷定,從眼下的情況來看,聶塵一定是跑了。

  想想也正常,十六家豪強聯袂來襲,傻子才不跑。

  雞籠城一定是假裝大張旗鼓地慶祝媽祖生日來掩人耳目,其實已經連夜將值錢的細軟全都轉移掉,沒有留下一個銅板,連所有的人也一定逃走,只留下一座空城。

  不信的話,稍等一陣,攻向雞籠城的李國助等人一定會一無所獲的回來,大不了燒了這座城泄憤,但逮不著聶塵,今晚就空忙活。

  他覺得吃虧,是因為自己在這場鬥爭裡頭好像沒有獲得任何利益。

  聶塵跑了,十六家豪強打下一座空城,雙方不碰面,就沒有任何意義。

  若是不聽俞咨皋的話,不偷偷報信,也許今晚還是能搶得一杯羹,雞籠如今是南北樞紐,大商家比比皆是,一定可以搶得不少好東西。

  「東家,我們跟著進城去嗎?」有手下問他。

  「進去幹什麼?裡面什麼也不會有。」許心素搖搖頭,把手裡的刀子揮了揮:「我們就在碼頭上等著。」

  「等著?」手下不解:「那船上的兄弟還讓他們下來嗎?」

  「不用了,讓他們就在海上漂著吧,等會我們也要上船回去了。」許心素看看舉著火把如一條火龍般沖向雞籠城方向的海盜隊伍,冷笑道:「諸彩佬他們過不了多久也要轉回來的。」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都回碼頭上去。」許心素斷然下令,帶頭往回走:「誰敢擅自跟著進城去,我扒了他的皮!」

  仿佛在印證許心素說的無比正確一樣,率先沖向雞籠城的楊六楊七,果然看到了雞籠城城門大開。

  楊六楊七和李國助一樣,位置放在海盜船隊的中間,但是當發現王富貴沒有遇到抵抗就上岸之後,楊氏兄弟的反應要比李國助快一點。

  他們的船幾乎是和當先鋒的陳家和吳家船隊一同闖進雞籠港,因為楊氏兄弟船大的原因,陳家和吳家甚至還被楊家的船擠到了邊上,跟著王富貴身後踏上雞籠土地的,竟然是位居中軍的楊六楊七。

  這份熱情感動了李國助,他在後頭跳著腳大罵,把楊家的祖宗問候了十八輩。

  楊六楊七自然不管這些,他們想的跟許心素差不多:計劃一定泄露了,雞籠城說不定是座空城,若是不快一點,說不定今晚啥也撈不著。

  他們不像傻呆呆的諸彩佬一樣去搶倉庫,既然人家連碼頭都不要了,建在碼頭邊上的倉庫里肯定不會留一根絲、一兩瓷,唯有城裡,那麼大一座城,不定還有搬不走的財物,而且聽說聶塵的銀庫就在城裡,銀子沉重,搬運不便,聶魔頭沒有搬走也有可能。

  楊六衝在最前面,他弟弟楊七緊緊跟在身後。

  他們的人數最多,足有近兩千人上了岸,是十六家海盜里最多的一家。

  這一點也是李國助憤憤不平的原因:老子是召集人,你們居然比我的人還多,想奪我的位置?

  碼頭距離雞籠城也就兩里路,腳板翻飛中,片刻就到了。

  木頭城牆高門樓,大開著門,門頭插著火把,門上掛著大紅燈籠,就是沒有一個人。

  楊氏兄弟一喜,沒有人,就是沒有防備,或者說放棄了防備。

  然後心裡又是一緊:城裡還剩下多少值得搶的東西?

  他們跟李國助不一樣,和聶塵沒有深仇大恨,能抓就抓能殺就殺,殺不了抓不著也沒關係,下次再想辦法就是,搶東西才是海盜的正業,不想著搶東西的海盜算一個合格的海盜嘛?

  「快、快、衝進去,拖拖拉拉的像個娘們一樣,跑快些!」楊六高喊著,頭一個衝進了城門。

  雞籠的街道比尋常城鎮的街道要寬敞得多,足有一丈五尺寬,可以容兩輛大車並排通行,路邊還有排水溝,道路以碎石為基、黃土墊道,路兩邊的車轍位置還鋪有石板,非常的規整。

  城門就正對著這樣一條大街,街邊兩側是兩排房子,筆直地指向前方。

  房子的門窗緊閉,沒有人聲,只是房頂疊嶂的城中心處,燈火通明的火光映月,鼓樂聲越來越清晰。

  「搞什麼鬼?」楊六覺得好像不大對勁,站住了腳步,還有比這更詭異的事嗎?街上沒人,城中間有人,大夥全都去看戲了?會有人演戲嗎?

  「怎麼不走了?」楊七從後面上來,一邊讓手下去砸兩側的房子門窗,進去搜羅財物,一邊問楊六。

  「不大對頭。」楊六有些遲疑,望著前方的天空:「我覺得……」

  「覺得個屁!」楊七急了,推著哥哥的肩膀朝前跑:「我們這麼多人,他雞籠能有多少人?加上婦孺一齊能有一萬人嗎?我們就有四五千廝殺漢,怕他個鳥啊,哥哥你何時變得如此膽小了?!」

  「.…..」楊六臉都紅了一半,楊七說的有道理,人多還怕人少嗎?就算前面有埋伏能有多大的埋伏?以力破巧在絕對優勢之下任何陰謀都是個笑話。

  「哈哈,搶到了搶到了!」從兩側房子裡跑出來的海盜們嘻嘻笑著,抱著不少傢伙事,有裹了一身老百姓衣服的,有抱著鐵鍋棉被的,還有提著茶壺米袋的,有什麼拿什麼。

  這些東西不值錢,但貴在不勞而獲,於是更加刺激了海盜們的心,不用楊六楊七動員,海盜們化為一股潮湧,從城門口漫向城內,沿著街道奮勇向前。

  前頭的人在鼓譟,後頭的人聽了就心癢,於是跟在楊氏兄弟後面的其他海盜頭目,包括諸彩佬、王富貴之流在內,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前頭去搶得先機。

  小小的城門口像個瓶頸,一下子被擠得水泄不通,無數的海盜爭先恐後地擁擠著,叫罵著,沖向城中。

  李國助眼都紅了,他被堵在城門外頭,半天進不去。

  「讓他們去搶吧,我們只要聶塵的腦袋就好。」劉香在他旁邊安慰道:「殺了姓聶的,才是我們的目的。」

  「話是這麼說……可這幫孫子太混帳了!」李國助咬牙切齒地道:「讓他們派人去把山上的炮台打下來,理都不理我,實在可惡!」

  「無妨無妨,這裡沒人,炮台上料想也被放棄了,我已經派了一百多兄弟過去查看,順便將那些炮炸了,免留後患。」劉香繼續安慰道:「不讓他們吃點甜頭,這些勢利眼怎麼肯跟著來?少東家想開一點。」

  「劉香,主意是我們出的,朱巡撫那邊給我這麼大支持,不送點厚禮說不過去,不搶點東西回去豈不虧了?」李國助紅了眼:「快,我們也進城去,不能便宜了別人!」

  「說的是,我們也快著點。」劉香贊同道,搶東西可不能落後。

  幾千人在雞籠城內外奔走,沿著各處街道湧向城中心的大戲台,這些人手裡拿著的火把照亮了道路,也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雞籠炮台位於雞籠山山頭上,居高臨下,可以將真箇雞籠港和雞籠城一覽無餘。

  城裡的光亮照不到這裡來,炮台上黑漆漆的一片寂靜,唯有朦朧的月光,勉強將站在炮台頂端的幾個身影,隱隱約約地顯現出來。

  一個個頭矮壯敦實的,凝神瞧著游龍一樣在城裡前進的火把隊伍,看著最前頭的光亮已經接近城中間的位置後,扭頭過來,向身後的人說了一句:「龍頭,差不多了。」

  被稱作龍頭的人站前一步,探頭朝前一人看的方向瞄了瞄,答道:「那就放號炮吧,提醒下鄭芝龍要動手了。」

  後頭有人哈哈一笑:「不如把剛才上來的那些活口抽幾個來,綁在號炮上一起崩出去,權當祭旗了!」

  幾人都笑起來,龍頭卻搖搖頭:「不必如此,這一百多海盜都是壯勞力,山裡的礦坑正好缺人,拉去挖礦比殺了有用多了,放炮吧。」

  笑的人嘆道:「聶龍頭就是心善。」

  旁的人道:「龍頭不心善,怎麼會有這麼多人服他?你個楊瞎子嗜殺如命,該好好向龍頭學學。」

  被稱作楊瞎子的楊天生抄了一目,是個獨眼龍,被鍾斌等人這樣嘲笑也不能反駁,只好跟著笑笑。

  敦實的施大喧則走到一門鐵炮旁邊,吩咐道:「點燃號炮!」

  守在鐵炮旁邊很久了的幾個炮手忙答應著,填空彈裝火藥,須臾之後,一聲悶響崩於天地之間,在夜空里震盪悠遠。

  「號炮響了,龍頭,我們該上船了。」施大喧瞧瞧山下,向聶塵喊道。

  「那這裡就拜託你了。」聶塵拍拍德耶的肩膀,這個黑人現在語言能力非常出色,已經可以用漢語與人交流。

  德耶受寵若驚地立正,用拳頭砸向自己的胸口:「請大鷹放心,嗚一定辦好大鷹交代的系!」

  聶塵咧咧嘴,點點頭,轉身離去,施大喧等人跟著他離開,走了兩步,施大喧回頭喊道:「德耶,你可要看清楚了再開炮了,別打著了自己人的船,天黑水深的,千萬別亂放炮,我們的船船上都點著火,你千萬看明白了!」

  德耶的頭連連點,示意施大喧放心。

  施大喧嘴裡咕咕嚕嚕的,似乎還是有些擔憂,但聶塵已經走遠,他也顧不得再叮囑幾句了,忙追了上去。

  雞籠城,半空中炸響的號炮驚了很多人。

  「什麼聲響?」楊六警惕地抬頭張望。

  空中漆黑一片,哪裡看得到什麼東西。

  「是炮響,哪裡在打炮!」楊七卻反應很快,立即作出了判斷,不過卻是錯誤的判斷:「一定是海上不知哪家的船在放炮,炮手無聊走了火,不必理會。」

  「前頭就是唱戲的台子,我都聽到有人在咿咿呀呀地唱了,聶魔頭若沒跑,就一定在那裡,我們快些!」

  兩兄弟沒有遲疑,帶著麾下的漢子們一路疾奔,雞籠城的格局有些像個棋盤狀,街道橫豎交錯,沿著這條街要衝到城中心,需要在前頭拐一個彎。

  沿途的店鋪門面自然都是大門緊閉的,不見一個住戶的蹤影,雖然楊六楊七嚴厲勒令部下不得趕在這時候去踹門搶物,快點衝到城中間去才是要務,但還是有很多海盜置若罔聞,興致高昂地自顧自地衝進沿街房舍里去撈外快。

  從高處看下來,雞籠城仿佛陷入了一片烏合之眾的海洋,滿城的火把光亮中,到處都是海盜們鬧出來的動靜,砸門破窗,放火燒房。

  唯有城中心那一片廣場上,燃燒著巨大火炬的空地上,那塊戲台子附近,安靜得好似汪洋大海里的一片寂靜黑洞。

  腳步聲密集地響起,就在中心空地的邊緣,伴著腳步聲,楊六楊七兩人猙獰的面孔露了出來。

  他們一轉過路口,就瞧見那個大大的戲台子。

  燈火輝煌,空地四周,燃燒著十來個大火堆,火光沖天,怪不得在碼頭上就能看到這裡的亮光。

  明亮的火光中,戲台子上站著幾個戲子,穿著花花綠綠的衣裳,正在賣力地唱著戲。

  唱的是什麼,聽不大清楚,不過戲子們抖抖索索的動作來看,這些人嘴上唱著戲,心裡卻怕得很。

  戲台子旁邊,居然有兩個完整的曲樂班子,一塊兒拼命的奏著樂,怪不得音樂聲這麼響亮,原來有兩幫人同時在演奏。

  吸引楊六楊七注意力的,並不是台子上的戲子和鼓樂。

  他倆幾乎同時定住了腳步,雙腿像被不明物體黏住了一樣,再也無法挪動半分。

  楊六眼都直了,他瞳孔猛然縮小成了一顆黃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手裡捏著的鋼刀緊了又緊。

  他弟弟楊七就要膽大很多,雖然也木然不動,但至少能呻吟著說了一句話。

  「你媽的……竟然是玄甲鐵炮軍!」

  兩人身後的大批海盜不明所以,依然在朝前蜂擁,而前頭的人根本不敢動,於是在街口擠成一團,混亂不堪。

  在這些人驚恐的注視下,戲台子底下那一片黑色的陰影,緩緩地動了。

  動的時候除了鐵葉摩擦的鏘然金屬聲,沒有其他聲響。

  這是一大片穿著黑甲的人,人人手持鐵炮,腰掛倭刀,手腕上的火繩冒著閃閃的火花,鐵頭盔底下是一塊鐵面具,整個身體只有雙手和眼睛露在外面,看起來宛如鐵人。

  這正是平戶藩松浦家賴以橫行倭國的精銳武士集團,玄甲鐵炮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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