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背後的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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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建都指揮使司本是福建一省的最高軍事機關,與設在建寧的福建行都指揮使司共同管轄全省衛所軍隊,俞咨皋當上福建總兵後,為了便於調動指揮,把總兵衙門也設在了都指揮使司的官署裡頭,有事能隨時把指揮使等具體軍官呼來喝去。

  陸文衡在官署前的拒馬跟前落了轎,卻不下去,只是讓親隨過去拍門,遞了名帖。

  守門的小軍一臉的不耐煩,他們還是頭回見到二更天還來拜見總兵大人的客人,按例是要打將出去的,不過一看名帖,立馬就收了懶洋洋打哈欠的動作,忙不迭地進去報信。

  過不了多時,就有中軍出來,開了大門請陸文衡進去,陸文衡很低調地下了轎子,跟著中軍走進總兵衙門的後堂。

  雖然是半夜,後堂里卻燭火通明,俞咨皋就站在檐前台階上等著,他後面的堂屋裡忙忙碌碌,好幾個書生模樣的贊畫正在伏案疾書。

  「陸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實在對不住啊。」俞咨皋寬面帶笑,一邊作揖,一邊向陸文衡說道。

  陸文衡同樣笑得燦爛,眼珠子不住地朝俞咨皋身後窺探:「深夜造訪俞軍門,陸某深感歉意,原本還惶恐會不會打擾軍門休息。不過觀軍門屋裡的光景,似乎也在忙碌公事啊,那陸某可不算叨擾了。」

  「陸大人來得正好,你若不來,我也要去找你。」俞咨皋咧嘴大笑時露出一口黃牙,他親熱地伸手示意陸文衡進屋,還呵斥手下人去看茶來:「我等候陸大人可等很久了。」

  「哦?」陸文衡眨巴著眼睛:「聽口氣,軍門好像知道我會來?」

  「呵呵。」俞咨皋不置可否,顧左右而言他:「我正有一件大事,非陸大人這樣學富五車的高人才能指點,旁的人可幫不了我。」

  陸文衡朝坐在後堂大屋幾張桌子旁、面露尷尬之色的軍中秀才贊畫看了幾眼,含笑道:「軍門哪裡話,軍中藏龍臥虎,軍門身邊能者輩出,豈有非我不行的道理。」

  俞咨皋把嘴一撇,請陸文衡進入後堂裡間,嘴裡道:「那些酸才文人,哪裡及得上陸大人?寫個奏摺寫到半夜都寫不出來,不是這裡不對就是那裡不行,氣死人了!啊,陸大人請坐。」

  他說酸才文人的時候,陸文衡明顯臉色都變了變,但稍縱即逝,依舊帶著歡欣的笑容,在俞咨皋指向的一張圈椅上就坐。

  福建總兵在他旁邊坐下,剛落定屁股,就迫不及待地湊過去問:「陸大人過來,所為何事?」

  陸文衡瞪他一眼,心想你他媽明知故問啊。

  口中卻道:「無事不登三寶殿,這麼晚過來,是因為不跟軍門通通氣說說話,陸某睡不著覺啊。」

  「呵呵,陸大人這就抬舉我了。」俞咨皋開始摸長長的白鬍子,矜持起來:「俞某可不會哄人睡覺。」

  「會不會哄人睡覺沒關係,但軍門神通天地,能替人解憂去惑才是王道。」陸文衡笑眯眯地說道。

  「陸大人指的是……」

  看著俞咨皋揣著明白裝糊塗的臉,陸文衡就像給他一拳,心中大亮:俞咨皋這老狐狸,他是在等著自己把話說出口。

  「當然是白天裡俞軍門帶回來的那封信了。」陸文衡也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地挑明了:「剿滅福建十六家海盜,生擒若干匪首,這潑天一樣的功勞,堪比去年的澎湖大捷,軍門連升三級都是理所應當的。」

  「陸大人不能這麼說。」俞咨皋嘴上說不要,身體卻很誠實地得意的左右搖擺,像個樂呵呵的不倒翁:「大明以文制武,若不是朱巡撫策劃有方,哪裡能有什麼大捷?再說朱大人鎮福建,陸大人你鎮福州,都是一方憲臣,若說功勞,先是你倆的,然後才輪得到我。就連報捷奏摺,也得巡撫衙門來呈報朝廷才合乎規矩。」

  「軍門,你我同僚,在福州也同事好幾年了,一向合得來,就別為這功勞的事繞彎子了,實不相瞞,我知道軍門在京里很有門路,這捷報報上去,若沒有軍門的首功,是得不到上頭肯定的,所以我想過了,報捷奏摺,就該交給軍門你來上奏。」

  陸文衡把手指朝門外指了指,意味深長地道:「這可不止是我一個人的意思,軍門懂的。」

  俞咨皋哈哈一笑:「原來陸大人和朱大人商量了大半夜,就是商量這個。」

  陸文衡低頭笑了笑,正想說什麼,突然抬頭睜大了眼睛:「軍門怎麼知道的……你派人跟蹤我?!」

  「福州城門禁不嚴,加上最近海盜厲害,我身為鎮帥,派幾個人保護諸位大人安全是合情合理的。」俞咨皋平心靜氣的答道,淡然得像在說很正常的事:「陸大人兩個時辰前進的朱大人的門,不久前才出來,商量的時間好長啊。」

  「你!!!」陸文衡怒不可遏,徒然站了起來,漲紅了臉指著俞咨皋手都在抖,顫悠悠地叫道:「你、你這是……太過分了!豈有此理!」

  「陸大人稍安勿躁,要不是派人跟著你,我怎麼知道你和朱大人是什麼心意呢?」俞咨皋漠然地看著他,冷言道:「畢竟,你倆可是差一點上了《點將錄》的人物,京里的一些人可惦記你得很呢。」

  此話一出,氣得發抖的陸文衡瞬間就不抖了。

  非但不抖,還渾身發僵,如墜冰窖,皮膚上每個毛孔都感到了寒意。

  「俞將軍,是要跟閹黨廝混在一起嗎?」他嗓子發啞地問道,艱難地吞了口唾沫。

  「我不知道什麼閹黨,也不知道東林黨,我只是個武夫,當兵打仗、吃糧領餉罷了。」俞咨皋搖搖頭,否認陸文衡的指控:「而且我快六十的人了,已知天命,不想再趟黨爭的渾水,只要陸大人不搞我,我也不會害陸大人。」

  陸文衡這才感到身體裡的血脈重新流動起來,剛才的幾秒鐘里,他感到自己像個石頭一樣已經凝固了。

  「既然陸大人和朱大人已經想通了,陸大人你還主動上我的門,也免去了我去單獨拜訪你們的麻煩,說實在的,聶塵的那封信,京里的一些人物是同意的,甚至連廠臣也同意了他的條件,只要奏摺報上去,就一定能批准。」

  「什麼?」今晚上的事一件比一件令人吃驚,陸文衡簡直感到腦袋不夠使喚了,他吃吃的開始結巴起來:「魏、魏忠賢那個閹黨,竟、竟然早就有了安排?!」

  「要稱呼他為廠臣,不要直呼其名,你們東林黨就是這麼不注意細節。」俞咨皋忙起身過去關上房門,埋怨道:「若是被東廠的番子聽了去,我也會受連累的。」

  「軍門,請詳細說說,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

  「你就不要多問了,總之內情很複雜,我也是從夷州回到福州之後,才接到京里的消息的。」俞咨皋苦笑一下:「具體的我也說不清楚,反正按上面的意思辦就不會錯。」

  陸文衡站在那裡,臉色一連數變,腦子裡不知轉了多少個念頭,仿若一個個火花綻放,又一朵朵地別泯滅在腦海里。

  雞籠設不設縣,已經不重要了。

  他始終想不明白,一個福建沿海的海盜,怎麼會引起大明朝中樞里的關注,還特意安排俞咨皋這樣的軍中人物來交辦,裡面有什麼陰謀,又有什麼深意,關係到哪些人,哪些群體,會引發什麼樣的後果,他不明白。

  俞咨皋盯著陸文衡面如死灰的面孔,同情地嘆了口氣:「陸大人,箇中原因,我覺得就不要去想了,你和朱大人在福建好好待著,比什麼都強,京里那麼多能人死的死、散的散,你們又何必去逞強?保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陸文衡眼前一亮,他想起了自己過來的原因了。

  「俞軍門說的是,是我愚鈍了。」他朝俞咨皋行了個禮:「一語驚醒夢中人,陸某過來,正是想向俞軍門討個人情,望軍門把這份剿滅海盜的大功勞,勻一份給我。朝中局勢變幻,我想多一層護身符。」

  這話就太直白了,簡直是毫無廉恥,不過俞咨皋也不是要臉皮的人,聞言不怒反喜,笑道:「我正有此意!下面的那些酸才寫不出妙筆生花的文章,我想陸大人來親自執筆,好好潤色,把這場匪亂寫得嚴重一些,將我們的功勞寫得更大一點。」

  陸文衡微微一笑,伸手道:「筆來,我立即寫!天亮時就能成文!」

  兩人相視大笑,笑聲洪亮,就連後堂的燭火都在笑聲中動搖,那些咬著筆桿子的秀才贊畫們紛紛側頭張望,不知總兵大人因何事這麼高興。

  同樣的夜色里,遼東山海關城頭,一面臨海,一面臨山,右耳聽海,左耳聽山,正面往北,一條通途直至暮色深沉的遠方。

  城頭上燃有幾堆明火,將這數丈見方的城樓照得通明敞亮,燈火輝煌處,兩人面北而立,數名精壯衛士站在稍遠處,警惕地看著四周。

  站著的兩人,一人形容枯瘦,年約六旬,但目光炯炯,鬚髮皆白卻眼露精光,一身凜然之氣將顯得肥大的蟒袍撐得飽滿,有不怒而威的氣勢,當風吹動身後的大氅時,腰間的御賜犀帶就露了出來。

  另一人就要年輕許多,大概四十出頭的樣子,面色白淨身材中等,看起來像個讀書人,卻偏偏穿了一身窄袖圓領武士服,一臉英氣,若是在平時一定是個器宇軒昂的不凡漢子,但是此時此刻,卻擰著眉頭帶著濃郁的愁容。

  年老的,是大明遼東經略孫承宗,年輕的,是寧前道袁崇煥。

  「經臣大人,難道真的事不可為嗎?」寂寥的山風中,年輕一點的袁崇煥沉不住氣了,他擔憂地向居前半個身位的孫承宗問道:「遼東戰局經過這三四年苦心經營,剛剛稍有改觀,朝廷難道就要調你回京?這等於飛鳥未盡良弓先藏啊,朝中諸位大人真的就看不到您對遼東如泰山般的重要嗎?」

  「你這話說的不對,遼東大局豈有系在我一人身上的道理?」孫承宗卻沒有認可袁崇煥的話,反而凝神看著遠方,搖頭道:「把千千萬萬為了國家赤膽忠心的軍民置於何地?」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經臣上任於危難,救遼東於險境,要不是您,遼東哪有這幾年的太平?」袁崇煥固執已見,絲毫不肯改口:「經臣您在遼東,人心才會安定,你一走,一切又會亂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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