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顏思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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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么小一件事,你都辦不到麼?你家老闆是海豐縣數得上號的大商家,進縣獄裡去要一個人的命,難道有問題?」

  海豐縣城外五里的官道邊,有一片小松樹林,林子深而密,緊靠延綿的鹿境山,一向人跡罕至,除了打柴的樵夫和打獵的獵戶,常人很少來到此間,於是這座松樹林裡不知哪朝哪代修建的一座山神廟,也就無人問津了。

  廟在起初的時候,一定很氣派,開間三大間,寬敞明亮,高高的滴水檐,整齊的青石板,豎在正門入口處的功德碑,清晰地記錄著善男信女們募捐時的踴躍。

  時過境遷,廟子荒廢了,殘檐斷壁之間,多走獸印跡,鳥蟲糞便,破敗不已。

  李魁奇就坐在倒塌了半個身子的怒目金剛泥胎上,踩著片地碎磚爛瓦,斜眼看著對面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男人。

  他周圍簇擁著十來個精壯的手下,眉眼頗為不善,一半人在外防風,一半人虎視眈眈地圍著那錦袍男子。

  錦袍人絲毫不慌,只是苦笑:「李龍頭哪裡話?吳老闆是做本分生意的,動手殺人這種事自然不可能去髒了他的手,得尋個機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做啊。」

  「髒了他的手?」李魁奇哈哈大笑:「吳莽子的齷齪事別人不知道,我會不知道?當年在闖海時他的手還不夠髒嗎?這時候發財當士紳了,就曉得愛惜羽毛了?」

  錦袍人垂頭低腦,一個勁地道歉:「請龍頭體諒我家主人的難處。」

  「罷了,求他個事就推三阻四的,不用他來。」李魁奇呸的一下,把嘴裡叼著的一根草莖吐掉:「讓他安排我的人進縣獄去,我們自己動手!」

  「難就難在這裡。」錦袍人的笑容更苦了:「縣獄裡面這回關了百八十人,一大半都是疍民,這些疍民不服王化,彪悍得很,也不知他們犯了什麼瘋,竟然要護著那個人,我家主人派進去的人根本不敢動手,連刀子都不敢露出來,龍頭的人去了,一樣也做不成事。」

  「疍民護著他?」這有些出乎意料之外,李魁奇眉毛皺了皺:「有這等事?」

  「是啊,除非派幾十個人進去硬來,不然殺不成人的。」錦袍人察言觀色地偷看李魁奇的表情:「.….龍頭,說句不該問的,我家主人想知道那人究竟是誰啊?怎麼值得龍頭親自下場?」

  「既然知道不該問,就別問了。」李魁奇淡淡地道:「這麼說,真的沒有辦法了?」

  「我家主人也是想知曉清楚一點,龍頭不說,就不說吧……」錦袍人一邊心中猜測,一邊道:「辦法也有,不過要麻煩一點。」

  「說來聽聽,我們海上漂的,就是不怕麻煩。」

  「我家主人送了大筆銀子給海豐知縣許成久,托他下令,以海盜的名義把抓來的人全砍了。」

  「全砍了?」李魁奇樂了:「他怎麼敢?許成久除非腦子進水了。」

  「他自然不會答應,不過我家主人本就不指望他會答應。」錦袍人胸有成竹的答道。

  「哦?」李魁奇止住笑:「什麼意思?」

  「要讓人答應一個過分的要求,就得先提出一個更過分的要求。」錦袍人狡詐一笑:「然後討價還價,只要條件過硬,對方最後一般都會同意相對弱一些的要求的。」

  李魁奇聽得呆了一呆,冷冷道:「你們生意人就是這麼滑頭,那你們想怎麼做?」

  「吳老闆的意思是,那人的身份想必有些驚人,現在人在牢里,就必須靠官府的人來下手,許成久必然不肯殺光抓來的人,那麼讓他殺其中一個,就不會很難了。」

  「.…..」李魁奇坐在半截泥巴神像上,皺眉想了半天,才緩緩點頭:「你們砸了多少銀子給許成久?」

  「幾十萬倆吧。」錦袍人道,嘴角抽搐了一下:「我家主人可下了血本。」

  「值得的,值得的。」李魁奇獰笑道:「花幾十萬倆就能買那人的命,值得的。」

  他站起身來,鬆了松肩膀:「那幾時能動手?」

  「知縣還沒回話,不過一定能行,許成久明年大計時多半會被朝廷擼掉,他不趁著還在位置上多撈些錢等辭仕時就划不來了,這人貪財,會答應的。」

  「那就等你們佳音了。」李魁奇探手入懷,摸了摸,摸出一顆金果子,隨手拋給錦袍人:「賞你的,把這事催緊點。」

  錦袍人送他出門,不住口地道謝:「當然,當然,我必然把龍頭的話帶回去,龍頭慢走,路上小心。」

  李魁奇揮揮手,頭也不回地走出破廟,廟外明里暗裡的壯漢們魚貫而出,護著他向松林茂密處走去,不一會就消失在叢林之間。

  錦袍人保持著彎腰媚笑的樣子,一直等到李魁奇的人全都不見了,他才敢緩緩地直起身子。

  表面上若無其事的他,後背其實詮釋和冷汗。

  左右看看,錦袍人認準一個方向,撒腿就疾走。

  在林子裡左拐右拐,在官道邊走出林子,然後沿著大道一路直奔海豐縣城,一口氣跑到城內,走在大街上,他的步伐才稍稍慢了一點。

  但他仍然沒有歇息,連額頭的汗珠都顧不得擦一擦,直奔東街上那座極大的宅院裡,門口站崗的護院瞧見他,紛紛問好:「管家回來了。」

  錦袍人沒空理會他們,忙忙地直闖二進院落,海豐縣最大的商賈吳老闆,就坐在書房裡,拿著一本書在等他。

  「老爺,我回來了。」官家渾身汗淋淋地進去,沖裝模作樣看書的主人躬身說道。

  吳老闆把書一扔,站了起來:「怎樣?」

  「走了。」官家舔著嘴皮子,一路奔回來,勞累加緊張讓他口乾舌燥:「他答應等我們的消息。」

  他從袖袋裡摸出那顆金果子:「還賞了我這個。」

  吳老闆接過金果子,舉在手裡瞧了瞧,冷笑道:「足色金,還有官家的印記,李魁奇這是劫了哪條官船得來的啊。」

  「老爺,李魁奇這次志在必得啊,他聽說我們砸了幾十萬兩銀子下去,竟然還說值得值得,看來這事真的有問題。」

  「當然有問題。」吳老闆把金果子拍在桌子上,面若冰霜地道:「要不是我發覺不對派人去牢里看了看,恐怕真的會釀出大禍事來!」

  「難道……」官家膽戰心驚地問道:「那個人真的是那個人?」

  「不一定,不過很像。」吳老闆沒有把握:「派去的人雖然見多識廣,走遍五湖四海,卻也沒有機會近身看過那人,只是遠遠瞄過一眼,不能斷定。」

  「但是,那人不是在海難里死了嗎?船都碎成木頭片片了,風暴又那麼大,還能活下來?」

  「龍王爺收不收人,得看天意。」吳老闆面色陰沉,令人琢磨不透:「大風暴中生還的人又不是一個兩個了,就連老爺我當年也在大浪里逃生過,那人活下來,並不出奇。」

  「那……我們怎麼辦?兩邊我們都得罪不起啊。」

  吳老闆站起身,繞著桌子轉了一圈,看看房梁看看地,最後盯著桌上的金果子。

  官家看著他,不敢做聲。

  「砰!」吳老闆把手重重地在桌上一拍,震得那顆小小的金果子跳了一跳。

  「無毒不丈夫、世間哪有兩全其美的好事!」他胖胖的臉上扭曲成了一團肥肉,五官都差點移位,笑容猙獰可怕:「這件事,我們這麼做……」

  …….

  小小的海豐縣,有大大的商行街。

  因為靠海的關係,有不少私港在海岸線上存在生息,這些私港並不是固定的,有船就有港,正如有人就有路一樣,船在則港在,船去則港去,宛如凌晨的鬼市。

  既然有私港,那麼岸上就必然有卸貨上貨的商行,這就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一樣自然。

  海豐縣裡商行繁多,各類南北口音在這裡交錯混雜,旗幡最多的,就是南街。

  這裡靠縣城南門,距離城中心有一段距離,在心理上離官府要遠一點,又方便出城交貨接貨,所以諸多商行都把門面設在這裡,時間一長,就成了商行街。

  在街上令人眼花繚亂的招牌與旗幡之間,有一間開設時間不短的徐家商行,與街上最大的那間吳家商行想比,徐家商行不大,門臉也只有三個開間,屬於規模較小的店鋪,這大概跟老闆是外地人有關。

  徐家商行的布局常規,前店後倉,順著商行大堂往後走,就是一個大大的院子,左右都是小型的倉庫和供工人居住的廂房,一口水井挖在當中。

  顏思齊拿著一個大瓢,牛飲井水,酣暢淋漓地喝了一氣之後,大呼痛快。

  「徐老闆,你這店面不大,水倒是甘甜。」他沖站在旁邊一個雖然不及自己魁梧,但在尋常人中絕對算大漢一個的徐武咧嘴道:「得虧你伴我一同從惠州過來,才能喝道這麼美的水。」

  「顏大哥哪裡話,客氣了。」徐家商行廣東一帶的話事人徐武恭敬地答道:「你開口,莫說我在惠州,就算我在廣州也得緊趕緊慢的過來啊,我家的船在澎湖多虧龍頭照料,如今用得著我,當然義不容辭。」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顏思齊抹抹嘴,四下打量:「這裡的人都靠得住吧?」

  「絕對靠得住。」徐武拍胸脯:「你和你的兄弟住在這裡,沒人知道。」

  「那就好,不過我兄弟差不多有上百人,都住你這兒容易引人注意,你在城內其他地方另找些安全的地方分散開來更為妥當。」

  「顏大哥不用擔心,這一點我已經想到了,城西、城北我有幾處寬敞宅子,本是買來放貨的,如今正好用得上,只是條件差些。」

  「哪有什麼?闖海的漢子什麼時候在意過屋子簡陋了?」顏思齊呵呵一笑,旋即壓低聲音道:「縣獄裡派可靠的人去過沒?」

  「已經去過了。」徐武點點頭:「上午去的,錯不了,真的是聶龍頭。」

  「當真?!」顏思齊眼泛綠光,眼圈都紅了,表情一下變得無比狂喜:「他真的還活著?」

  「活得好好的。」徐武道:「只是看起來身上帶傷,牢里人太多,說話不便,我的人匆匆看了一眼就走了,也不知聶龍頭有沒有瞧見我。」

  「夠了夠了,這就足夠了,知道他還活著,我就放心了。」顏思齊一迭聲地道,兩隻蒲扇大手搓個不停,笑得合不攏嘴,連雙腿都不自覺地抖個不停。

  頓一頓,他想起來什麼一樣問道:「那鳥縣官要關他到什麼時候?」

  「聶龍頭是被當海盜抓起來的,聽衙門裡的說,這幾天都沒有提堂,大概還要等一陣才會審問。」

  「審問?」顏思齊瞪眼:「我兄弟是有官身的,品級比那鳥官還大,他有什麼資格審問?」

  「聶龍頭沒有暴露身份。」徐武苦笑道:「縣令不知道他是澎湖游擊,因為沒有跟聶龍頭說上話,所以不曉得他是不是有什麼原因故意隱瞞,我的人也不敢去找縣裡說這事。」

  「這樣啊……」顏思齊摸著下巴,思量著道:「那你安排我進牢里一趟,我去和他說。」

  「這個沒問題,晚上就能進去。」徐武看看天色,答道。

  「晚上?」顏思齊不耐煩起來:「要那麼久麼?」

  「那裡畢竟是縣獄,進去要托關係的。」徐武無奈地答道:「顏大哥且先去吃飯,長途跋涉過來,先把肚子吃飽再說吧。」

  「我那兄弟還在牢里受苦呢。」顏思齊嘀咕一句,跟著徐武向屋裡走去:「不過還是先吃飯吧,不吃飯哪裡有力氣救他出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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