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時代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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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志平對前妻還是余情未了,在夢裡他仍能見到前妻飽含溫情地望著他,耳邊也還能聽到她那婉轉悅耳的話語,只是每到夢的結尾,前妻總會變成一個披頭散髮的女鬼,正伸出手來抓他,那手指甲會變得很長,閃著寒森森的銀光。

  而此刻,他的前妻正在伸出手來,只是手指甲並沒有變長,頭髮也沒有散開,不過,范志平的臉上卻挨了一耳光,不是別人打的,正是他的前妻。范志平雙眼盯著前妻,眼裡滿是不可置信,之前他認為前妻接受不了父親可能是漢奸的事實,是自己一家對不起前妻,前妻有一些怨氣和衝動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已經離婚這麼多年了,自己都混成這樣了,也算是惡有惡報了,她也應該平復,了卻這仇恨了,可看著前妻兇狠的眼神。哎,他還是不了解前妻啊!

  當他被帶到工廠的小禮堂時,裡面已經坐滿了人,人們正在興奮地唱著歌,揮著手,臉上滿是激動和絕決之色。而在舞台上還有很多人,他們圍成了一個圈,不知在裡面做著什麼。范志平被拖上舞台,扔進這圈裡,人們歡呼起來,好像他們取得了一場戰鬥的勝利。范志平掙扎著爬起來,耳邊卻傳來叔叔的呼喊,「志平,志平,你沒事吧?」,范志平扭頭看去,才看見同樣被綁著跪在舞台中央的叔叔。傍晚時分,兩個人還相安無事地吃著飯,但不到三個小時,兩個人卻被綁到禮堂,遭受著同樣的待遇,只是叔叔是穿著棉衣的。

  范志平少有地說了話,「我沒事!」只是他的聲音是顫抖的,他的身體是顫抖的,他的牙齒也在不斷地顫抖,身上很冷,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腳似乎已經遠離了他,內臟在不斷痙攣,熱量快速地流失,而更讓他無法忍受的是他的心冷。

  叔叔此時已經淚流滿面,「志平,你怎麼不穿件衣裳?」,「沒事,我扛得住,叔叔,他們這是要幹什麼?」范志平不解,這幫人這麼晚聚在這裡,又抓他們來是什麼目的?

  「哎,他們是來『批評教育』我們的,記住是『批評教育』,不要說錯啊!」叔叔有氣無力地說道。范志平疑惑地看著叔叔,不過,過一會兒,他就明白了。

  當會場安靜下來,范志平的前妻走上舞台,來到范志平身邊,指著范志平和他叔叔,「今天,我們來認識一下這個漢奸的兒子,還有漢奸的弟弟一個幫會分子,說一說他們犯的罪行!」接著,前妻就繪聲繪色、聲情並茂、涕淚橫流地講起了范志平叔叔是怎樣作威作福,殘害民眾,殺人放火的事情,講完後又講起范志平是怎麼偽裝成善良的「小白兔」,編造自己是英雄的後人,企圖欺騙組織,欺騙善良的人們。

  范志平前妻絕對是一個優秀的演說家,滿含悲憤,聲情並茂,如訴如泣,不時還有力地揮動著拳頭,反抗著人間的醜惡。范志平都被感染了,如果她不是說的自己,他也會信以為真,覺得這位飽受迫害的女人說得都是事實。而台下的觀眾早已都被感染,他們終於找到罪大惡極的人間敗類,大家義憤填膺,舉起胳膊高喊著,「懲處敗類、懲處敗類!」,恨不得將范志平和他叔叔碎屍萬段。

  范志平眼前開始模糊,恍惚中他看到台下眾人的面容,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有從小看著他長大的鄰居,還有從前的老師和同學,而他們高喊的聲音在耳邊不斷迴蕩,舉在空中的拳頭像是落在自己的心上,他的心很痛,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那麼陌生,仿佛自己身處在另一個星球,漸漸地眼前的景物變得越來越模糊。

  當他的意識返回時,就立刻覺得頭疼得利害,腦袋裡似乎有個尖銳的東西要鑽出來。而這時,他發現眼睛是閉著的,他試圖睜開眼,卻發現眼皮太重了,無法抬起。耳邊似乎有人在嘆息,他想聽清楚旁邊是誰,但那嘆息聲似乎又變得很遙遠,無法分辨。身體燥熱得難耐,胸膛里似乎有團火,嘴裡乾涸得像處在沙漠裡。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溫熱的液體流入嘴裡,他艱難地翕動著嘴唇,終於,他睜開眼睛,一個模糊的臉龐漸漸變得清晰,他的叔叔,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怎,怎麼啦!」范志平問道,「哎,你發燒暈倒了,睡了兩天兩夜!」叔叔說,范志平扶著床坐起來,「叔叔,你怎麼樣?」范志平叔叔笑笑,「我沒事,不就是挨罵嗎!讓他們說去吧,又不會死人,我就當是聽唱戲啦!」

  「這是哪?」范志平揉著頭,左右看著。「是家裡,你暈倒了他們就把我們送回來了!」范志平叔叔扶范志平躺下。

  「叔叔,這地方呆不下去了,我們得走啊!」范志平繼續說,「去哪啊,各個地方都是這樣,能去哪啊?」叔叔搖著頭,而范志平卻很堅決,「那也不能待在這,要不然,他們早晚得把我們弄死。」叔叔低頭沉吟,「好吧!那咱們先做些準備。你養好病,如果他們再來,你要忍住,不能意氣用事,知道嗎?」范志平點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范志平過得反倒是有了意義,他不再貪睡,每天還積極地上班,獨自一個人在泵房時,他就研究起上學時用過的地圖,要去哪裡呢?哪裡才是容身之地?而叔叔也照樣按時出去擺攤兒,一方面留心著街上人們都在議論什麼,另一方面也在觀察那些監視自己的人。

  就在這期間,范志平和他叔又被帶走過一次,這一次范志平充分聽取了叔叔的策略,把謾罵變成了詩歌,如果哪位的罵詞不夠爽利,他還要在心裡重新編製成詩。他想如果能活著出去,一定把這些罵自己的詩找個出版社出版了。

  不出所料,這一次,范志平沒有暈倒,他很順利地回到家裡。他們繼續做著準備,就這樣三個月過去了,人們開始對這對漢奸叔侄失去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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