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山窮水盡(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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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十支羽箭嘯叫著飛上天空,如同火流星般劃出道道拋物線。六門山炮使用減裝藥,悶吼著拋出球形鐵彈。低科技的火箭最先命中目標,當即就把幾棵紅樹點燃,紅黃色火焰沿著氣生根流竄,就像火龍在林中盤旋;

  開花彈隨後鑽進樹林,要麼在林木之間彈跳,要麼「噗通」一聲掉進海里。一秒鐘,最多兩秒鐘後,這批炮彈幾乎同時爆炸,灼熱的衝擊波竄向水面,不僅激起高高的水柱,同時也將水面上漂浮的粘稠油層,輕易點燃。

  紅樹林燒了起來,熾熱火焰自西向東,很快就讓整片植被陷入火海。最開始,只有那些油脂唱獨角戲,焰色有黃有藍,就像燃燒充分的石炭爐火;但這一情況並未持續太久,呼吸根、樹葉、樹枝先後被烈火烤乾,從活生生的植物變成硬邦邦的燃料,隨後就身不由己加入火焰狂歡,周身出滾燙蓮瓣。

  至此,妖邪的藏身地被火災徹底吞沒。一棵棵紅樹變成大號火把,一叢叢呼吸根在空中連成火牆,火勢最猛的幾個地區,烈火更是彼此融合,生成堪比浮屠高塔的大型焰柱。它們開心地旋轉、平移、擴散,每分每秒都在吞噬蔥綠樹冠,並將這些枝葉作為養料,向四周噴出耀眼火蛇。

  「這就是實力!」焰柱直衝天空,火苗瘋狂舞動,濃煙夾雜著殷紅火星,一刻不停地頂上雲層。噼啪啪的的木材爆裂聲,似乎在向戰場上的凡人得意炫耀:

  「這就是我們的實力!服不服氣,佩不佩服!?」

  索仲武不服氣也不佩服,但他可不敢進火場找烈焰辯論。瀰漫開來的火災,散發出咄咄逼人的高溫,儘管軍陣距樹林還有五、六十步,他臉上仍舊火辣辣地發燙,盯著火柱看久了,連眼睛都會被烤痛。洶湧的上升氣流,還讓火場中心的氣壓直線下降,周圍空氣立刻過去填補,在沙灘上急不可耐地颳起勁風。

  沙子抽打後腦勺的感覺,可是不怎麼舒服。但弟兄們不僅要忍受這種不適,還得用手護住燧發槍機藥鍋,一面對付大風一面裝填彈藥。因為妖邪終於扛不住了,至少有一千隻怪物不願意被活活燒死,開始頂著高溫強行衝出樹林,向救火隊(這個名字現在是如此諷刺)發起絕望進攻。

  各營或齊射或自由射擊,將衝鋒中的怪物接連打倒;炮兵輪換使用實心彈和霰彈,把成群的妖邪直接撕碎;一些之前已被燒傷的妖邪,更是衝著衝著自己就沒了氣。然而,敵我雙方的距離實在太近,最後仍有一大批怪物跨過淺壕,成功突破了彈雨阻截。

  蝦蟹的甲殼被烤得通紅通紅,有些連眼珠都已融化;兩棲猛獸的爪牙,要麼斷裂要麼整個燒沒,烤焦的皮膚片片剝落,露出其下的粉色嫩肉。他們本就沒希望搶救,所以每一隻都堅持打到最後,哪怕被刺刀捅穿,鉗子仍然掙扎著夾向對手。

  救火隊陷入了白刃肉搏。而且還是漫長、血腥,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的膠著戰。索仲武與周宴弘,沒過多久也加入了戰團,兩人雖被蒼頭隊重重保護,但風險還是無處不在,總有妖邪貼著地面晃過防守,或者乾脆是從沙子裡面衝出,就像子彈一樣射向要害部位。

  刀矛迎上爪牙,清脆的撞擊聲繞耳不絕;傷員發出痛苦呻吟,與妖邪死前的嗥叫彼此混雜,難以區分;被火燒斷的紅樹栽進潮水,「刺啦啦」地冒出大片蒸汽......肉搏戰的持續時間,很快就從一刻鐘變成半個鐘頭,直到突破一整個時辰。

  索仲武開始眼冒金星,視野縮減成一個狹窄圓圈,腦子更是接近停擺,痛得要把顱骨漲裂。「躲開自己人!」、「砍翻怪物!」,他只剩這兩個念頭還算清晰,嘴巴雖然一直張著,卻只能發出無意義的叫嚷。

  劈砍、躲閃、格擋,格擋、躲閃、開槍......在這些漫長循環當中,他幹掉了不計其數的黑疫怪物,自己也被妖邪多次擊中,小腿、大腿、小臂火辣辣地痛,鐵板似的胸甲被爪子連摳帶劃,隨處可見銀燦燦的刮痕。索仲武根本沒機會休息,弟兄們也是一樣,實際上,救火隊連指揮都變得不流暢,因為所有人都投入了戰鬥,連輔兵都拎刀沖了上去。

  直到二更天來臨,喊殺聲方才開始停歇。索仲武顧盼四周,驚訝地發現敵人已經全部倒下,被屍首填滿的淺壕,也不再有新的妖邪爬過。

  紅樹林的火災,這時已經大大減弱,不再像正月十五鬧花燈一樣亮光沖天。最初那批油脂,早就燒得乾乾淨淨,樹幹和呼吸根的火勢,也在外來干預下消停不少:潮水馬上就要漲到最高點,不斷又浪花飛進火場,強迫那些亂竄的火苗冷靜。

  火場被波浪分割成多個片段,肆意燃燒的明火,也有一半轉成了悶燒。嗆人的黑煙四處瀰漫,把銃炮那點硝煙迅速壓制,後樓兵的每個營隊都在咳嗽,為了用濕巾蒙住口鼻,很多人都動用了寶貴的淡水。

  索仲武也被熏得不輕,兩隻眼睛不停流淚。周宴弘沒比他強到哪裡去,肺都快給咳出來,臉上完全是鼻涕眼淚一把抓。要是有的選,誰也不會站在這裡飽受煙燻火燎,但仗還沒有打完,救火隊仍舊只能原地堅守。各營各隊,最多只能分出一批人去後方照顧傷員,構築牛角形戰陣的主力,不能動。

  弟兄們就這樣繼續待在海灘上,靠輪流休息的法子一直熬到天亮。朝陽跳出水天線的時候,索仲武正好被噩夢驚醒,他雖然還有不少休息時間,卻連一秒鐘都不願多趟,咬著牙就從地上爬了起來。

  由於在濕沙子上睡了仨鐘頭,索仲武站直身體後,只覺得脖子快要斷掉,寒氣順著手足一路鑽進心脈,就連抬胳膊這麼簡單的動作,都讓腸子一陣陣地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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