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柳暗花明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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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告訴都知兵馬使,守軍該怎麼打就怎麼打,將帥該怎麼指揮就怎麼指揮,他是替天庭援軍打前站的,不是跟凡人將領爭權柄的,弟兄們要做的就一件事,那便是殺妖邪、殺妖邪、團結一致痛快地大殺妖邪。

  「震洋軍沒孬種,對不對?!」說到最後,索仲武激動得拳頭都在顫抖。他從彈藥箱上跳起來,把拜倒在地的將士挨個扶起,暈乎乎地對他們喊道:

  「妖邪都得乾死,對不對?!那還有啥說的,走起!」

  。。。。。。

  這是索仲武的第一場激勵士氣演講,同時也是最後一場。他隨後就走進了腥風血雨,在不同的屠宰場間輾轉反覆,再也沒空耍弄嘴皮工夫。從6月9日到6月11日,二十四個時辰里他有三分之二時間都在戰鬥,而且全是在最前線。

  具體死裡逃生了多少次,索仲武早就不記得了。他已經提高了標準,像巨型船蛆一口咬斷板甲插銷、差點把肋骨扯下來這種事,只能算是一般意外。每天都少不了的,一般意外。

  白天,他同步兵一起守在胸牆後面,向淤積在壕溝里的怪物瘋狂射擊。不斷有人遞來裝填好的燧發槍,確保他們一直有事可做,直到被爬上牆頭的妖邪咬傷,或者被濃密硝煙燻得失去知覺。

  晚上,索仲武只能稍微打個盹,然後就會被馬弁叫醒,因為妖邪總有預備隊,不管白天被打死多少,一到晚上就會發起新的進攻。相較之下,守軍一沒有夜視儀,二沒有探照燈,除了各營各隊自帶的燈火,就只能用凹面鏡聚焦鯨油燈光,用這種方法支援前線。妖邪自帶夜視眼,凡人則是處處受掣肘,結果就是壕溝防線屢遭突破,被敵人一氣攻到棱堡跟前。

  遇到這種情況,索仲武也只能一瘸一拐地走到射擊孔,把銃炮對準嗷嗷叫的黑疫怪物。每個射擊孔,都準備了公用的防護鐵板,將士們可以相對安全地瞄準射擊,用獨頭彈、鉛彈乃至爆炸式火箭,向黑壓壓爬滿牆基的妖邪傾瀉彈雨。

  友鄰隊伍也在做著同樣的事情,在堡壘之間的三角區,形成暴風雨般的交叉火力。前線營隊沿著交通壕撤回後,猛火油罐、萬人敵、陶殼或者鐵殼的震天雷,也會從垃圾傾倒口接連扔出去,連炸帶燒把牆基變得血肉橫飛。這種屠殺通常會持續幾個鐘頭,直到這一波敵人傷亡殆盡,再也沒有怪物攀爬磚牆為止。

  接下來,索仲武可以休息一會兒緩緩勁,然後就得像其他軍官一樣,身先士卒地率先離開堡壘。外面的工作一大堆,沒死的敵人要補刀,失去的陣地要奪回,如果工事壞的太厲害,他們還得抄起鎬頭鐵鍬,帶著麾下弟兄連夜搶修。萬一遭到妖邪伏擊,將士們還得冒險夜戰,每當這種時候,照明光源就會變成雙方爭奪的焦點,為了一根火把,死幾條人命都不奇怪。

  在這些戰鬥當中,索仲武砍斷了兩把橫刀,喇叭短銃也徹底報廢,只得換成普通手槍。他的胸甲、背甲被抓出二十幾條劃痕,插銷因為之前說過的原因徹底變形,兩個馬弁費盡力氣才卸下來,交給鐵匠回爐重造。

  這套鎧甲是從水師借的,寄存了索仲武不少回憶。萬幸的是,披膊、甲裙等部件狀況稍好,還能用錘子敲回原型,但板甲底下墊的胖襖,不換是真不行了:這東西不知被汗水浸透多少次,同時又被蟲豸大肆撕抓,棉花要麼漏出來要麼結成團塊,別說繼續穿了,拿去燒火都不太夠格。

  不過,蠍尾半島夜夜燈火通明,石炭、木柴、油脂等燃料同樣缺乏。索仲武沒資本挑挑揀揀,只能在12號早上自己支灶燒火,用破胖襖煮了壺開水。他弄到了一些磚茶,黑乎乎的不知放了多久,但戰場上哪有工夫挑剔,有的喝,就算不錯了——

  海洋幾乎就在同時沸騰。成群的大型海怪,伴著翻湧的白色泡沫浮出水面。

  索仲武此時所處的位置,是半島西北角的劍礁炮台。不過,根據都知兵馬使事後的匯報,五個炮台一個不少,都在同一時間觀察到了同樣異狀:

  死鯨、幽靈船、浮屠角石、腐爛漲大的大型硬骨魚、彼此融合的巨齒鯊殘軀。。。。。數量龐大的妖邪劃向岸邊,一面緩緩移動,一面身上不斷脫落腐肉。僅僅幾分鐘過後,水面上便星星點點飄滿腐肉,連浪濤都被膿水變了顏色。

  惡臭充塞空氣,熏得人恨不能割掉鼻子,碎屑沾滿礁石,令附著的藤壺大片死亡。但這些只是開幕戲,海怪們的表演才剛剛開始。它們或是甩斷錐殼,或是張開巨喙,從各式各樣的開口當中,源源不斷地吐出妖邪大軍。

  之前幾天,黑疫一直在用活物進攻,不管海鱷、蝦蛄還是龜鱉,好歹流著與凡人相同的熱血。但這次出現的新軍,卻有九成都是屍傀,亡靈即便死去也不得安息,被邪惡力量再次趕回世界,蒼白手指探向生者的溫暖血肉。

  看到這批死靈的時候,索仲武只覺得怒火湧上頭頂,臉頰漲得通紅。但一堆人在旁邊看著,無論如何也發作不得。他勉強喝完一杯茶,然後把馬弁送來的早飯匆匆扒進肚裡,儘可能演得從容不迫,哪怕已經心急如焚。

  做這些表演的時候,他右邊袖口泡進了肉湯,幾天沒剃的鬍子,也粘上了不少油膩肉屑,但索仲武根本沒工夫關心儀表,別說是濕袖子,就連身上亂爬的吸血虱子,都完全沒空搭理。

  「跟我上。」他向炮壘里的士兵丟下這句話,再次離開安全的工事,走向那道修補多次的前沿防線。一路上,怪物戰艦不斷朝灘頭丟來彈藥,有一隻裝滿爛肉的螺殼,就落在離他不到五步地方。

  索仲武拔出短銃,走的更快了。他知道這麼幹的風險,也知道去一線純粹是作秀,但屍傀之潮已經壓到眼前了,不去想辦法提振士氣,難道要宅在窩裡過年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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