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亂(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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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先吃吧,帶孩子一起。」老兵看了看于貝爾,摘下沉甸甸的老式覆面盔,重重嘆了一口氣:

  「要這麼說,你家小子也是夠倒霉的。這位先生,我說句不好聽的,等會兒仗打起來,有鎧甲也不保險,敵軍更不會對小孩手下留情。要這樣不,你先把他帶到後頭,找間屋子先藏起來?等敵人退兵,再出來讓寨主檢閱,這也不算違抗命令。我幫你們盯著,保證不會有事。」

  「這行。」于貝爾.魯蒙面露喜色,手裡端著的盤子頓時一陣搖晃。「我看這行。小傢伙,還不趕快謝謝長官?咱們這回,真是碰到好人啦!」

  「謝謝長官。」小阿爾貝攀著石頭垛堞,頭也不回地說道:

  「好意心領了。但我必須看到敵人長啥樣。爹,你也別往這邊來了,雜役隊的活是消防,寨牆這邊現在還用不著你們。對了,那個詞是恍惚,潘神甫以前講過。」

  「你這小孩!」老兵詫異地瞪大眼睛,坐姿也有所調整,貼身的那套鎖甲,立刻嘩嘩響了起來:

  「怎麼不識好歹呢?我們可是為了你好!噢,會個恍惚就了不起了?打仗可不是比誰詞多,更不是比誰會犟嘴。看看地上,對,地上那倆旗杆。按寨主的吩咐,只要見到敵人主力,兩面戰旗都得升起來。到時候,一半的子彈都會朝這邊打,你就不怕被轟成蜂窩?」

  「長官不怕,我就不怕。」小阿爾貝仍然沒有回頭,而且語氣相當強硬,一下子就噎住了老兵:

  「還有就是,差不多該把旗杆子豎起來了。燒我們村子的強盜,馬上就會過來。」

  他是在陳述事實。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東邊,綿延千里的帝國大道上,一支頗具規模的軍隊,正趾高氣揚地走出白亮陽光,向著這邊快速行軍。

  那群敵兵舉著十多面燕尾旗,每面都是白色基底、紅色圖案,在勁風當中高傲飄揚。行軍縱隊正中,一夥鎧甲閃亮的騎士,更是簇擁著一面裝飾華麗、金光燦燦的榮譽戰旗,長方形旗面上,赫然繪著一面紅金白三色、花紋無比繁複的盾形四分紋章。

  由於雙方離得太遠,紋章圖案目前還瞧不清楚。但那股高傲自大的貴族臭氣,光用眼看就能感受得到。

  「強盜男爵......」小阿爾貝死死地扣住垛堞,從牙縫當中一個接一個地迸出單詞,仿佛能在石牆上面砸出豁口:

  「等你好久了。你和你的手下,今天別想活著回去!」

  第十二代巴約訥男爵貝爾特朗。這便是四分紋章的主人。在庇里牛斯山北邊的這塊平原,貝爾特朗.德.巴約訥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凡是個會喘氣的,都能說上幾個關於他的段子。

  埃米爾.潘在布道時曾經講過,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男爵的名氣之所以這麼糟糕,完全是他和他的家族,連續幾代孜孜不倦地做出來的。

  想當年,英-格-蘭人剛剛發動入侵的時候,貝爾特朗的祖父眼見敵軍勢大,果斷改換門庭,向對岸的海盜王屈膝投降。戰爭期間,他和手下換上英軍的紅皮,沒少禍害附近百姓,單單居伊河邊,就被他們燒掉了五個村莊。

  二十年前,英-格-蘭人節節敗退的時候,貝爾特朗的大伯又當了一回二五仔,臉不紅心不跳地向法蘭克王宣誓效忠。這一回,他雖然沒在領地周圍燒殺搶掠,但卻打著「為受祝福的合法統治者」籌措軍需的名義,對各個村莊徵收軍糧、攤派軍費、強拉壯丁,壞事同樣沒少做。

  然而,儘管貝爾特朗的大伯,也就是第十代巴約訥男爵費盡心思,對當時的法蘭克王極盡諂媚,但英-格-蘭強盜滾回老家後,他的家族還是沒能躲掉懲罰。路易國王新帳舊帳一起算,把男爵領地直接砍掉一半,家裡的男丁也是進監獄的進監獄,流放惡地的流放惡地,數目一下子減少了七成以上。

  貝爾特朗的大伯,被國王親腳踢進巴黎黑牢,據說當天晚上就發了瘋,兩個月後被耗子活活咬死。巴約訥男爵這個頭銜,也被故意交到了第九代領主最小的兒子,也就是貝爾特朗的父親手中。

  可能是被路易國王嚇破了膽,貝爾特朗的父親,一輩子過的是異常低調,與鄰居們相處的小心翼翼。終其一生,他連城堡都很少踏出,一門心思全放在了讀閒書上,據說還親自執筆寫過劇本。

  諾布勒瓦村對這位第十一代男爵,評價還是很不錯的。但貝爾特朗卻對自家老爹厭惡至極,父子二人形同陌路。AD1495年,貝爾特朗.德.巴約訥正式即位,從此對父親決口不提,就好像自己是從土裡長出來,爹娘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第十一代領主的謹慎作風,同樣被他扔進了陰溝裡面。一年365天,貝爾特朗有300天都是在家堡外面渡過,不是帶著麾下騎士跑馬打獵,就是在領地內的森林來回巡邏,每回外出,劍上都會沾染不少鮮血。

  鄰居家裡跑丟的牲畜,只要碰上他的打獵隊伍,立刻會被開膛破肚,烤熟後變成男爵大人的加餐。那些冒險跑進森林,只為求口飯吃的偷獵者,下場還要更慘,一旦被貝爾特朗擒住,就會被男爵大人援引古老的習慣法,直接用繩索吊死在老橡樹上。

  這還不算完。附近的村民,如果因為迷路等原因,誤打誤撞跑進男爵領地,那就得先挨一頓痛打,然後再繳納高額罰款,整年的收入瞬間清空。倘若掏不出現錢,男爵還會把他們「請」進地牢,逼著家屬拿銀幣贖人,行徑跟土匪綁票沒啥區別。

  南來北往的商人,在各地基本都能受到禮遇。但他們進男爵領地做生意的時候,回回都有受不完的氣。言語上的侮辱還在其次,關鍵是領主大人就像沒見過硬幣,變著法地死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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