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驟變(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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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人都被高溫和惡臭逼退,但幾秒鐘後,長劍和釘頭錘便會將他們原路趕回。正規兵表現得非常冷酷,既不准農奴和雜役撤退,也不允許他們停下休息,逼著徵召兵在火堆和馬車之間來回往返,用傷員、屍首以及炸碎的屍塊,把剛卸空的車廂再次填滿。

  苦力們遭此虐待,工作效率自然是越降越低,不僅動作無比緩慢,腦子也變得遲鈍麻木起來。隔不了多久,就會有人抬擔架時手滑,把傷員或者屍首,掉進滿地的褐色芬芳。

  正規兵眼見同夥受苦,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拳腳、配重球乃至盾牌鐵沿,立即就會往苦力身上招呼。農奴和雜役,也不是任憑欺負的牲口,他們如果被逼到牆角,照樣會設法反抗,尤其是在僱傭兵傷亡慘重,己方數量明顯占優的情況下。

  當然了,他們肯定不會提刀捅人。敢那樣做,便意味著公開兵變,就算自己能僥倖逃跑,留在村裡的家人也保不住性命。不過,幾個人圍住一個僱傭兵,群情激昂地吵上幾百句,無論如何也算不上過分,上司就算再苛刻,短時間內也不會動刀彈壓....

  事實也的確如此。貝爾特朗.德.巴約訥,始終都在營地西門旁觀這場混亂,白馬的硬蹄一動也不動。死了那麼多部下,當天攻破寨牆的希望徹底破滅,如此沉重的打擊,足以讓尋常人瞬間崩潰。但這位以軍事經驗著稱的男爵,居然成功保持住了鎮靜(至少表面上如此),對火堆那邊的亂局,也沒有貿然出馬乾預。

  不僅如此,他還有閒工夫集結預備隊,依託柵欄牆和拒馬尖樁,在西門兩側建起了一道很像樣的防線。「回去!這裡無機可乘!」面對傑拉德派來試探的斥候,男爵再次拔出祖傳鋼劍,以絲毫不變的傲慢做出回應:

  「告訴裡面那位土匪頭領:執行隔離措施、雙倍繳納罰款,否則就等著腦袋插上長矛,死無葬身之地罷!」

  斥候當場哈哈大笑,掉轉馬頭返回寨中報信。一片狼藉的東寨門,也因此恢復了些許生氣,很多人都停止了清理污穢,三兩成群地把腦袋探出垛堞,對著甲冑鮮亮的男爵大肆嘲笑。「罰款?你們不是剛收到麼?」一片嘈雜當中,大保羅的聲音尤為響亮,他扔掉髒兮兮的毛巾,故意把靴子踩上垛堞,對著圍城營地比出罵人手勢:

  「黃的白的,加起來得有幾百萬里弗(此處用了雙關語,因里弗既是重量單位,又是銀幣名稱)嘞!爵爺要是嫌不夠,咱這裡還多得很,趕緊把嘴張開,跑過來接著吧!」

  小阿爾貝雖然耳朵嗡嗡響,頭疼得像要裂開,但還是被老兵給逗樂了。寨門兩側,一時間笑聲不絕於耳,每秒鐘都有新的民兵加入,享受著難得的勝利者特權。

  在喜劇裡面,「低賤平民」的嘲弄,通常會把爵爺氣得七竅生煙,摔進馬糞堆里連連打滾。但貝爾特朗不知是城府太深,還是真的留有後手,不僅沒被東寨牆的眾人氣倒,甚至還有餘裕昂首挺胸,字正腔圓地當場懟了回去。

  「只管去得意,邪惡的病鬼!」男爵把長劍用力一揮,鎧甲被西落的太陽,照得是金紅璀璨:

  「當明月高懸天空,正義制裁必將落下!」

  說罷,他便策馬奔進軍營,留下民-兵在牆上面面相覷。幾秒鐘後,有人哈哈大笑,認為男爵不過是在虛張聲勢,也有人抓耳撓腮,被這句宣言弄得心神不寧。小阿爾貝介於兩者之間,他不認為巴約訥男爵還能叫來幾千幾百的幫手,領地根本供養不起,但他也不覺得這場仗已經打贏,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情。

  【那些外地死人剛剛出現,男爵家兵就跟了過來。這中間肯定有聯繫,今天晚上,可能真會有大事發生。】

  他把疑慮告訴了大保羅。老兵雖然同意這個觀點,但是並沒有太當回事。「強盜男爵嘛,要是不玩花樣,反倒不像他。」大保羅遞給小阿爾貝一塊手帕,笑得頗為自信:

  「他玩他的,咱守咱的,不管來什麼援兵,一刀砍死就是。放心,科特韋梅勒都是好漢,壞人討不了好!別再糾結啦,找個地方,趕緊把自己弄乾淨。傑拉德老大,估計快過來視察了,到時候,你可是場上主角!」

  小阿爾貝勉強點了頭。但他心裡並不服氣。大保羅確實是個好兵,但好兵並不意味著永遠正確。關於傑拉德.謝瓦利埃的判斷,保羅大叔就犯了錯誤,男爵離開後,規劃村寨主始終沒有來到東寨門,他本人的戰旗先是去了南牆,接著又轉去了北寨門,全寨幾乎看遍,偏偏就是不想往這邊拐。

  時間很快過去,直到西方天幕泛起紫紅晚霞。無奈之下,保羅大叔只好停止等待,在民-兵們的強烈要求下,張嘴說出了「開飯」一詞。準備多時的雜役隊,立刻離開余煙繚繞的長屋廢墟,端著鍋缽碗勺擠向了牆梯。

  于貝爾.魯蒙左手水囊、右手木碗,第一個出現在牆頭。他和其他雜役一樣,都是給民-兵送飯來的,但他得到了特許,可以只為自家兒子服務。老爹被火燻黑的面孔,以及刮出眾多破口的套頭衫,看得小阿爾貝一陣心酸;但他硬是忍住了衝動,把親人間的家常閒話暫且放在一邊,把自己的擔憂,從頭到尾詳細講給了父親。

  他不指望父親能幫忙出主意。但說出口後,心裡確實好受了許多。「我一直記得那個死人。還有他腰上的膜翅箭。」結尾時,小阿爾貝抓起硬邦邦的麵包干,一面往嘴裡塞,一面用這句話做了總結:

  「男爵肯定跟熊市時有來往。這次攻寨,說不定就是那群屠殺外地人的怪物,在背後偷著煽動的。」

  「有道理。」于貝爾.魯蒙拔出木塞,小心翼翼地掩住水囊開口,遞到兒子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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