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亂戰(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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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一眨眼的工夫,淅淅瀝瀝的小雨,便轉換成了嘩嘩響的暴雨。豆大的雨滴首尾相接,在天地間連出無數銀色水線。草叢間的火苗慌亂跳動,顏色由黃轉紅,體型一縮再縮;它們試圖找到足夠乾燥的莖杆,好為自己保留一絲火種,但環顧四方,看到的唯有模糊水簾。

  大雨傾盆而下,堪比一百座瀑布同時咆哮。被毀或者重傷的機械獸,在雨水當中接連短路,棘刺間竄出或青或白、歡蹦亂跳的電火花;彈藥殉爆的裝甲車,總算結束了悶燒,高聳煙柱被水澆散,暴露出塗裝、底漆均已燒光,被高溫舔舐成鏽紅的悽慘車體。

  戰死的披甲士兵,橫七豎八地躺在水坑之間。有些人被炸得四分五裂,植入眾多線纜的斷肢,被雨水沖刷出道道殷紅。有些人身軀仍舊保持完整,但肚腹卻讓彈片開了天窗,植入物混著內臟,從泡滿雨水的腹腔緩緩溢出。

  緊挨馬場跑道,有許多又深又闊、被85毫米殺爆彈炸出的大號彈坑。一個只剩半截的披甲士兵,浸躺在沸騰般的髒水裡面,艱難地吐出最後一口生氣。雨點打進嘴巴,嘩啦啦濺起眾多水花;雙眼仍舊大張,空洞地望著漫天黑雲。

  這名士兵的陣亡,同時也為友軍的進攻劃上了句號。自天而降的豪雨,終於讓世襲法師的軍隊停了下來。還能移動的三輛裝甲載具,在剛生成的泥坑間匆匆倒車,機關炮與多管機槍仍在瞄準對手,早已紅熱的身管,在水流沖刷下竄起道道白煙。

  但是,這些載具只是後退重整,而不是撤軍罷兵。倖存的披甲士兵,以及所剩無幾的四足機械獸,同樣沒有回城堡休整的意思。雨水沖走了煙幕,順便壓制了草場上的所有明火,白亮的雨簾雖然也在阻擋視線,但戰場上的能見度,仍然達到了開戰以來的最高點:

  傷兵彼此攙扶,連瘸連拐地撤到裝甲輸送車兩翼。他們一面在泥水中掙扎,一面吃力地轉過身去,再次組成稀疏的散兵線。機械獸拱開同伴殘骸,先按程序找出沒被打壞的彈鼓,再舉起傷痕累累的尖爪,將這些回收來的寶貴彈藥,「咔嚓」一聲推進肩部炮郭。

  它們的作戰意志,完全配得上「有種」二字。但公義同盟軍派來的兩位偵察兵,也不是白吃乾飯的。「血都快流幹了。裝什麼裝!」索仲武把面罩升起一半,目送四旋翼微型無人機離開後,便朝著頭盔外面的瓢潑雨勢,「呸」地啐了口唾沫:

  「隨便他們玩。咱們這邊彈藥充足,再戰三天三夜都不怕!」

  「行了,傷成這樣還嘴硬。」弗朗辛把AGS-117的槍托頂到肩上,充滿警惕地瞄向敵軍裝甲車:

  「趁現在有時間,趕快把臂甲卸了,好好檢查傷口。需要縫合就直說,我這邊隨叫隨到。」

  「沒那麼嚴重。」索仲武咧嘴笑笑,故意不去理會左肘疼痛:

  「我剛才不是說了,肘關節雖然叫彈片劃破,但胳膊就是被擦了一下,沒傷到骨頭。放心,駕駛服當時就分泌了止血膠,一點事沒有。外裝甲破那些洞,也都沒啥大礙,人造肌肉基本上都工作正常。倒是你得小心,臉色都白成什麼樣了。」

  「沒問題。只是右邊小腿,讓棘刺頂了一下而已。」弗朗辛擺擺手,從半開的面罩底下擠出一個彆扭笑容,看上去比索仲武還勉強:

  「裝甲沒被擊穿,裡面最多青上一塊。咱們不是早就達成共識了嗎?淤腫不算傷,誰也別多提。」

  「撞上你的可是帶隊獸。少說也有一噸。」索仲武把步槍護木上的泥漿抹掉,抬頭瞅瞅晦暗烏雲,不由得嘆了口氣:

  「至少打針止疼藥吧。動力裝甲本來就有這功能,兩句口令的事。」

  「我可不想耽誤瞄準。」弗朗辛眨眨眼睛,刻意把呼吸頻率放慢,好讓自己看上去沒那麼糟糕:

  「放心,我沒事。你不是還有制導炮彈嗎?注意觀察天空,等敵人運輸機靠近,打兩發讓他們知道厲害!」

  「多蘿茜。」索仲武低聲念叨這個名字,覺得嘴裡的鐵鏽味更濃了。他望向城堡東側的「尖筍峰」,視線鎖定在半山腰上散落的殘骸,嘴角不安地抽搐了好幾下:

  「好久沒聯絡我們了。她雖說擊落了一架飛翼機,但剩下那架比泥鰍還滑溜,一直在天上轉圈。登陸艙那個狀況,等會兒要是鬧出機械故障,事情可就麻煩了。」

  「所以我們才要幫她。」弗朗辛朝左手方向挪了兩步,把擊毀的機械獸當作掩體,謹慎地壓低身形:

  「我之前沒注意節省彈藥,制導炮彈全打光了。天上就交給你了,地面這幫雜兵,我來應付就行。」

  「如果只有這群雜兵......」索仲武環顧左右,發現一條不知建於何時的排水溝,趕緊淌著滿地泥水,「撲通」一聲跳了進去。「咳咳,這麼深!沒事沒事,我能應付。弗蘭,對面要是只剩這群雜兵,咱們當然能隨便收拾。問題是,城堡里那位大話精,誰知道還會搞什麼事情。」

  波城南邊的這片山區,確實透著邪門。索仲武話音還沒落下,他這番悲觀預言就成了真。「地月系公義同盟軍。聽好了!」時隔良久之後,城堡塔樓里的大喇叭再次發聲,還是那麼蠻橫,還是那麼精神:

  「你們已經山窮水盡,我們這裡看得一清二楚!怎麼樣,是無條件投降,還是被接下來的無數援軍碾碎?二選一吧!」

  「吹牛也不打個草稿!」索仲武懶得再說英語,直接用普通話懟了回去:

  「援軍在哪裡?都打了仨鐘頭了,新的運輸機,連影子都沒見著!耍把戲的,瞎指揮造成嚴重損失,被友軍抗議了吧?趕緊舉白旗投降,我們這邊保證優待俘虜!」

  「哈哈哈哈哈!」電喇叭傳出刺耳笑聲,但聽上去明顯底氣不足,充滿刻意表演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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