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流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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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載馳依照先例服從了命令,但這位藩鎮軍官,顯然極討厭被人圍攻,一路上氣得直喘粗氣,腮幫子上肌肉緊繃,右手死死攥住手提箱握把,因為用力過度的緣故,指關節全都變成了白色。

  「癔症!」他壓低聲音,用自己人才能聽到的音量,不甘心地說道:

  「癔症!瘋癲!滿街渾人,儘是腌臢混沌。究竟仗了哪家勢要!」

  「他們並不瘋癲。」弗朗辛的聲音還要更輕:

  「到此為止,多說無益。再過一個路口,就能抵達安全區域,在此之前不准生事。聽好了,不准生事!」

  三秒鐘後,索仲武方才聽到了「喏」字。張載馳是真生氣了,這個回復完全是牙縫裡面迸出來的,硬得能把坦克裝甲打穿。

  索仲武沒有批評忠武軍虞侯,因為他自己差不多同樣憤怒,而且一多半是針對任務小組本身。可問題是,一個人生悶氣又有啥用?難道能讓馬路兩邊的本地人,把囂張態度收起來不成?【憋屈,實在太憋屈了!】

  見「三個條子」如此忍讓,街邊的月球居民,普遍變的得意起來。中年人不再單純叫罵,還比划起了各種侮辱手勢,一個個興奮的滿臉通紅,活像是中了五百萬頭獎;小年輕們更加激進,很多人都衝到了馬路牙子上,有的耍刀有的弄棒,還有人舉起塑料感濃厚的仿真槍,用嘴巴「梆梆梆」地配起了音,嬉皮笑臉的模樣著實欠揍。

  顫巍巍的老頭老太太,也被氣氛感召的膽大起來。索仲武左手邊,一個老頭站到模塊化住宅頂上,五音不全地唱起一首下流小調,中途還把屁股扭向任務小組,充滿挑釁意味地拍打起來。弗朗辛右手邊,有個北亞長相的老太太更加過分,她把布滿破洞的外套一把扯下,先用英語鬼叫狼嚎一大堆,隨後又抓起盛滿泡菜的玻璃瓶,「啪」地砸在馬路中央。

  儘管月球引力弱雞,玻璃瓶仍舊當場碎裂。碎片、滷水、泡菜、辣醬,仿佛慢鏡頭似地到處飛濺,為灰白色的燒結月塵路面,塗上一層臭烘烘的暗紅醬料。以此作為開端,越來越多的雜物飛向了任務小組,那裡面既有破盤爛鍋,也有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某個過於興奮的傢伙,甚至把整台微波爐丟了過來,不偏不倚正好砸中路燈杆子。

  那架路燈早被打得千瘡百孔,但警報器居然沒壞,經此一撞,立刻發出哭喪般的嚎叫。刺耳的聲響,讓沿街眾人的情緒頓時達到頂點,他們大聲唱歌、大力跺腳,還有人舉起又方又扁的玻璃瓶子,光天化日(雖然是人造陽光)之下猛灌烈酒。

  俗話說的好,酒壯慫人膽。那些酒鬼喝滿足後,膽量槽那是蹭蹭往上竄,很多人都把打架用的傢伙什解下來,連著垃圾一起丟向任務小組,將街道變得更加狼藉,氣氛也隨之愈發危險。

  瓶瓶罐罐之類的東西,不躲也沒啥問題。但用力丟過來的開刃匕首、纏鐵絲棒球棍、帶刺指虎等兇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果事態繼續發展,他們大概率會沖昏頭腦,把火併時的土造槍械搬出來;到那個時候,任務小組就算不願意,也會被逼得進行街頭槍戰。

  弗朗辛做出了現階段最合理的決定。她語氣堅定地下達命令,逼迫任務小組加快腳步,用最快的速度向前沖,在上百人的嘲笑聲中,窩囊地跑過了十字路口。

  前面就是大馬路,遍布廉租公寓樓的「羅傑·謝爾曼」紀念大道,同時也是城郊住宅區與真正市區的分界線。野獸通常不會離開自家領地,城郊住宅區的「好市民」也是一樣;他們聚在十字路口,一半人怪叫,另一半人大笑,順便用德、英、西班牙等多種語言,大肆嘲笑「條子逃跑。」

  他們說的沒錯。這就是逃跑,不需要任何粉飾。索仲武從未遭遇過如此恥辱,氣得雙手直發抖,下唇也被咬得腫脹起來。「我們到底是在幹什麼?」他回望紅綠燈下聚集的人群,因為極度憤怒的緣故,太陽穴上的青筋根根迸起:

  「不對,不光是我們。這幫癲佬究竟想做什麼?一個二個全不要命了?我們有任務不能出手,真條子可未必。天上一直有四旋翼監視,他們就不怕鬧得過火,把SWAT小隊招過來鎮暴?!」

  「如果市警真派大隊人馬過去。」弗朗辛捋捋頭髮,把一塊塑料碎片遠遠丟開:

  「老弱婦孺就會立刻躲進屋子,別說泡菜灌子,連枕頭都不會往外丟。至於壯男壯女嘛,沒加入幫派的那些,大概會躲在後面壯聲勢,有空的話救治一下救傷者;已經加入幫派的人渣,則會把藏著的槍械彈藥搬出來,對著街上一通亂掃。大戰結束後,這已經成了月球大城市的保留節目了。」

  「不可思議。」索仲武搖了搖頭,覺得月球上的一切也太荒誕了:

  「弗蘭,你的意思是說,城郊住宅區今天壓根沒動真格?他們和月球警方,到底結了什麼梁子?」

  「內情非常複雜。公開的報紙、電視和網媒講的也含糊,尤其那些面對地球觀眾的節目,你不清楚也正常。」弗朗辛望著大路北側的公寓樓,語氣突然變得柔和起來:

  「執行任務的時候,本來不該談論無關事項。但步行過去還得五分鐘......也罷,我就隨便講兩句吧。張載馳學員,你也來聽聽,想戰勝敵人,必須先要了解他們:我們剛才經過的那片街區,是專門劃出來安置戰爭難民的。最後一戰的時候,阿爾瑪之殿的六十個扇區,有四個被完全摧毀,八個嚴重受損,二十二個『可迅速修復』,剩下那些則是『輕微受損』。」

  「然後,市府就把『被毀』和『嚴重受損』區域的居民,分流到其他街區了?」索仲武恍然大悟。這種事情一點也不新鮮,歷史上多次發生,張載馳那會兒興許就已經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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