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200.割裂(大章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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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以為他說出這些話心裡會好受點,可誰知道,越發擰得慌。

  這些丫頭們,小一點的十五六歲,大的也才二十出頭,放到後世正應該坐在學校里無憂無慮的讀書,談戀愛的好年紀。

  柳元勸他說,「周先生,你做的已經很好了,最起碼比起絕大部分老闆要好。」

  他拍著大腿,憤恨的說,「老柳,不是我矯情,這些小丫頭是祖國的花朵,是咱民族的未來,一想到這,我心裡就覺得難受。」

  愛矯情的人都多愁善感,上輩子年紀越大心腸越軟,他也曾為人父,曉得子女在外打工要受什麼樣的委屈。

  他的親閨女第一次高考失利到省城拉花廠打短工的時候,在日記里這樣寫道:每天天不亮,睡眼正惺忪,掬一把冷水洗面,人精神了飢餓感就越發來的厲害,腸子都擰得慌。

  前幾天剩下來的饅頭比鐵疙瘩還硬,只能捧著蹲在廁所啃,這樣會省一點,噁心感一上來人也就不覺得餓了。

  日記是他閨女結婚生子以後送給他的禮物,讀到這一頁的時候,他嚎啕大哭,心都要碎了。

  想起上一輩子酒桌上狐朋狗友們說過的一句玩笑話: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小作坊小工廠,放眼望去,遍地都是犯罪嫌疑人。

  如今他成了大工廠主,上一輩子憧憬著時來運轉要做舊秩序破壞者,這輩子卻成了舊秩序建造者和守護者。

  屠龍者終變惡龍,是世界上最大的悲哀。

  「人活著哪有不受苦的,最起碼在廠子裡還能有吃有喝有依靠,拿高出平均水平兩倍的月薪,現在這日子比我們那時候好太多了。最起碼不用擔心兵荒馬亂,總比戰亂時候打仗死人要好得多。」柳元自嘲的搖搖頭。

  「老柳,性質不一樣!打仗是為了國家和民族的存亡,是生存之本,可做工是為了給工廠主掙錢。一個是大義,一個是私利,不一樣的!

  再說句你不愛聽的話,你們這一代上過戰場,就是為了下一輩不用上戰場,人總是進步的,哪能越過越回去。說起來你可能不信,經濟建設的人員傷亡要比打仗來的更凶。」

  他眼神逐漸憂鬱起來,尤其是這種紡織生產車間,極容易造成呼吸系統的職業病,甚至纖維粉塵還肯能引發生產事故。

  工廠里冰冷的鐵疙瘩吞噬起人的生命來,絲毫不亞於機槍大炮。

  偏偏前者還來得讓人防不勝防,許多時候員工都不曉得自己身體出現了狀況。

  還有被機器攪斷手腳的,運輸過程中出現交通事故的,經濟建設對工人的傷害一旦統計起來,遠比世界上任何戰爭都來的觸目驚心。

  看出他的心情不好,德四兒建議道,「三哥,咱們到外灘逛逛?」

  他跟著點頭,知道人力有時而窮,憑他自己很難在短時間內改變什麼,但彆扭性子上來了,偏偏不肯罷休,他一定要為身邊的年輕人做點什麼,讓他們擁有和四丫頭一樣的生活條件不太現實,但最起碼要讓他們擁有和四丫頭抬起頭說話的底氣。

  十里洋場,燈紅酒綠。

  已經深冬,外灘上還是一片生機勃勃,讓人頓生豪邁。

  德四兒說,「我總算是理解了屈原老先生為什麼要投汨羅江了,時代浩浩湯湯,江河渺渺滔滔,壯觀啊,足以言志!」

  周揚噗一聲笑出來,呵斥道,「驢唇不對馬嘴,從你嘴裡說出屈原兩個字我都覺得是對幾千年文明的侮辱。」

  「少瞧不起人,兄弟現在也算半個文化人。」德四兒訕笑著撓頭皮,擺了個造型,一臉屎憋褲兜子的表情,「此情此景,我想吟詩一首!

  啊~煮豆燒豆杆兒,豆在鍋里喊;咱倆一個爹,憑啥燒死俺?」

  周揚竄過去給了他一腳,笑罵道,「趕緊把嘴閉上,挺好個小伙子,可惜會說話。」

  德四兒撓著腦袋,「三哥,心情好點沒?」

  心情好不好不知道,肚子咕嚕一聲表示抗議。

  「走吧,回去吃點東西,早上到現在光喝茶水灌大肚了。」

  正往服裝廠走,對面過來個拎著筐的小姑娘,用帶著綿軟本地口音的普通話吆喝著,「雞蛋,醬油茶雞蛋,好吃不貴,一角錢一個。」

  他眼眶刷一下就紅了,幾滴淚珠子滾落下來,江上來的風一打,順著鼻翼流到嘴角。

  雙腿像是灌了鉛,艱難的走幾步挪過去,親切的問,「雞蛋還剩下多少,我包圓兒了。」

  小姑娘驚詫,張著小嘴愣住,半天才反應過來,趕緊把筐放下,「老闆,等一下,我數出來。」

  竹筐里套著一層朔料袋,湯汁黑亮如墨玉,點綴著少許茶葉,小姑娘手剛伸進去,冷的一哆嗦。

  他搶過來,「放下吧,出來的時候應該是三十個,天冷生意不好,我估計你也沒賣出去幾個,就按三十個算行不?」

  小姑娘喊道,「老闆你咋知道?」

  「我還知道你叫宋應彩,今年十六歲,應該輟學了吧,是不是家裡老子娘沒錢供你念書。」他越說越心酸,淚珠子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姑娘慌了,伸手搶雞蛋筐,他不撒手。

  「你家裡還有個大哥叫宋應彪,大你一輪,告訴你大哥,不要騎摩托車了,不然他會摔斷腿.......」他嘀嘀咕咕的,像是魔障了一樣。

  小姑娘沒他力氣大,死活搶不過他。

  他吸一口氣,鼓足勇氣問,「你姐咋沒跟你一塊來,她......還好嗎?」

  問完這句話,他再也忍不住,抱著肩膀蹲下來,哭的像個孩子。

  小姑娘奪回了雞蛋筐,卻沒跑,站在他身邊,紅著眼睛吸溜一口氣,斜過頭漫不經心的說,「沒長起來,我六歲那年冬天,我姐感冒燒成肺炎,沒救過來!」

  腦子裡嗡地一聲,四肢百骸跟著泛冷,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失聲,「不可能!這不可能!假的,都是假的,你他娘也是假的,你不是宋應彩,滾!」

  小姑娘罵了一句「小吊碼子」拎著竹筐跑了。

  他失魂落魄的跪倒江邊,哭花了臉,他上輩子的媳婦真的走了?

  他的宋應星,他的小星星再也沒有了。

  回想起小姨子的話,越覺得痛心,像是刀絞一樣、

  剛重生那年冬天,他得了一場重感冒,還玩笑似得自嘲差點要了半條老命,可他的小星星燒成肺炎,又該有多無助。

  位置尷尬,既不是大兒子,又不是小閨女,爹不疼娘不愛,他不敢想他的小星星疼的流眼淚的時候能跟誰撒嬌。

  不要命的抽自己嘴巴,他不是個人啊,貧賤糟糠之妻,幾十年相濡以沫,哪是那麼容易割捨的。

  德四兒許大志柳元趕緊把他攙起來,他哭的涕泗橫流,「四兒,我媳婦走了,扔下我了,她太狠心了。」

  德四兒抱著他,不住的拍他肩膀,安慰道,「哥,嫂子好著呢,還給你懷了個大胖小子,都好著!你不能這樣,知道不?」

  他抽噎著嘟囔,「你不懂,你不懂,四兒,我心裡苦啊!」

  四個大老爺們坐在江邊吹了一個多小時的冷風,周揚神神叨叨的嘴皮子就沒停過,一會哭一會鬧。

  「上輩子跟我受苦,嫌棄我好吃懶做,說瞎了眼下輩子肯定挑個好的。這輩子可算如了你的願,是不是發現別的爺們兒還不如咱三娃子,可你嫌棄我你跟我說呀,我改了,你不給別人機會,最起碼也給我個機會。」

  停了一會,自言自語道,「哪怕讓我補償你也好,我有錢,老子這輩子有的是錢!」

  天暗下來,江上最後一點落日餘暉被浪花吞沒,夜色如潑墨。

  江邊又陰又冷,起身的時候腿麻了,差點一個趔趄跌到水裡,好在許大志眼疾手快,把他拉住了。

  「哥,你可別想不開!」德四兒戰戰兢兢的護在他外側,生怕有個閃失。

  他輕飄飄的說,「放心,我惜命得很。」又朝天上望去,苦笑著說,「比你惜命。」

  天上的星星一閃一閃的,分不清哪顆是哪顆,他的小星星絕對不是最亮的那一顆。

  他領頭,漫無目的的走著,冷了就裹緊羽絨服,反倒越發覺得冷,惶然而荒冷,無邊無際。好像骨子裡的熱氣都爭著搶著往出逃竄。

  三個人在後邊跟著,誰也不說話,就跟著他漫無目的的走。

  外灘依舊紙醉金迷。

  他停住腳步,站在一家酒吧門口。

  柳元和許大志對視一眼,後者憂心忡忡的跟德四兒說,「這裡邊太亂,魚龍混雜,你勸勸你三哥,咱們還是回吧。」

  德四兒搖頭,頗為無奈的說,「我是勸不動,這家酒吧沒事,地皮還是咱們的,出不了大事。」

  一推門,熱浪和震耳欲聾的嘈雜聲將四人淹沒。

  前邊周揚正和服務員爭辯。

  「先生,本酒吧要著正裝才能入內。」

  他橫了一眼,伸手去撥對方。

  對方要還手,許大志和柳元一左一右把對方夾起來,擠到一邊。

  他大喇喇的走到一個靠牆角的座位,坐下來。

  服務員無可奈何,知道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上樓找幫手去了。

  坐了一會,也不見有人來點單,他扯著嗓子喊,「服務員,人都死哪去了,點單,老子不差錢。」

  服務員從二樓下來,跟身邊的年輕人一指,年輕人愣住,目光在德四兒身上停了一會,殷勤的跑過來。

  「四哥,您怎麼還來了?」

  德四兒翻翻眼珠子咳嗦一聲,退後一步不接他的話,瘋狂的使眼色暗示他。

  周揚說,「行了,別嘀嘀咕咕的,趕緊上酒。」

  德四兒說,「三哥,要喝咱回酒店喝去,老爺子還等著。」

  「少廢話,就在這喝!」

  年輕人不知所措,德四兒無奈的靠過去,小聲說,「上幾瓶啤酒,再來點飲料,有吃的也整點。」

  「行,四哥,您稍微一等,馬上。」

  老闆吩咐,酒水飲料和小吃上的迅速,還有各種花樣的水果拼盤兒。

  接過啤酒直接拿牙咬開,自己先灌了一大口,抹一把臉,和德四兒碰一下,「來,幹了。」

  他放開膀子喝,德四兒勸都勸不住。

  「老許,開酒!」

  酒吧里肅靜下來,女歌手坐上長凳,調了調話筒,悅耳的旋律響起來。

  「甜蜜蜜,你笑的甜蜜蜜......」

  他拍掌叫好,「四兒,看賞。」

  德四兒無動於衷,他擰著眉吼道,「老子說話不好使?」

  德四兒硬著頭皮掏出幾張票子遞給一旁的年輕人,揮揮手,「雲老闆,你忙你的去吧,這不用你陪著。」

  周揚說,「別呀,雲老闆是吧,我能不能點首歌。」

  年輕人苦笑,「您叫我小雲就行,點歌恐怕還不行,女歌手新來的,會的不多。」

  他說,「這麼著吧,我能不能吼兩嗓子。」

  年輕人還沒來得及答覆,德四兒說,「我的哥,你這麼大身價,誰有福氣聽你的歌喉,別胡鬧成不?喝好了趕緊回,別給人家找麻煩。」

  他扭頭問年輕人,「給你找麻煩了沒有?」

  「不,沒有,您和四哥能來是我的榮幸,一點都不麻煩。」

  他得意的朝德四兒挑了一眼,從座位上站起來,走過去拍姑娘的肩膀,「到我了,你先歇一會。」

  姑娘瞠目結舌,稀里糊塗的被搶走話筒。

  他扯著嗓子哭喊,

  「是什麼在黑夜裡照我遠行

  你是我的小星星

  是什麼在逆境裡鼓勵我前進

  我送你的真心

  陪著我

  以愛之名為我證明

  存在的意義」

  突然間曲風一變,他又扯著嗓子喊:

  「我愛她轟轟烈烈最瘋狂

  我的心深深傷過卻不會忘

  曾為她相信明天會有未來

  最初的天堂

  最終的荒唐」

  調門太高,喊破了音也上不去,他捧著話筒開始低聲吟唱:

  「枯藤老樹昏鴉

  小橋流水酒吧

  夕陽西下,斷腸人不想長大。

  我不想我不想長大,長大後我就會失去她

  ........」

  喊唱得嗓子開始嘶啞,忽然他臉色一變,從長凳上跳下來,跌跌撞撞的推門而去。

  酒吧里才後知後覺的響起潮水般的掌聲。

  德四兒三個最終在江邊找到他。

  他扶著石頭狂吐,吐得天昏地暗。

  頭也不回,繼續扯著嗓子唱,「大河向東流啊,天上的星星參北斗啊!哎嘿哎嘿,參北斗啊,哎嘿哎嘿一碗酒啊。」

  「哥,咱們回吧。」

  他上去摟著德四的腰,右手比劃成剪刀狀,「四兒,沒了,上輩子跟這輩子割裂了。」

  德四兒黑著臉,冷風一吹,忽然覺得褲襠涼颼颼的,「三哥,都在,沒人敢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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