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白髮人送黑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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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陵把筆墨收好,點亮花燈,放入墨河中。

  流水不曾停,飛快把花燈送遠。

  待花燈消失,武陵收回目光,準備回客棧,卻在這時候,不遠處的拐角,傳來一聲尖叫,「龍!有龍……」

  「龍?」

  武陵尋聲看去,龍沒有看見,倒是看見不少人尖叫著四散而開,要逃離動靜傳開的地方,同時還能聽到悽慘的叫聲。

  直至逃離了一段路,確定沒危險後,有些人停住了腳步,往回看。

  沒過多久,有人哭喊道:「救命啊!死人了!」

  幾個從正好武陵旁邊走過的守城衛,聽到動靜,紛紛拔刀向事發地跑去。

  武陵帶著好奇也跟了過去。

  來到事發地,只見一個青衫少年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守城衛蹲下身,伸手在少年鼻孔探了探氣息。沒一會,守城衛就收回了手,看他臉色,眾人便明白,少年已經死了。

  看少年的衣服已經濕了緊貼著身子,周圍地上到處都是水漬,再加上有人喊有龍,武陵不由聯想到今天中午朱赤京所說的。

  武陵蹙眉,「難道真的有龍?」

  武陵轉身看向墨河,原本看起來平靜的水面,此刻一陣陣漣漪,在水面蕩漾,顯然剛才有東西掉入河中,而且惹出的動靜還不小,以至於水花都濺到了岸邊。

  守城衛對圍在少年身邊的幾人問道:「你們說說剛才發生了什麼!」

  幾人年歲不大,看樣子應該是與地上死去的少年,是一起的。事發後,幾人都被嚇住了,沒來得及離開,有一個人已經嚇得癱坐在地上。

  「龍!是龍!剛才有一條龍從拐龍溝里冒了出來。」

  「沒錯,原來真的有龍,太可怕了。」

  「那龍軀體漆黑,粗大如樹,在水面只露了半個身子,起碼有五六丈,單是眼睛就有燈籠大小。」

  幾人一人一句說著剛才所見,但都沒有說到重點上。

  守城衛問道:「既然你們說看見了龍,那龍是怎麼殺死他的?」

  經過一番查看,守城衛並沒有在死去的少年身上發現傷口,而且少年身上還有著溫度,應該是剛死不久。看少年的嘴與眼,並沒有溺亡的跡象。如果是溺亡,少年的嘴中,應該水比唾液要多。

  從死去少年身上表現出的特徵來看,很難讓人知道是怎麼死的。

  癱坐在地上的人,顫抖著說道:「那龍吸了口氣,阿語就死了。」

  吸了口氣?

  這個說法讓不少人都皺眉起來。

  按照這說法,那龍也太可怕了,只是吸口氣,就能殺死人。

  不過想想理應如此,畢竟龍可以呼風喚雨。

  守城衛不太相信少年說的話,問道:「那為什麼你們沒有事,唯獨他死了?」

  幾人搖頭說道:「我們也不知道。」

  「小語!小語!」

  一個頭髮灰白,身材瘦小的婦人穿過人群跑了進來,跪在地上搖了搖少年的屍體大哭起來,「小語,我的兒啊,你怎麼了?」

  見少年遲遲沒有醒來,婦人朝周圍的人喊道:「你們誰懂醫的,救救我兒,求求你們救救我兒。只要你們救了我兒,我願做牛做馬。」

  守城衛頓了頓,說道:「大姐,節哀順變吧!他已經死了。」

  婦人的哭聲戛然而止。

  婦人抬頭看了眼四周的人群,見眾人皆帶著憐憫的神情看著她,她你那帶著淚水的臉,張了張嘴,想要辯解。

  過了一會,夫婦才笑了起來,說道:「我兒怎麼可能了死了,他剛剛還和我一起吃著飯,他還說我煮的豆腐好吃。」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中少年,怒道:「小語,你趕緊醒來,趕緊醒來給他們看看,你還活得好好的。」

  只是死人怎麼還可能活過來。

  婦人一巴掌拍在少年臉上,「娘叫你醒來,聽到沒有?你再不醒來,信不信娘再也不允許你回家了?」

  周圍的人看著這一幕,都低著頭,沉默不說話。

  生死離別,看了最讓人難受。

  特別還是白髮人送黑髮人。

  婦人放聲哭了起來,「小語,你醒醒好不好,你不是說,等你金榜題名了,就帶娘去京城,吃遍京城所有好吃的,娘在等著呢,你醒醒好不?」

  「你走了,你叫娘一個人怎麼辦?」

  「你爹走得早,臨走前叫我再苦再累也要把你養大成人。你這麼走了,叫娘怎麼去見你爹?」

  「老天啊,為什麼我們一家,都這麼苦了,還要來折磨我們。」

  摩肩接踵的街,本該車如流水馬如龍,熱鬧喧囂,而如今一切都靜止了下來,只剩一個婦人的慟哭。

  周圍的人,不覺間也哽咽起來。

  人間剛入秋,此刻的扶風鎮卻冰冷如寒冬。

  對於大多數父母而言,家庭和睦與子女的成長、學業、成家、立業便是他們婚後的所有盼頭。

  丈夫死後,因為還有著盼頭,有著責任,婦人才堅強活著。

  無論自己再苦再累,也要把孩子養大成人。

  如此日夜為孩子操勞活著,只要孩子以後有本事了,便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而如今,支持婦人活著的唯一盼頭,沒有了。

  人世間成了她活著的地獄,在逼著她逃離。

  「張嬸,你別這樣,你這樣,身體會受不了的。」

  婦人的一個鄰里,走了過來,蹲下身抱住婦人的肩膀,「小語他也不願見到你這樣。」

  婦人淚流不止,原本還是灰白的頭髮,這時候看起來,好像全部都白了,「小玉,你說我們一家怎麼就這麼命苦?為什麼啊!我們一家也沒做過什麼虧心事,怎麼就成了這個下場?」

  被喚作小玉的姑娘,哽咽說道:「上天本就一直沒有公平過。不過不管怎樣,你還有著我們。」

  張嬸的苦,作為鄰里的小玉,再清楚不過了。

  每天起早摸黑,挑水洗衣做飯這些日常家務活就不用說了,上房修瓦、下田犁地、挑糞種菜……樣樣都是自己一個人。

  為了小語能過得好一點,除了白天忙完家裡十畝田地的活,晚上還要織布縫衣到深夜。

  平時有什麼好吃的,都不捨得吃,要留給小語。

  可是即使這麼苦了,上天還要這麼對她。

  「屍……屍體,快看他的屍體。」

  人群中,有人指著婦人懷中的屍體,顫抖著喊了一句

  心情複雜沉重的武陵,抬頭看去。

  少年的屍體還沒來得及發白,卻開始在變黑,而且速度還不慢。沒過一會,少年的全身已經變得漆黑,並且開始乾枯起來。

  「這是……」

  武陵震驚的得說不出話來。

  這不正和朱赤京所說的,墨河邊上有莫名死去的人,在死後變成乾屍相同嗎?

  「怎麼會這樣?小語,小語……」

  婦人無助哭喊道:「老天爺啊!人都死了,你為什麼還要這樣慘無人道?」

  武陵轉身離開,沒敢再待下去,他怕一時沒忍住,像周圍的人一樣,哽咽起來,無聲而哭。

  武陵還沒有走幾步,就有一個手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笑道:「小兄弟果然是個性情中人。」

  武陵回頭看去,發現來人是書鋪夥計楊開。

  相比早些時候的一臉猥瑣,今兒的楊開似乎遇到了什麼開心的事,臉上多了幾分笑意,看起來豪氣了許多,但儀容儀表終究是邋遢了點,看起來有點四不像。

  今天被這傢伙坑的場景,武陵還歷歷在目。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這回武陵學聰明了,直接說道:「我不買書!」

  楊開愕然,隨後笑道:「小兄弟,你這樣可不行,人不風流枉少年嘛。」

  武陵搖頭說道:「風流除了流連風月的風流,還有書生意氣的風流。都是風流,怎麼就枉少年了?」

  楊開嘖嘖嘆道:「讀書人就是難忽悠。」

  這些讀書人,一旦開竅了,就忽悠不過來了。

  武陵心情不好,不想與楊開說太多,說道:「老哥,你有什麼事就直說吧,我還沒吃晚飯呢!」

  楊開試問道:「要不我們去找家客棧,坐下來邊吃邊聊?」

  武陵連忙搖頭說道:「你還是有什麼事就直說吧。」

  楊開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不靠譜。

  看起來就像一個特別能吃的飯桶,和他去吃飯,指定大半飯菜要被他吃掉。關鍵的是,這傢伙看起來,還像是個蹭飯的飯桶,武陵怕他吃了飯,不付錢偷偷跑路,到時就虧大發了。

  楊開直接說道:「我聽說你今天在天星樓,說了句什麼『功過自有後人定,英雄不過問今朝。』什麼的嘲諷那杜青角,是不是真的?」

  武陵盯著楊開,點了點頭,不明白這傢伙為什麼問這個。

  楊開拍了拍手,說道:「是就對了!我們做個交易吧?」

  武陵白了這傢伙一眼,說道:「老哥,你覺得你說得這麼不明不白的,誰會和你做交易?」

  聯想到這傢伙是賣書的,武陵隨即反應了過來。

  這傢伙多半是來找他寫艷情小說的。

  武陵趕緊補充說道:「如果你是來找我寫書的,那還是免了吧!」

  楊開笑道:「我們書鋪只要寫男女之事的人,小老弟你看樣子還沒有經歷這種事,對這方面應該沒有什麼經驗,就算你想給我們書鋪寫,我們可能都不收。」

  武陵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

  這事他還真不知道要反駁些什麼。

  「不逗你了,我就直說了吧!」

  楊開收起笑意,說道:「你可知道,這小鎮最寶貴的東西是什麼?」

  武陵對楊開的不靠譜,更加深信了幾分。

  說好要直說,卻讓人摸不著頭腦地問個不相關的問題。

  好在他對這種問題還是比較有興趣。

  武陵想了想,說道:「是小鎮昌盛不絕的人文。」

  因為小鎮人文昌盛,鎮子裡的人生來,就與讀書比較親近,很多在外人看來關於讀書不可能的事,在這裡都理所當然。

  比如夫子可以帶著學生去外賣畫畫與讀書。

  這種現象,在扶風鎮很普遍,而在其它地方的人看來,卻十分不可思議。在外人眼中,夫子教學生讀書識字,都只在書院中,那還能到外面去。

  正是昌盛不絕的人文,才造就了扶風鎮今天的一切。

  武陵的回答,讓楊開心裡一陣抓狂。

  他本以為武陵會搖頭說不知道,畢竟這是個很籠統的問題。鬼知道武陵竟然回答了,而且回答得很認真,細細思考下來,這個答案還沒有什麼錯。

  讀書人的關注點果真不一樣。

  這些好了。

  楊開都不知道要怎麼說下去了,總不能去和武陵扯一番扶風鎮的人文,然後把話題扯回來吧?

  要是談男女之事,這個沒問題,他在行。

  但要談什麼狗屁人文,他哪懂。

  談這玩意,還想扯回話題,不被武陵牽著鼻子走就不錯了。

  楊開裝作沒問過武陵這個問題,轉移話題道:「你對扶風鎮知道多少?」

  為了不重蹈覆轍,讓武陵又說出個奇怪的答案,楊開補充道:「知不知道扶風鎮,曾是仙人的結廬修行之地?」

  武陵搖了搖頭,越來越想不通楊開要說什麼了。

  見武陵搖頭示意不知道,楊開總算鬆了口氣,說道:「上古時候,曾有仙人在此地結廬,然後留下兩樣東西。這兩樣東西,名叫詩仙劍篇和劍仙詩卷,也被人稱為我們這些人成為扶風雙絕。」

  「我們這些人?」

  武陵注意到了楊開話中,對他自己的稱呼,不由好奇問道:「為什麼要這麼稱呼?」

  楊開拍了拍額頭,武陵的關注點,讓人心態崩潰。

  他深呼吸了口氣,讓自己平復下來,說道:「這個你以後慢慢會知道,如今知道對你並沒有太大好處。現在你要記住的是,扶風鎮有詩仙劍篇與劍仙詩卷這兩樣東西就可以了。」

  「然後呢?」

  武陵白了楊開一眼。

  搞得好像他記住了,扶風鎮就真的有這些東西。

  不過楊開所說,的確引起了他的好奇。

  「詩仙劍篇」與「劍仙詩卷」,這兩名字充滿神秘,讓人聽起來不明覺厲。

  楊開介紹說道:「詩仙劍篇,是一套劍法,而劍仙詩卷,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仙人平時寫得詩集,其凝聚著仙人留下來的文膽,換句話說就是文運道果。你們讀書人只要得到了文運道果,修煉有成後,筆落興亡,言出即法。」

  楊開看向武陵,說道:「我需要你幫我個忙,只要你幫我,我就很有可能取得這兩樣東西,到時候這兩樣東西我們平分,我取詩仙劍篇,而劍仙詩卷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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