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那不叫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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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韓庭樹的傾囊相授,顧時雪練習了兩遍就掌握了登樓的八九分形似。這一門站樁法的厲害之處在於,架勢一旦落成,渾身精氣神立刻連成一體,別人的一拳一腳都是在和你的整個精氣神做對抗,而且身上肌肉筋骨稍微一動,便是一次寸勁。短促而剛猛。

  練好之後,顧時雪一身灰塵,去換了身衣服,擦了擦汗,便上桌吃飯。陸望此時已經吃過了,懶洋洋地趴在顧時雪的腿上,翻過身子露出肚皮讓小丫頭給他撓。當貓的感覺就是如此,其他人類全都是他的鏟屎官兒和按摩服務技師。

  宋玉君在位子上落座,道:「我找到那個李雷了,你們猜他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宋玉君道:「他說想學武功。」

  韓庭樹噗地一聲笑出來,然後道:「想得挺美。」

  「就是。」宋玉君哼了一聲,道:「我推辭過去了。總之李雷那邊是跟我保證了以後好好管教自己那個小舅子,還說什麼早看他不順眼了勸了幾次就是不聽,今天終於踢到鋼板了云云,半真半假,我是懶得管。」

  顧時雪腦袋裡冒出一個想法來,看向韓庭樹,問道:「師兄啊,魚市上那些漁民這麼慘,你有什麼辦法不?」

  韓庭樹道:「想做慈善容易,發點兒善心就行,但是想真的改變漁民的現狀,難上加難。」

  韓庭樹稍微想了想,道:「你看到漁民的生活困境,但更要看到造成他們困苦的原因。漁民的潦倒有幾個方面的原因,一個就是層層的盤剝,去魚市上開攤,要花錢買一份紅帖,這就是一筆開支,然後在魚市上買魚,六成六的收益都要上交魚行,稱之為行傭,之後每年官府收稅還照收不誤,相比之下,那些魚販惡棍反而是最輕的一個。」

  「但魚市這麼不好,漁民也別無選擇,因為別的地方更賣不出去。東郡是九夏乃至全世界都屈指可數的幾個大漁場之一,但漁業技術老舊,漁民出海坐的都是那種舊式帆船,容量小,不安全,還難以保鮮,每次出海只以漁鹽作為護鮮實物,捕撈上來的魚要是不能及時賣出去,滿船魚獲盡為糞漬,不僅毫無所獲,還要貼入鹽錢。」

  韓庭樹搖頭嘆息:「若是能有新式漁輪,漁民獲利必然大增。若是漁民能團結起來一起抗議,或者官府那邊願意出面,魚市那邊或許也會稍微讓步。可惜,這些事情本該由官府去做,卻都沒做到。」

  顧時雪驚訝道:「師兄你怎麼對這些這麼了解?」

  韓庭樹沒說話,像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宋玉君笑道:「當年你師兄在東郡東奔西走,也是做過不少事來著,可惜最後大多都碰壁。」

  韓庭樹糗得不行,道:「師姐,這就不必說了吧?」

  宋玉君眼睛眯成月牙兒,淺笑不語。

  韓庭樹咳了一聲,道:「雖然碰壁不少,但好歹是看懂了一些東西。我曾經寄希望於朝廷,但後來碰壁多了就看清楚了,靠不上!這狗屁大央就是洋人的走狗,對內專橫對外無能,實屬占著茅坑不拉屎!」

  顧時雪嚇了一跳,但又有些隱約的期待,道:「師兄難不成是想?」

  韓庭樹豎起指頭噓了一聲:「我什麼都沒說嗷?」

  顧時雪用力點了點頭。吃完飯之後照例是宋玉君輔導她功課,顧時雪學著那些歪歪扭扭的西洋語,感覺一個個的字符都有如蟲爬。她實在是有些頭疼,忍不住微微出神,然後便想起韓庭樹飯桌上的那番話來,占著茅坑不拉屎?這話有點兒意思,說的是朝廷呆在那個位置上卻不辦事,那該怎麼辦?

  當然是一腳把人踹下來......

  顧時雪看了看四周,然後問宋玉君:「師姐,師兄難不成是想造反?」

  宋玉君愣了一下,然後摸了摸顧時雪的腦袋,突然就是一個腦瓜崩:「還好是在東郡,如果是在別的地方,敢說這種話,是要掉腦袋的。」

  顧時雪撓了撓頭,嘿地一笑。

  宋玉君道:「你師兄只是不滿。但是不滿的人多了去了,歸根到底,我看其實是迷茫。」

  「推翻一個皇帝,然後又如何?換個皇帝上去坐坐?九夏如今的問題我看並不是皇上聖不聖明,清泰帝上位以來堪稱勵精圖治了吧,換成其他的朝代說不定是千古一帝,九夏如今還不是該如何就如何。還有那什麼君主立憲,西方的體制,學也學了,九夏變了嗎?好像是變了,但是反而變得更糟了。到底該怎麼辦,沒有人知道啊。」

  顧時雪問道:「師父也不知道?」

  宋玉君微微抬起頭,過了一陣,道:「不知道。師父這次去羅莎,就是想找一個答案。」

  顧時雪似懂非懂。

  宋玉君似乎不願意在此事上多談,猛地在顧時雪的腦袋上敲了一下:「別想這些了,太遙遠了。先把眼前的卷子做完!」

  顧時雪愁眉苦臉,裝模作樣地看了看題目,道:「師姐,這題我好像會做,但是你這麼一敲,我就給忘了。這麼整天敲敲敲的,我腦袋要變傻了......」

  宋玉君笑而不語。

  這個樣子的師姐最可怕!顧時雪心中一緊,連忙埋頭做題,乖巧無比。

  卷子做完之後是每日的「晚課」,也就是練武。宋玉君又提醒她:

  「習武這件事,不能求快,尤其是破境之後,體魄神魂氣韻三者不穩,要先花時間去好好打磨,不然就很容易陷入外家拳易招邪的怪圈。不說別處,光是東郡你就能找到好些武館,號稱練拳一年能殺人,練了之後三四年就能抵達無漏,這話倒是不假,但那些拳師往往短命,就是因為一味求快而忘了固本培元。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說的內外兼修,這個內,不是內力,而是內心。心平氣和。」

  顧時雪愣了一下,道:「那我聽說有些人破境如破竹,豈不是......」

  宋玉君道:「有些人就是能走得又快又穩,是本事。我也不是說讓你刻意放慢步調,順其自然就行,有些人境界晉升如乘風扶搖而上,也有人勤勤懇懇如老黃牛,辛苦修煉一輩子終於踏入武道九樓,一舉天下聞名,兩者其實並無好壞之分。我說這番話,只是怕你新破境,興奮之下一時求快,忘了鬆弛有度的道理。」

  顧時雪連連點頭:「我省的!」

  宋玉君又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她打拳,稍微指點了一下,這才離開。顧時雪腦子裡其實還盤旋著那個問題,於是就問無所不能的陸望:「陸望,你說九夏到底應該怎麼辦啊?」

  陸望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道:「九夏今日之積弱在於兩點。首先,是千年以來的小農體系受到了工業化的衝擊,其次,則是日漸腐朽的封建統治跟不上新時代的治理需求。至於什麼軍隊不行打不過人家,其實都是表象,實際上統統都是這兩點延伸出來的結果。九境高手夠厲害吧?可是哪怕九境能擋得住人家的軍隊,也擋不住商品傾銷,擋不住大煙,擋不住賣國賊。」

  「所以想要改變,當然是從這兩點著手。」

  說起來簡單而籠統,但具體要做,那就太過於複雜了。

  陸望道:「還有啊,你師兄想做的,那不能叫造反。」

  略一停頓,他道:

  「那叫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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