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送一聲驚雷(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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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泰十九年中秋,戰爭和未來的陰雲都像是還遠在看不見的彼方。這一天到了下午,外面的街道上已經開始熱鬧起來,到處張燈結彩,小孩兒從街上跑過去,一些店鋪噼里啪啦放著鞭炮。韓庭樹去了一趟他的紡織廠,給每個紡織工們都發了一份喜錢,數額不多,每人也就幾十個銅板,但是至少能討個喜氣。

  自古文風昌盛之地,每逢節日就會有詩會,但是到了這個時代,東郡這邊的風氣變得有些畸靡,煙花場合反而變成了正兒八經的社交場所,但凡有點錢,上到文人雅客,下到販夫走卒,都喜歡往煙花柳巷裡面鑽,虹街和金月樓便是下里巴人與陽春白雪的兩極代表,尤其是虹街等巷子,到了晚上格外魚龍混雜,賣假藥的、賣香菸的、拉皮條的,跑黃包車的、說書的、賣唱的、打把式賣藝的,三教九流紛至沓來。

  金月樓則是另一種風景,去那邊的都是「人傑」,社交寓於花酒之中,先相互埋單,後勾心鬥角,女人們反倒成了配角。

  但這種風氣,若是細細探究,其實又是從京畿一帶傳過來的,有詩云,「除卻早衙遲畫到,閒來只是逛胡同」,胡同便是指這類煙花柳巷之地,京官如過不懂得飲宴取樂,會被同儕譏為「生長僻縣,世為農民。本不知有人世甘美享用也」,根本擠不進主流的圈子。

  而且在過去,因為朝廷禁止官員嫖娼,大臣們就另闢蹊徑,大搞龍陽之好,玩孌童。孌童大都出於梨園旦角,京城的戲班子,一半賣藝,一半賣藝更賣身,賣藝不賣身的往往難混,不少出名的角兒都淪為朝中大員的籠中雀。後來洋人入關,朝綱紊亂,官員嫖娼已是小事一樁,女風這才壓倒男風。

  此後九夏每況愈下,但煙柳場合反而越開越多,一片醉生夢死,令人唏噓。

  聽聞在承露島之戰後,時任國子監祭酒的段木棠老先生憤然辭官,每天早上提著一面鑼,到那些胡同里去敲敲打打,大喊道:「你們這些人還不醒醒嗎,國家馬上就要完了!」

  但是徒惹嘲笑而已。

  東郡這邊雖然比京城要好,但說實話,好的有限,若是拿這點去嘲笑京城,屬實是五十步笑百步。管不到別人,韓家就自己關上門來搞自己的晚會,從早上開始,家裡的僕人就一個個忙活起來,顧時雪也去幫了忙,到了夜晚,一盞盞紅燈籠將院中照亮,桌子被挪到了二樓的露台處,一邊吃,一邊還可以賞月。

  桌上四人,韓庭樹、宋玉君和故事,還有阿瓜。當然陸望也在,作為韓家人人喜愛的鎮宅招財貓,他還得到了一隻專門給他做的魚肉月餅——實際上是做成月餅形狀的魚圓。陸望舔了舔覺得味道不錯,但就是有些煩惱,這個月餅對他來說好像太大了一點,都不知道該怎麼下嘴......

  從這裡望出去,韓家的這片宅院在視野間遠遠鋪開,一直延伸到遠處的街道,整個東郡一片鱗次櫛比、燈火通明的熱烈場景,遠遠的各種鞭炮鑼鼓聲、吆喝聲傳來。若是能忽略那些城中彌散的煙花脂粉氣,平心而論,的確是令人心折的輝煌夜景。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韓庭樹斟了一杯酒,一邊喝一邊搖頭晃腦:「可惜這詩寫的早了,搶了我的靈感,不然作者就是我韓庭樹了。」

  宋玉君踩他一腳:「臭不要臉。」

  韓庭樹一捋頭髮:「這叫意氣風發!」

  阿瓜沒有賞月的情趣,一個勁兒猛吃,猛吃猛吃。顧時雪忍不住提醒了她一句「吃慢點兒。」

  顧時雪又問:「說起來師兄,中秋的時候怎麼也沒什麼親戚過來走動走動啊?」

  韓庭樹聳了聳肩:「忙唄。我爹娘死得早,大伯和三叔倒是還在世,三叔年紀最小,其實就比我大八歲,目前還在西洋留學,大伯則是在南城那邊辦廠子,官商督辦,龍關鐵廠你知道吧?就是我大伯在操辦。其實他如果真的來找我我反而要頭疼,多半是借錢的,前前後後已經投進去八十萬兩,連個水花兒都沒有,我都不曉得這錢是怎麼用的。」

  顧時雪暗暗咂舌:「八十萬兩啊......」

  韓庭樹微微嘆了一口氣:「對於我來說啊,師父就和父親差不多。可惜師父不在,也不知道今天,師父怎麼樣了。」

  韓庭樹忽然將酒杯抬起,對著明月道:「師父!這杯酒敬你!」

  宋玉君和顧時雪都紛紛舉起杯子。宋玉君和韓庭樹杯里的都是白酒,唯獨顧時雪杯里是牛奶,宋玉君有些忍俊不禁,道:「牛奶就不必了吧?」

  顧時雪十分豪邁地將牛奶一飲而盡,嘴巴邊上,像是染了一圈白鬍子。

  ......

  同一時間,另一個地點,太陽還沒有完全沉落,黃昏時分,夕陽染紅了天氣,也將雲層、海面和浮冰都浸在一片暖洋洋的紅霞當中。

  碩大的巨輪航行於海面上,堅硬的艦艏將浮冰碾碎,喀嚓聲不絕於耳。

  這個地方已經靠近世界的極點,浮冰布滿了水面,因而也只有這種如同怪獸般巨輪還能自如地行動。賽特斯,傳說中有由諸神創造的海怪,史無前例的巨鯨,掀起的潮水足以淹沒一個國家,而賽特斯,同時也是這艘船的名字。這是世界工業的奇蹟,由艾爾瑞製造,艦長三百米,排水量六萬五千噸,一艘船的排水量就相當於九夏的整個東海水師艦隊總和,兩台軍用級的弗蘭科-III魔石引擎驅動著船上的二十五台雙端鍋爐以及四台單端鍋爐,讓沉重的船體能跑出將近三十節的高速,堅厚的裝甲艦艏足以輕易碾碎浮冰。

  雖然說是一艘民用輪船,但艾爾瑞人製造這一艘巨輪,似乎多多少少也有些向洛伊斯人耀武揚威的意思,畢竟除了沒有武裝之外,賽特斯號方方面面的數據都已經達到乃至超過了洛伊斯主力戰列艦的水準,不少人認為賽特斯號的建造目的實際上就是為給艾爾瑞人正在研製中的新一代戰列艦積累數據和經驗,又或者,造這艘船的目的似乎就是在提醒驕傲的洛伊斯人,你們統治海洋的日子快要到頭了。

  艾爾瑞和康考爾一直以來都是宿敵,但如今卻有傳聞說,兩國正在合作研發一種專門針對克拉肯的武器。

  此刻這艘船上滿載了兩千多人,正行駛在前往羅莎的韋德蘭港口的航道上。船上的裝潢是堪稱空前的奢華,上下十層甲板,配有室內游泳池、健身房、奧斯蘭大浴室、圖書館和升降梯,當然還有必不可少的,賭場和妓院。

  夕陽下,賭場內燈火通明,人工製造出的陣陣暖風中裹著啤酒和香水的氣息,能說各國語言的侍者殷勤地向客人們推銷這裡豐富的藏酒和雪茄,發牌員們清一色都是身材姣好的羅莎女孩,穿著誘人的絲襪和高跟鞋——羅莎的女人普遍天生麗質,長相符合審美,加之羅莎國力衰弱,所以在西洋,羅莎又有個世界妓院的難聽稱呼,每年都有大量的羅莎女孩或者被迫或者自願地被賣到世界各地,甚至就連九夏的妓院裡都能找到來自羅莎的女人,這也是一種弱國的悲哀。

  賭場之外,最頂層的甲板上,穿著黑色長大衣,圍著一圈灰色圍巾,帶著一頂紳士帽的九夏男人靠在舷窗上,默默地朝著海面眺望。

  「來一支煙嗎,朋友?」一旁傳來有些粗獷的嗓音,接著就是一支雪茄遞到了眼前。李行舟微微一笑,擺手拒絕,於是剛剛走過來的大鬍子毫不客氣地將雪茄咬在了自己的嘴裡。大鬍子有著很典型的羅莎長相,五官立體,眼窩很深,藍色瞳孔,絡腮鬍,地中海,身材不好說到底是壯實還是胖,反正將一身衣服撐得有些鼓。

  點燃雪茄,四十多歲的羅莎人幽幽噴吐出一口煙圈,道:「真的很感謝你,我的朋友。洛伊斯人不會允許我回國,因為我在他們那兒學到了太多東西。他們總是這樣,一切好的都要在自己這裡,財富,資源,知識,都是如此。呵,當然......能從那邊離開,也要感謝艾爾瑞人的幫助。這會兒洛伊斯人也不知道有沒有意識到我已經跑了。」

  勒拿·烏里揚諾夫,羅莎人,洛伊斯皇家大學教授,世界頂級的工程學、魔力學專家,在學生年代,就和李行舟認識。

  李行舟輕聲道:「你回國之後也會很艱難。」

  「我知道。」勒拿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回頭看了一眼在賭場中擔任發牌員的那些女孩,眼裡流露出深深的悲哀:「但是我的祖國需要我。那裡正在爆發一場革命,我必須回去。」

  李行舟沒有說話。夕陽從天的盡頭墜落下去,巨大的冰山從船隻的不遠處滑過,在淡淡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美到炫目的幽藍色,如同融化在霞光之海中的藍寶石。海底的深處,有鬼魅般的幽影滑過。

  李行舟忽然眯了眯眼,道:「是想要偽裝成海難,讓兩千多人陪葬嗎?看來洛伊斯人很看重你啊,居然出動了那傢伙......」

  勒拿一愣:「什麼?」

  李行舟笑了笑,轉而說起一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題:「在我的家鄉,今天是中秋。每當到節日的時候,人們就會放爆竹煙花,聽個響,討個喜慶。就像是,這樣——」

  李行舟一步踏出,飛躍數十丈,凌空於海面之上,而後一腳踩下。

  驚天動地!

  這一腳之下,海面驟然凹陷,形成一個巨大的「水碗」,碗口邊沿的水浪如倒流的瀑布衝起,碎浪成山,而在大碗中心,水線急速下沉,一連串沉悶的滾雷聲從水底下傳來,隱約夾雜著一聲悽厲而慘烈的尖嘯,接著大量的鮮血忽然從水下深處擴散開來,將海面上染得紅艷艷一片。

  那是人類難以理解的力量,穿透了上百米的海水,深水炸彈般地爆開,湧起的波濤拍打著巨輪,發出砰然的巨響。

  李行舟飄飄然飛落回甲板上,雲淡風輕,但那一刻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就像是見到有天神行走於人間。他用手扶了扶頭頂的紳士帽,凝望海面,目光像是穿透了深幽的海水。

  克拉肯?

  中秋快樂,也送你聽一聲雷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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