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京城晴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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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之外,大央京都龍城秋高氣爽,集市、青樓、大大小小的宅院中熱鬧非凡,數不清的行人在街道上走動,偶爾能看到洋人的身影。城中最熱鬧的御街一直通往皇宮正門丹鳳門,從這裡望過去,寬廣的街道,繁華的城市,日光傾城。

  陳鐵意快步地走在皇城的內廷中,身後的幾名僕人扛著一隻碩大的、蓋著布的鳥籠子。進了內廷,就是皇家的龍朔原與太液湖,亭台樓閣與假山沿著湖面環繞,長廊橫跨水面,美輪美奐,處處都是如畫的風景,但陳鐵意卻沒有賞景的心情,只是快步朝著紫宸殿趕去。

  大央宮廷內有前後三朝,外朝含元殿,「千官望龍城,萬國拜含元」,乃是舉行皇家儀式、大典和會見外國來使的地方,每日例行的朝會則是在中朝宣政殿舉辦,原本朝會是五日一休,後來清泰帝登臨大寶,為了顯示自己勵精圖治,就改為一旬一休,文武百官苦不堪言,還要夸陛下聖明。而內朝紫宸殿,則是散朝之後,天子會見官員的地方,官員在此處拜見皇帝,稱之為「入閣」。

  陳鐵意走到門口,卻被一人攔下。

  那人滿頭白髮,面相卻如二十歲的青年,身穿墨色錦衣,上繡魚龍,腰纏一條白玉帶。

  若說朝中文武百官最怕的是誰,大概就是此人。

  儀鸞司指揮使,天子近臣,韓朝青。

  不過陳鐵意對這位手中沾染無數鮮血的「魔頭」倒是沒什麼懼意,笑呵呵地打了個招呼。韓朝青輕輕點頭,道:「陳大人來的不巧。陛下正在會見張大人與何大人。」

  陳鐵意摸了摸自己的鬍鬚:「首相大人與戶部大臣怎麼聯袂而來?」

  戶部大臣既是戶部尚書,這種稱謂上不痛不癢的變更,大概就是九夏君主立憲後最大的改變。

  韓朝青笑道:「還不是為了修園子的事兒。」

  紫宸殿內。

  「臣恭請陛下聖安。」

  首相張同和五體投地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頭,腦袋始終不敢抬起來。沒有穿龍袍而是身著常服的清泰帝悠悠然抿了一口茶,道:「愛卿請起。」

  這位執掌九夏將近二十年的天子如今四十六歲,很快就要年逾半百,可是風度卓絕,一眼便知年輕時是何等風流倜儻的美男子。皇帝輕輕摩挲著手中的茶盞,問道:「修清園的事情全權交予你,張大人,工程進行得怎麼樣了?」

  張同和額頭出汗,起身之後猶豫了片刻:「......啟稟陛下.......確實是遇到難處了。銀子仍有缺口,工程.......怕是有些耽誤。」

  戶部大臣何靜心人如其名,默然地立在一旁。

  清泰帝徐徐搖頭道:「修個園子的事,都這麼拖拖拉拉,若是遇到什麼軍國大事,那還了得。」

  張同和坐立不安:「臣不敢!」

  清泰帝笑了笑,端起茶杯,意有所指道:「朕就是怕有的人吶,女兒入宮成了貴妃,膽子就大到天上去了。」

  張同和噗通一聲直接跪下,落淚道:「老臣一家所有,全是陛下所賜,臣就是竭盡肱股也無以為報,豈敢有半分拖延!」

  「首相大人起來吧。」清泰帝笑道:「朕又不曾說重話,何至於如此。正好戶部大臣也在,何愛卿,你說。」

  「啟稟陛下。」何靜心躬身道:「銀子的確是有困難。」

  清泰帝身體向後微微一靠,一手端著茶杯,一手蓋著茶盞,笑了笑:「朕還真是是納悶了,我大央什麼時候窮到這地步去了,連修個園子的錢都拿不出來。何大人,到底是怎麼個困難啊?」

  何靜心醞釀了一下,道:「近年來水旱災疫不斷,年初直隸又有蝗災,秋季剛至,尪山一帶地震頻發。再有.......軍餉費用過巨,已經.......東海水師的重建,前些年才剛剛向洛伊斯人訂購了新的船炮。另外.......」

  他沉默了好幾秒,才道:「丁酉年的賠款。單這幾項,戶部已經頗難挪移,更罔論園林開工,耗資巨大。」

  清泰帝有些不快,垂下眼瞼,手指摩挲著茶杯杯盞,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感頓時布滿整個紫宸殿。片刻之後,清泰帝道:「別說這些虛的,說實的。」

  何靜心道:「清園工程項目,資費來源有二,一是向洋人借的款子,前年從集英銀行籌得一百一十萬塔克,合庫平銀三百三十六萬兩,去年又從艾爾瑞東洲銀行借得兩百萬兩,還有.......各國銀行總計借款八百三十二萬兩,除去向洛伊斯人支付訂購的船炮款外,其餘三百六十萬兩,都用於修建清園。二是.......籌集的鐵路款,八百六十萬兩業已挪用,鐵路大工遂停。」

  「鐵路的事情就暫時歇一歇吧,洋人的東西在我九夏國土上開來開去,畢竟不好。那個叫什麼郭罡正的幾度上書,朕都嫌煩,這種事情交予議會就是了。」說到鐵路,清泰帝搖了搖頭:「我看這東西也沒什麼必要。何大臣,戶部難道就沒有積余的銀子可撥?」

  先是何愛卿,然後是何大臣,親疏遠近,一目了然。

  何靜心像是絲毫不受影響,人如其名,靜心。

  「啟稟陛下,戶部原本還有積余銀八百餘萬,用以應對非常之事......「戶部大臣道:「但......也全被挪用於修建假山、點景等工程了。」

  清泰帝瞥了一眼仍然跪在地上的首相張同和,過了片刻,才道:「張大人也聽見了,那麼,點景之類無關緊要的工程,就都停下來吧,也好讓何大人輕鬆一點。」

  張同和微微鬆了一口氣,起身道:「陛下聖明。」

  何靜心卻是跪了下去,一言不發。

  皇帝忍不住皺眉,臉色沉了下來:「戶部大臣這是何意?」

  何靜心道:「停了點景工程,只是無關痛癢。停了清園工程,我大央才能輕鬆。」

  清泰帝勃然大怒,氣得笑出了聲,咬牙切齒:「好你個何大臣,這樣直言敢諫的臣子,我大央還真是埋沒你了!」

  張同和噤若寒蟬。

  紫宸殿外,韓朝青和陳鐵意都聽見皇帝的聲音,臉色微變。韓朝青向陳鐵意略微欠身作了一揖,走入殿內。紫宸殿中像是盤旋著一股低氣壓的風暴,氣氛令人窒息,何靜心仍是直言:「還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

  清泰帝氣得微微發抖,臉色鐵青。但是過了幾秒,他緩緩深吸一口氣,將一股怒氣壓下來,語重心長道:「江山是朕的江山,難道朕還能要毀了這江山社稷不成?二十年來,自從坐上這張龍椅,北拒強夷,南定諸島,中平紅燈照之亂,然後整頓朝綱,推行變法,又力排眾議君主立憲!朕貴為一國之君,又何曾有過一夕之安寢?!

  皇帝的語氣先是激烈,而後一點點放緩下來:「如今修這清圓,也不是為了朕自己,往小了說,是想給母后儘儘孝心。往大了說,本朝以孝治天下,孝字乃是立朝之本。太后七十聖壽,乃是國之重事,茲事體大,屆時西洋各國公使也會參加,這壽宴便是我九夏的顏面,更是向洋人展示我大央海清河晏,國泰民安,國力蒸蒸日上的大好時機!

  皇帝語氣再度加重:「一國之太后,若是連壽宴都過不好,我九夏的面子又往哪兒擱,朝廷的面子又往哪兒擱?洋人可不會體恤你們背後的難處,只會看到我大央連這麼一件小事都辦不好!如此一來,莫說是洋人瞧不起,尋常老百姓也瞧不起。洋人瞧不起你,便會欺負你!百姓瞧不起,就會不服教化!這些個道理,諸位難道是真的不懂?」

  張同和趕緊叩首:「陛下聖心遠慮,時時刻刻以江山社稷為念,臣等唯有竭心盡力,無多他言!」

  戶部大臣跪在地上,一聲不吭。

  清泰帝不由冷笑:「何大人看來是一句沒聽,鐵了心要把園子停下來?」

  「陛下。」

  何靜心道:「不是臣要停,是銀子要停。」

  清泰帝豁然站起,一個「滾」字已經在嘴裡醞釀。這一刻的皇帝已然是暴怒,用手指著戶部大臣:「好.......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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