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周白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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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時雪這次終於見到那女人的正臉,比海報上的畫像更加漂亮。

  那是一張漂亮到足以讓人忽略她此刻的狼狽的臉蛋,雖然眼下看上去明顯有些飲酒過度,滿身酒氣,臉色蒼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但依舊很難掩蓋她的動人,一頭長長的捲髮,深藍色的旗袍,性感的紅唇,風情而嫵媚。

  那一定就是周白鷺,顧時雪無比確信。

  周白鷺看了她兩眼,正要說話,又猛然趴在洗手台上乾嘔了一下,捧起水擦了擦嘴,然後才漫不經心地道:「你是?」

  「嗚嗚我我我!」顧時雪這個一向激靈的小傢伙立馬話都不會說了,結巴了半天,終於憋出來一句:「我特別喜歡你的《花月緣》!」

  周白鷺的表情略微變化了一下,有些奇異地看著顧時雪,但或許是因為喝了許多酒,還不曾完全清醒過來,她的目光有些迷離,瞳孔的焦距像是落在顧時雪身上,又仿佛是看著別處的虛無。過了幾秒,她將身子斜斜地靠在洗手台上,道:「不是我寫的。」

  顧時雪道:「不可能!我今天專門去月語社那邊問過的!」

  周白鷺跌跌撞撞地往洗手間外面走去:「都說了不是我。我是周白鷺,不是燕脂。」

  她的步伐走得搖搖晃晃,腳下忽然軟了一下,差點兒跌倒,顧時雪心中一緊,連忙將蘇瑤放到地上,然後一個箭步衝過去將周白鷺攙扶住。周白鷺肩膀扭了扭,想要掙開她,但身上沒什麼力氣,稍微嘗試了一下就放棄了。這女人的身材確實高挑,比顧時雪高出整整一個頭,身上的酒氣伴著淡淡的香水味,不好聞,也不難聞。

  蘇瑤有些鬱悶地蹲在地上,兩隻耳朵耷拉下來。

  我就不該在這裡,我應該在床底。

  外面是一片明亮的社交場,不知何處放著舒緩的音樂聲,許多男女跳著交際舞,前方則是舞台,上面豎著一隻話筒。這個年代的麥克風和陸望所知的現實中不同,本質上是種擴音裝置,而非拾音裝置,很大、很沉一個,內部有一面「小鼓」,當聲波振動小鼓,魔導技術能將這種振動放大。舞台上面沒有人,快要十點了,馬上就是周白鷺的專場。

  顧時雪一邊攙著她往外走,一邊問道:「《花月緣》明明寫的這麼好,您為什麼不願意承認呢?」

  周白鷺軟綿綿地靠在顧時雪的懷裡,醉眼朦朧地看著天花板,過了一會兒,才道:「我如果是燕脂,就不想當周白鷺。」

  顧時雪欲言又止,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麼說。周白鷺輕輕推開她,道:「一會兒我就要上台了。不用扶我了,謝了。」

  她走了兩步,又道:「小孩子還是別來樂遊原的好,快回去。」

  顧時雪不知道為什麼有些沮喪,沒精打采地哦了一聲。周白鷺獨自一人走入後台。

  顧時雪有些糾結地對陸望小聲道:「陸望,總覺得這位燕脂和我想像中不一樣啊。不像是那個.......才女。」

  陸望饒有興趣地道:「我倒是感覺,氣質上和我想像的一樣。」

  顧時雪琢磨了一下:「也是!」

  陸望道:「來都來了,聽完歌再走吧。」

  顧時雪點點頭,她正有此意。顧時雪於是回去重新抱起蘇瑤,在邊上等著,蘇瑤像是有點兒生悶氣,將腦袋鑽進顧時雪的懷裡,哼哼唧唧,狐狸耳朵一動一動的。小姑娘就像是個傻瓜似的站在角落裡乾等,因為她容貌出挑,也確實引起一些人的關注,前後來了好幾個人過來向她搭訕,邀請她跳舞,顧時雪全都婉拒,最後不得已躲入了廁所。

  要是換成唐娟,這種場合人家一定能熟練應對。顧時雪這會兒忽然有點兒想念起這位好友來,心想,唐娟要是在的話,和她跳一支舞也可以。交際舞,唐娟教過她的。

  又過了片刻,燈光忽然暗了下來,樂曲聲隨之停止,在交談、跳舞的男男女女也隨之停下,所有人都像是在等待著什麼。一瞬間的安靜之後,舞台上,一道身影從後方款款走出,一時間所有的燈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是周白鷺,她似乎是在後台補了個妝,看上去比方才更加動人。

  她站在話筒前,醞釀了一下,唱道:「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

  起初是清唱,過了幾秒,配樂才逐漸跟上。

  顧時雪屏住呼吸。

  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

  周白鷺的嗓音中有種天然的蒼茫雲水氣,難以描述,但卻讓人像是置身煙雲中。話筒將她的音量放大,音樂的旋律在空間中迴蕩,一種奇異的氛圍忽然間包裹了全場。那分明是哀傷而淒涼的旋律,卻又帶著點兒暗香浮動的勾引,欲望的感覺像是在平靜表面下涌動的暗潮,但仔細再品,又有種出塵離世的淡漠疏離。

  春花秋月夜,秋窗風雨夕。

  周白鷺眼神朦朧,在淺唱之中,潸然落淚。

  寒煙小院轉蕭條,疏竹虛窗時滴瀝。

  不知風雨幾時休,已教淚灑窗紗濕。

  周白鷺本名周沾谷,如今二十七。

  曾祖父乃是淮遠織造,祖父當過先帝的陪讀,後任河澤巡鹽監察御使,手握重權,祖孫三代主政河澤省織造近六十年,家世顯赫,有權有勢,極富極貴,天下推為望族。

  周沾谷這個名字,出自《詩經.小雅.信南山》「既優既渥,既沾既足,生我百穀」,有世沾皇恩之意,同時也是「時雨疊沛,四野沾足」的意思,天時地利人和均沾,天賜貴胄,生來便是享福的。

  她也是個才女,對文學有著遠超常人的敏感和創作熱情,八歲時,在私塾讀詩背經的同時,周沾谷便開始寫作,以孩童的天真筆觸描寫自己的幸福生活。九歲開始學外語,學鋼琴,在南城教會辦的聖瑪利亞女子學校中插班讀書,小學期間創作了第一部有完整情節的小說,描寫了一個女郎失戀自殺的故事,在同學間傳閱。

  然而世事總是風雲變幻。周沾谷有個姑姑入宮作為貴妃,但後來首相張同和女兒成了皇宮,在那風雲詭譎的宮斗之中,周貴妃被打入冷宮,周家隨之受到牽連,三代榮華的周家,很快便因為一些莫須有的罪名被查抄,從此一蹶不振,日漸衰微。

  那一年周沾谷被迫輟了學,從南城搬回淮遠城的祖宅,後來又遷至淮遠城郊,家奴趁此弄鬼盜竊,周家虧缺一日重似一日,不得不典房賣地,人口流散,門戶凋零。

  榮華富貴,如夢一場。

  世態炎涼。

  十四歲時母親病逝,父親想要復興家族,但又感慨她是個女子,還是周家這一代的單傳。女人?當不了官,沒用。於是每日買醉,長吁短嘆,在這樣的悲憤之中,數年之後,父親懷著對周沾谷「身為女子」的痛恨鬱郁離世。

  後來便有了南城的交際場皇后周白鷺。

  白鷺,正是她第一部小說中那個女郎的名字。

  一些人看白鷺,想到的是「倒照秦眉天鏡古,秋明白鷺雙飛處」的美好,又或者是「水遠煙微,一點滄洲白鷺飛」的出塵脫俗,其實唯有周白鷺自己知道,是「何故水邊雙白鷺,無愁頭上亦垂絲」的苦悶。

  大概是因為人生忽然遭逢劇變,所以周白鷺受佛道兩家的影響極深,這一點從她的作品中可以看出來。周白鷺熱愛生活,又痛恨生活,紙醉金迷的奢華過後,夜場散去,每個三四點的凌晨,最為夜深人靜時,最為清醒,最為惆悵。

  佛家說四大皆空,道家說清靜無為。

  她的目標很小很小,不是什麼振興家族,而是......長命百歲。

  但她作息規律不太好,因為晚上要去唱歌,每天都作息顛倒,一天只吃一頓飯,有些時候有了靈感,還要忙著寫作,每次靈感爆發的時候都廢寢忘食,就連應酬都推脫掉,披頭散髮地在自己房間裡揮筆狂寫,不然手癢;也有些時候想寫卻憋不出來一個字,痛苦不已,整夜整夜的失眠。

  平日裡還菸酒不離身。飯可以不吃,酒不能不喝,寫作的時候嘴裡還必須叼著根香菸。

  後來周白鷺倒是戒了煙,因為覺得抽菸對身體不好,不能讓她長命百歲。

  雖然喝酒也很傷身。特別是按照她那個喝法。

  但是沒辦法,煙和酒,她最多只能戒一個。

  一開始喝的是啤酒,後來周白露覺得啤酒容易讓人發胖,而且她酒量天生就好,啤酒的酒味太淡,於是就轉而開始喝白酒。白酒又太刺激了,一不留神喝多了,就容易醉,有幾回她酒喝多了,醉醺醺地來到夜場,上台唱歌,剛一開口,就沒由來地痛哭出聲。

  沒人知道她為什麼哭。

  但她哭了之後,醉眼朦朧,啞著嗓子邊流淚邊輕輕唱曲兒的樣子,極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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