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各抒己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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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時雪擺了擺手:「不喝酒。」

  周白鷺嘆道:「沒意思,酒是靈感之源,不沾點兒酒,難怪沒有靈感。」說著自己找了個開瓶器將酒瓶打開,對著酒瓶直接噸噸噸灌了一口,一張臉先是劇烈的皺縮在一起,隨後表情鬆懈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舒坦。」

  顧時雪打量著周白鷺的房間,沒有客廳,狹窄的走廊進去就是臥室和衛生間,亂糟糟的,顯然主人不太喜歡打理,除了一張床之外,大件的家具就只剩下書桌、酒櫃和衣櫃。顧時雪有些拘束,束手束腳地站著,周白鷺坐在床沿上,脫了鞋,翹著二郎腿往身邊拍了拍,示意她坐下來。

  顧時雪於是在周白鷺身邊坐下。陸望躺在周白鷺的腿上,有點兒樂不思蜀。

  周白鷺喝了一口酒,抬頭看著天花板,道:「從哪裡說起呢?其實寫作這回事啊,不太好教。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嘛。我就和你隨便聊聊吧。你先說說你想怎麼寫。」

  顧時雪道:「話劇劇本不是小說,所以我打算按照三一律去寫。三一律有個好處是能將人物、時間和行動都濃縮在一天裡面,讓劇情很緊湊,但這樣的話,也會讓人物比較平面化,無法凸顯出來。」

  周白鷺笑道:「要是不能寫一個立體的人物,那就寫一個典型的人物。人物的塑造不能靠旁邊和凹造型,要放到故事裡去說,什麼樣的人做什麼事,說什麼話。」

  顧時雪拍手道:「我也是這個想法!」

  顧時雪嘰嘰咕咕和周白鷺說起來,先是從大綱開始講,然後就落到細節上,其實她說的更多,周白鷺說的少,偶爾旁敲側擊一兩句,但顧時雪逐漸才思迸發,靈感如同泉涌,周白鷺便取出紙筆讓她寫下來。顧時雪興奮不已,提起筆就洋洋灑灑地開始書寫起來,一口氣居然就將第一幕「愛離別」寫完。

  一看時間,已經快要凌晨一點。顧時雪作息保持得挺好,這會兒已經有了些許困意,但又有一股子興奮勁兒在,絲毫不打算睡覺。她將新鮮出爐的第一幕給周白鷺看了看,周白鷺點頭道:「大體是不錯了,但台詞上還可以再考究一點。」

  說著提筆給她修改了幾處,還即興作了首小詩放在裡面。顧時雪驚嘆不已,這才是真正的才華橫溢,顧時雪一向心高氣傲,但論寫作,在周白鷺面前她的確是自愧不如。只不過周白鷺改著改著,顧時雪忽然叫道:「這裡不能改!」

  周白鷺要改的是一段女主角的內心獨白,周白鷺覺得這段話稍顯累贅,但顧時雪不這麼想。周白鷺放下筆,笑道:「這是你的劇本,你說不改就不改。但是咱們想想,要是改了,比如把這段刪掉,你覺得是不是在前後表達上會比較流暢一點?」

  顧時雪點頭道:「的確會流暢一些,但如果刪了這段獨白,我感覺整段話上下連起來看,意思就變了。」

  顧時雪伸出手指,在上面點了點,道:「若是沒有這段話,就會感覺,女主追求的就是一種自我的表達和傾訴,而加上這一段,就不是這種感覺了。」

  周白鷺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笑道:「我突然很好奇,你寫這篇劇本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陸望在旁邊的床上打著滾。

  顧時雪看了一眼陸望,摸了摸他的腦袋,仔細沉思了一下,道:「我在東郡那邊還開辦了一間學堂,有時候自己也會輕輕教教學生,所以不少年紀比我還大的人,也會恭恭敬敬喊我顧夫子。有時候他們確實會把我氣到,讓我覺得這些人腦子真是轉不過彎來,但之後我又想,我是他們的小夫子,他們不懂,我才要去教他們啊。」

  顧時雪道:「我們這些作家寫作,其實除了表達自我,還有另一種目的,就是去影響別人。我認為,文章不是高高在上讓人瞻仰的,它要當一架梯子,讓人可以爬上去。所以我寫這篇《雷雨》,去反映一些東西。那種黑暗和壓抑,平時它們在我們的生活當中,人們習以為常了,視而不見,但是到了舞台上,經過戲劇的陌生化處理,虛構的東西可以比現實更加真實,體現出那種壓迫我們的黑暗。文章要為人而做,為人的自由,人的思想,人的解放和覺醒而作。」

  說到這裡,顧時雪笑了一下,道:「人的正確思想,既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腦子裡固有的,有些人就是犯了這樣的錯誤,才會做出荒謬的舉動。正確的思想,應該是從生活中來,從實踐中來,從思索中來。用虛假的故事去模擬真實,剖析人的靈魂,讓光芒照在那上面,帶給人思考,我想,這就是我們這個時代,作者的本職工作。」

  周白鷺驚訝地看著她:「論戰時鋒芒畢露的白粥,居然有這麼平和的想法?」

  顧時雪驕傲道:「我和人論戰又不罵人的,從來都是講道理、擺證據。鋒芒畢露的不是我,是鐵一般的事實!」

  周白鷺噗嗤噗嗤地笑起來,然後搖頭道:「想法倒是不錯,不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表達和堅守自己已經很難,更何況是去影響他人。你真的覺得自己寫的東西,別人一定能理解嗎?」

  周白鷺搖搖頭,道:「有些時候我要表露十分,但出於留白的考慮,於是話只說八分,沒想到,有些人是只要你不掰開了揉碎了說透徹,就不會自己動腦筋去領悟的,甚至就連說了的八分都只能聽懂四分,話都沒看清,便急急忙忙地對號入座了。你想要做的戲劇,比我的《花月緣》更為通俗,我都尚且會遇到這樣的讀者,你呢?這種不知所謂的人只會更多,想著要去改變他們,我看是.......太天真了。」

  顧時雪笑道:「其實我最希望的,倒不是說寫出一部如何偉大如何讓人驚嘆的作品。我希望有一天,有人告訴我說,你的文章,你的劇本,確確實實改變了我。哪怕一萬個人裡面只有一個,那也值得我為之去努力。」

  周白鷺略有些唏噓,道:「我給你看點東西吧。」

  她說著從書桌的底下拖出來一隻紙板箱,裡面滿滿當當塞滿了信件,少說也有上百封。顧時雪驚奇道:「這是什麼?」

  「寫給燕脂的信。讀者來信。」

  周白鷺如數家珍:「這些寄來的信我可都留著呢,平時沒事兒就翻開來看看。其實說真的,好多時候,特別崩潰,就看看這些信,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這麼多在看我書的人,心裡就好受起來了,感覺受了再多委屈,也能堅持下去。嘿,特別是那些鼓勵我的,我能看兩遍!」

  顧時雪不好意思地道:「說起來,我也給周姐姐寄過一封信來著,不知道周姐姐有沒有收到過。我沒好意思署名。」

  周白鷺笑道:「只要寄到我手上了,肯定在這裡面,下次再找,先給你看看別的。」

  周白鷺的房間雖然亂,但那些信件卻分得很清楚,被她分為三大摞,分開放的。周白鷺抬手從中抽出一封信,遞給顧時雪,道:「你若是遇到這種人,怎麼看?」

  拆開看了一下,忍不住皺起眉頭,居然是一篇對周白鷺的謾罵。再仔細一看,更覺得離譜,周白鷺在書里寫了個鄉下土財主,平時欺壓鄉里巧取豪奪,通過各種手段侵吞、兼併土地,害得別人家破人亡,然後再稍微從倉里拿出點兒米來施粥,就贏得了一個大善人的好名聲。

  這人就是衝著這段罵她,而且整個思路相當奇怪,說「地主施粥是做慈善」,結果要被周白鷺諷刺,他這樣的小市民平時給乞丐施捨一點錢,也是在做慈善,那是不是也要被周白鷺諷刺?你周白鷺就是腦子有病,你憑什麼罵我!

  ......這是什麼腦迴路?

  顧時雪又驚訝又氣憤,道:「還有這種人?!」

  周白鷺湊過來看了一眼,笑道:「每次看到這種人,我便覺得有趣,反而不怎麼生氣。不過我更奇怪的是,這人老是寫信過來,還動不動要指點我寫書,看來他對我意見不小。既然如此,那為什麼還要追著看我的書?」

  周白鷺伸出纖纖玉指,戳戳顧時雪的胸口,道:「遇上這種人,你怎麼教?」

  顧時雪將信收回信封里,道:「正是因為世上會有這類人的存在,我反而更加堅信,自己寫一齣劇本是有意義的。」

  周白鷺嗤嗤地笑起來:「原來是這麼一個倔強的小傻瓜。」

  顧時雪看著窗外,道:「我是白粥嘛。」

  周白鷺神色嚴肅了一點,道:「不過.......你剛剛寫完的第一幕,已經很不錯了,四幕故事如果能寫完,足以成為九夏現代話劇的基石。這是一件很偉大的事情。」

  顧時雪頗為不好意思。

  或許是因為已經寫完了第一幕,顧時雪靈感有些枯竭,加上天晚了,有些疲憊,注意力也很難再集中,聊著聊著話題就跑偏出去。顧時雪問了個讓她糾結了好久的問題,《花月緣》這本書中對色情的描述還是有點兒露骨的,男女,女女和男男,前兩者也就算了,但是怎麼連男男部分都能寫的這麼生動.......

  周白鷺哈哈大笑,說:「沒吃過豬肉難道還沒見過豬跑嗎?」

  顧時雪沉默了一下:「我吃過豬肉,但還真沒見過豬跑。」

  周白鷺道:「大央不允許官員嫖妓,所以以前,特別是京城的煙花巷子裡,男人比女人多,都是兔兒爺。我不小心見過幾次,後來到了南城,也見過。」

  周白鷺聳聳肩:「交際花嘛,怎麼可能遠離這些東西。」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神色有些哀傷,顧時雪心中抖了一下。周白鷺向她靠過來,歪了歪腦袋,道:「話說,你就好奇男男之間是怎麼寫出來的,不好奇女孩和女孩兒之間?」

  顧時雪使勁眨著眼睛:「不.......不好奇!」

  周白鷺咯咯地笑起來,戳了一下她的額頭。

  顧時雪稍微有些困意,揉了揉眼睛,道:「白鷺姐,那我先回去啦?」

  「這麼快就走了,不再聊聊?」周白鷺將外衣脫去,衣衫半解,波浪般的捲髮從臉頰側面垂落,分外嫵媚。她坐在床上,拍了拍自己邊上的空位,道:「今晚要不要一起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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