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春風渡口
廣州唱片大多源自於老上海流傳而來，具體分類涵括蘇灘、滑稽戲、滬戲、越劇、甬劇、彈評、崑曲等內容。
1926年至1937年，是上海唱片發行種類最多，生產量迅速高漲的繁盛時期。
早在1917年，孫中山就邀請日本人鏗尾慶三在上海創建了中日合資的「大中華唱片」，註冊商標圖為一對鸚鵡擁著一張唱片，迅速名噪一時。
1927年，12位中國資本家聯手，將日股回購，由中國人經營，自此，「大中華留聲唱片公司」成為唯一一個國人所辦的唱片場，與『百代』和『勝利』呈三足鼎立之勢。
民國的流行音樂始於1927年，由《毛毛雨》一炮打響，引發諸多爭議，真正成為現實意義的第一首流行歌。
魯迅評價《毛毛雨》『歌聲仿若絞死貓似的』，張愛玲則頗為鍾愛，大膽放言，『我喜歡，它清新自然，簡單的力量近於民歌，卻又不是民歌』......
周楓自然也是聽過《毛毛雨》的。
然而聽完之後，就仿若一口老痰卡在嗓子眼，怎麼吐也不痛快！
簡直都快要裂開了！
唱腔簡直就像廚房裡幫著太太煲湯的蘇北老媽子，在花布圍裙的邊上擦擦手，沿著砂鍋偷舀一勺，再砸個嘴，就開口唱了。
實在是欣賞不來！
因而，丁師奶今晚登台獻唱的《甜蜜蜜》，已經可以預想將會出現何等的轟動了！
周楓西裝革履的出門，然後站在大院門口抽了根煙。
其間不少大院的租戶都笑著打趣他是不是約了哪位摩登女郎，周楓也笑著一一回應了幾句。
這個點的車比較難叫。
等了大概十分鐘，煙抽了三根，周楓有些煩悶，扶著腰伸展了一下。
終於，一位五十歲左右，面相老實的車夫拉著黃包車嘎吱嘎吱的從街口跑來。
周楓沖他招了招手，車夫的速度稍緩，然後在他面前把車把放低。
「春風渡口歌舞廳。」
周楓在丟在這句話的時候，菸頭被他順勢撇到了邊上的碎磚頭堆里。
「好嘞，您坐穩~」車夫滄桑的臉上出現一抹爽朗的笑容。
隨著太陽下山，暑氣漸漸消退，反倒是和風吹拂，讓人覺得有幾分愜意。
車夫的動作很穩，並不顛簸，在他的刻意閃避下，很多坑坑窪窪的路面，都被他嫻熟的躲避了過去。
「先生是去參加丁小姐的首唱會？」轉入大道路口的時候，車夫避讓洋汽車與橫衝直撞的人力車，隨口問了一句。
「嗯......」
「你也知道丁小姐？」周楓略微詫異，丁芳在廣州西關的名氣，不至於傳到販夫走卒耳朵里才對。
「嗨，春風歌舞廳都宣傳好幾天了，誰不知道丁小姐是當年唱秦腔的名角。」
「你不是本地人吧？」周楓開口問道。
粵語內部的派系不少，廣州本地居民的粵語跟外來者的粵語，還是有著細微的差別的，很容易聽出來。
「我老家在廣西，逃難奔親戚來的廣州討生活。」車夫心緒複雜，「老家那邊土匪遍地，幹啥行當都不安生。」
周楓點點頭，抬頭看了看擁堵的大道，微微皺眉，沿海地區還好，內陸省份簡直就是兵荒馬亂，民生艱難得不成樣子。
「幾年沒回去了？」
「好些年頭了。」隨著路況逐漸被疏通，車夫手上一使勁，車軲轆重新轉動，「我家裡剩下一個老娘，幫忙拉扯著四個小孩，掙錢不能耽擱。」
「是個爺兒們。」周楓讚嘆道，轉而又問道：「你婆娘呢？」
「跟人跑了。」車夫砸吧砸吧嘴，繼而又道：「我沒怪她，跟著我吃糠咽菜都混不上，她有好的去處，我也不攔著，大方放她走。」
「嗯。」周楓含糊著附和了一句，心情微微有些複雜。
他又取出一根煙叼在嘴巴里，點燃，又抽了一口，只覺得這從賣煙小姑娘那兒買來的據說是西洋進口的香菸，像是假的，煙味兒淡得像是在抽菸捲兒。
也對，便宜沒好貨，走街串巷的煙仔手裡能哪兒能買到進口香菸。
「老闆是做什麼營生的啊？」車夫的性格並不像他的面相那樣苦大仇深，反而異常的爽朗健談。
「耍筆桿子的。」
「原來是位先生啊？」車夫肅然起敬，對知識分子有種由衷的敬仰。
「混口飯吃罷了。」
「嘿嘿，您謙虛了，越是有學問的人越謙虛。」
車夫搖搖頭，腳下加快速度，在大道上跑著，像是一匹馱著包袱的小馬駒。
哪怕他的年齡已經很大，但卻有股年輕人的衝勁兒，帶著車子在路上飛奔。
再次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周楓右手搭在車沿邊，身子向後靠了靠，順勢換了一個更舒服一點的坐姿，問道：
「你這車是買的？」
「嗯，攢了七八年錢，終於有一輛屬於自己的車，不用再被車行盤剝。」
周楓笑笑，「那挺好，你這日子總算有盼頭了。」
「嘿嘿。」車夫眼睛眯了眯，「我打算再拉幾年車，攢下一筆錢，給兒子討了婆娘，就退休含飴弄孫了。
拉車終究是份力氣活，吃青春飯，與其跟那些後生們爭飯吃，還不如找份輕省的閒工」
「是這個理兒。」周楓點頭贊同。
「嘟嘟............嘟嘟............」
身後的轎車像是催魂一樣，喇叭聲按得很頻繁，車窗還冒出來一張人臉，朝著前邊的車夫罵罵咧咧。
「催你馬勒戈壁！」
車夫低聲罵了一句，但還是很識相的避讓開了。
無論是開洋汽車的還是坐洋汽車的，都不是他一介黃包車夫惹得起的。
真要惹了這種大人物，挨了揍，只能自認倒霉。
哪怕是車公會都不會為了幾個苦哈哈，去尋這等大人物的晦氣。
「先生，有些對不住哈。」車夫不好意思的說道，仿佛在當人文化人的面前說這些個葷話，讓他自覺卑賤。
很多底層好百姓，雖然自己不覺得讀書識字有多重要，但對於自己的後代，要求卻很高，對於知識分子，更是抱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態度，宛若是在朝聖。
「沒關係。」周楓不置可否，左右也就是顛簸了一下，還不至於動怒，把氣撒在車夫身上。
吱~
臨近春風渡口歌舞廳，一時間變得車水馬龍起來。
仿佛是在逛著熱鬧非凡的廟會，處處人山人海，喧囂沸騰。
「行了，就在這停吧。」周楓眺望了一下，從口袋裡數了十個銅板準備付錢。
「哎，您等我停穩當。」
車夫找了個位置，熟練的調轉好車頭，這才穩穩的放下。
「今日春風渡口歌舞廳免票，師傅不去耍耍？」周楓笑著付錢。
他看著人來人往間，同樣有不少衣著樸素的百姓爭相往前涌，估計是附近的街坊，或是得了消息的人來湊熱鬧。
車夫訕笑，「算了，掙錢要緊，這種地方不是我這種人該來的。」
免票不等於免費。
這種高檔地方不是他這種收入水平的人可以肖想的。
舞廳里隨便點杯酒水，就得花費他一兩天的辛苦錢。
再則，裡邊的漂亮姑娘也不會跟他跳舞，讓他有揩油的機會。
邀請舞女跳舞的話，又得額外花錢。
在他看來，還不如去陳塘的花柳之地，起碼那裡的姑娘花樣多，能痛痛快快的發泄掉身上的那股悶火。
當然，更關鍵是的是陳塘花柳之地的姑娘更便宜，睡一晚也要不了多少錢。
「那行，有緣再會。」
周楓聽著隱隱的爵士樂，抬腕看了下表，發現時間不早，撣了下西裝上的灰塵，闊步朝著歌舞廳大門口走去。
1926年至1937年，是上海唱片發行種類最多，生產量迅速高漲的繁盛時期。
早在1917年，孫中山就邀請日本人鏗尾慶三在上海創建了中日合資的「大中華唱片」，註冊商標圖為一對鸚鵡擁著一張唱片，迅速名噪一時。
1927年，12位中國資本家聯手，將日股回購，由中國人經營，自此，「大中華留聲唱片公司」成為唯一一個國人所辦的唱片場，與『百代』和『勝利』呈三足鼎立之勢。
民國的流行音樂始於1927年，由《毛毛雨》一炮打響，引發諸多爭議，真正成為現實意義的第一首流行歌。
魯迅評價《毛毛雨》『歌聲仿若絞死貓似的』，張愛玲則頗為鍾愛，大膽放言，『我喜歡，它清新自然，簡單的力量近於民歌，卻又不是民歌』......
周楓自然也是聽過《毛毛雨》的。
然而聽完之後，就仿若一口老痰卡在嗓子眼，怎麼吐也不痛快！
簡直都快要裂開了！
唱腔簡直就像廚房裡幫著太太煲湯的蘇北老媽子，在花布圍裙的邊上擦擦手，沿著砂鍋偷舀一勺，再砸個嘴，就開口唱了。
實在是欣賞不來！
因而，丁師奶今晚登台獻唱的《甜蜜蜜》，已經可以預想將會出現何等的轟動了！
周楓西裝革履的出門，然後站在大院門口抽了根煙。
其間不少大院的租戶都笑著打趣他是不是約了哪位摩登女郎，周楓也笑著一一回應了幾句。
這個點的車比較難叫。
等了大概十分鐘，煙抽了三根，周楓有些煩悶，扶著腰伸展了一下。
終於，一位五十歲左右，面相老實的車夫拉著黃包車嘎吱嘎吱的從街口跑來。
周楓沖他招了招手，車夫的速度稍緩，然後在他面前把車把放低。
「春風渡口歌舞廳。」
周楓在丟在這句話的時候，菸頭被他順勢撇到了邊上的碎磚頭堆里。
「好嘞，您坐穩~」車夫滄桑的臉上出現一抹爽朗的笑容。
隨著太陽下山，暑氣漸漸消退，反倒是和風吹拂，讓人覺得有幾分愜意。
車夫的動作很穩，並不顛簸，在他的刻意閃避下，很多坑坑窪窪的路面，都被他嫻熟的躲避了過去。
「先生是去參加丁小姐的首唱會？」轉入大道路口的時候，車夫避讓洋汽車與橫衝直撞的人力車，隨口問了一句。
「嗯......」
「你也知道丁小姐？」周楓略微詫異，丁芳在廣州西關的名氣，不至於傳到販夫走卒耳朵里才對。
「嗨，春風歌舞廳都宣傳好幾天了，誰不知道丁小姐是當年唱秦腔的名角。」
「你不是本地人吧？」周楓開口問道。
粵語內部的派系不少，廣州本地居民的粵語跟外來者的粵語，還是有著細微的差別的，很容易聽出來。
「我老家在廣西，逃難奔親戚來的廣州討生活。」車夫心緒複雜，「老家那邊土匪遍地，幹啥行當都不安生。」
周楓點點頭，抬頭看了看擁堵的大道，微微皺眉，沿海地區還好，內陸省份簡直就是兵荒馬亂，民生艱難得不成樣子。
「幾年沒回去了？」
「好些年頭了。」隨著路況逐漸被疏通，車夫手上一使勁，車軲轆重新轉動，「我家裡剩下一個老娘，幫忙拉扯著四個小孩，掙錢不能耽擱。」
「是個爺兒們。」周楓讚嘆道，轉而又問道：「你婆娘呢？」
「跟人跑了。」車夫砸吧砸吧嘴，繼而又道：「我沒怪她，跟著我吃糠咽菜都混不上，她有好的去處，我也不攔著，大方放她走。」
「嗯。」周楓含糊著附和了一句，心情微微有些複雜。
他又取出一根煙叼在嘴巴里，點燃，又抽了一口，只覺得這從賣煙小姑娘那兒買來的據說是西洋進口的香菸，像是假的，煙味兒淡得像是在抽菸捲兒。
也對，便宜沒好貨，走街串巷的煙仔手裡能哪兒能買到進口香菸。
「老闆是做什麼營生的啊？」車夫的性格並不像他的面相那樣苦大仇深，反而異常的爽朗健談。
「耍筆桿子的。」
「原來是位先生啊？」車夫肅然起敬，對知識分子有種由衷的敬仰。
「混口飯吃罷了。」
「嘿嘿，您謙虛了，越是有學問的人越謙虛。」
車夫搖搖頭，腳下加快速度，在大道上跑著，像是一匹馱著包袱的小馬駒。
哪怕他的年齡已經很大，但卻有股年輕人的衝勁兒，帶著車子在路上飛奔。
再次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周楓右手搭在車沿邊，身子向後靠了靠，順勢換了一個更舒服一點的坐姿，問道：
「你這車是買的？」
「嗯，攢了七八年錢，終於有一輛屬於自己的車，不用再被車行盤剝。」
周楓笑笑，「那挺好，你這日子總算有盼頭了。」
「嘿嘿。」車夫眼睛眯了眯，「我打算再拉幾年車，攢下一筆錢，給兒子討了婆娘，就退休含飴弄孫了。
拉車終究是份力氣活，吃青春飯，與其跟那些後生們爭飯吃，還不如找份輕省的閒工」
「是這個理兒。」周楓點頭贊同。
「嘟嘟............嘟嘟............」
身後的轎車像是催魂一樣，喇叭聲按得很頻繁，車窗還冒出來一張人臉，朝著前邊的車夫罵罵咧咧。
「催你馬勒戈壁！」
車夫低聲罵了一句，但還是很識相的避讓開了。
無論是開洋汽車的還是坐洋汽車的，都不是他一介黃包車夫惹得起的。
真要惹了這種大人物，挨了揍，只能自認倒霉。
哪怕是車公會都不會為了幾個苦哈哈，去尋這等大人物的晦氣。
「先生，有些對不住哈。」車夫不好意思的說道，仿佛在當人文化人的面前說這些個葷話，讓他自覺卑賤。
很多底層好百姓，雖然自己不覺得讀書識字有多重要，但對於自己的後代，要求卻很高，對於知識分子，更是抱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態度，宛若是在朝聖。
「沒關係。」周楓不置可否，左右也就是顛簸了一下，還不至於動怒，把氣撒在車夫身上。
吱~
臨近春風渡口歌舞廳，一時間變得車水馬龍起來。
仿佛是在逛著熱鬧非凡的廟會，處處人山人海，喧囂沸騰。
「行了，就在這停吧。」周楓眺望了一下，從口袋裡數了十個銅板準備付錢。
「哎，您等我停穩當。」
車夫找了個位置，熟練的調轉好車頭，這才穩穩的放下。
「今日春風渡口歌舞廳免票，師傅不去耍耍？」周楓笑著付錢。
他看著人來人往間，同樣有不少衣著樸素的百姓爭相往前涌，估計是附近的街坊，或是得了消息的人來湊熱鬧。
車夫訕笑，「算了，掙錢要緊，這種地方不是我這種人該來的。」
免票不等於免費。
這種高檔地方不是他這種收入水平的人可以肖想的。
舞廳里隨便點杯酒水，就得花費他一兩天的辛苦錢。
再則，裡邊的漂亮姑娘也不會跟他跳舞，讓他有揩油的機會。
邀請舞女跳舞的話，又得額外花錢。
在他看來，還不如去陳塘的花柳之地，起碼那裡的姑娘花樣多，能痛痛快快的發泄掉身上的那股悶火。
當然，更關鍵是的是陳塘花柳之地的姑娘更便宜，睡一晚也要不了多少錢。
「那行，有緣再會。」
周楓聽著隱隱的爵士樂，抬腕看了下表，發現時間不早，撣了下西裝上的灰塵，闊步朝著歌舞廳大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