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二三章 曲會(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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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惜卿美目流盼,巧笑倩兮。座上眾人都有一種感覺,那便是秦惜卿在衝著自己一個人笑,她的目光是看著自己一個人的。就連方子安,跟秦惜卿已然極為捻熟,今日此時,卻也有一種第一次相識的驚艷之感。

  「多年來,惜卿承蒙諸君喜愛,多方愛護,惜卿自知甚為幸運。惜卿無以為報,只得以薄技相酬,博諸君一笑。所以,年年舉辦這新曲之會,便是希望能給諸君些許回報,今年依舊如是。今年新曲恰逢中秋佳節,惜卿在此祝願諸位花好月圓,人生得意。借用東坡先生一句詞來說,便是『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秦惜卿語聲輕柔,說話得體,眾人聽了這些話,心中甚為熨帖適意,紛紛笑道:「秦大家的客氣了。」

  秦惜卿點了點頭微笑道:「諸位請坐,然則歌會便開始了。為了能讓諸位聽曲之時又可賞月飲酒,船廳里的燈滅了些吧,只留台上一盞便可。菱兒,著人熄了燈火。」

  沈菱兒答應一聲,吩咐廳中侍奉的婢女,將船廳廊柱上和桌上的燈盞熄滅。燈火一滅,初時昏暗,但眼睛適應之後,外邊的燈火和月光照進來,便也清晰可辨了。

  秦惜卿走到船廳前方的小台上,在錦凳上坐下。伸手一撫懷中琵琶,燦然有聲。只這一聲,頓時船廳之中喧鬧盡消,除了湖上和橋上傳來的人聲之外,人人屏息凝神起來。

  琵琶叮咚,嫻熟圓轉。片刻後,秦惜卿開口曼聲唱道:「為春瘦。何堪更繞西湖,儘是垂柳。自看煙外岫。記得與君,湖上攜手。君歸未久。早亂落、香紅千畝。一葉凌波縹緲,過三十六離宮,遣遊人回首。」

  「猶有。畫船障袖。青樓倚扇,相映人爭秀。翠翹光欲溜。愛著宮黃,而今時候。傷春似舊。盪一點、春心如酒。寫入吳絲自奏。問誰識,曲中心、花前友。」

  歌聲悠遠,曲詞中帶著淡淡的憂傷。明媚中帶著感傷,清越中浸潤愁緒。一首曲子唱的是婉轉清揚,動人心緒。特別是那最後一句『問誰識,曲中心、花前友。』似知音何處,情歸何處之問,不免讓人聯想到秦惜卿自己身上。很多人差點便要脫口而出說出『我便是你的知音』這樣的話來。

  歌聲停歇之後,彩聲四起。秦惜卿起身頷首,笑道:「這是惜卿自寫的一首新詞。惜卿才學淺薄,詩文之道並不擅長,寫的不好,唱的不佳,諸位切莫見笑。」

  眾人恍然,原來這是秦惜卿自己寫的詞,難怪聽起來那麼貼合秦惜卿的身份。這詞不能算是絕佳之作,但也寫的足夠好了。難得的是真情實感,秦惜卿以自己真實的境遇和情緒寫出這首詞,這便是最打動人的地方。

  「今日光是能聽到秦大家自作詞譜曲的這一首新曲,我等來的便值了。秦大家不必過謙,這首詞可在今年詞作中占前三甲。」有人大聲笑道。

  「什麼前三甲?我覺得是第一。將那些名士大儒都比下去了。寒窗十年,不如秦大家隨手一揮。」

  「對對對,絕對的第一。若是今年詞作也有科考的話,秦大家便是狀元郎了。哈哈哈。」

  眾人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半是奉承,半是欽佩。

  方子安靜靜的坐在那裡,眼睛看著坐在那裡的秦惜卿,咂摸著詞中之意,不免心中有些感慨,有些愧疚。秦惜卿所期望的生活,自己至今尚未給予。她的身世遭遇,她父兄之冤至今未能伸張,似乎她其實過得並不快活。

  「諸位莫要如此說,這可讓惜卿無地自容。這首詞,其實是前年的舊作。不是惜卿拿舊作糊弄諸位,這只是惜卿緬懷過往的一種情緒罷了。現如今,惜卿早已沒有詞中的惆悵。惜卿……知道,這世上有人懂我的心,識我的意,惜卿現在過得很快樂。」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方子安的沉默,秦惜卿說這些話的時候看著方子安笑了一下,似乎告訴方子安,那是在遇到你之前的心情,現如今已經煙消雲散了。

  「惜卿這一首隻是拋磚引玉,後面的詞作才是美玉。惜卿要再次獻醜了。」

  秦惜卿放下琵琶,移坐琴幾之側,伸手撫琴,開始繼續演唱新曲。接下來的兩首都是今年詞壇佳作,一首是翰林院學士李碩所作的西江月,一首是江南名士胡西京寫的鷓鴣天。這兩首都是為人所稱道的佳作。秦惜卿在音律歌藝上的造詣頗深,這兩首唱出來,聽得眾人是如痴如醉,掌聲和喝彩聲經久不息。

  觀瀾橋上下,碼頭石階上也站滿了人,他們雖然不在船上,但是也能聽到秦惜卿的歌聲。船中鼓掌,他們也鼓掌喝彩,大呼過癮。今日這新曲之會,說起來是只有四十餘人參與,其實已經成為了一場數百人聆聽的演唱會了。

  「下一首詞是一首《永遇樂》的詞牌。詞作之人,諸位應該很熟悉了,他便是方子安方公子。方公子今年春闈高中,殿試又中三甲,當真是少年得意,春風當時。惜卿有幸唱過他的《青玉案》和《木蘭花詞》等佳作。這一次,承蒙方公子再次賜新詞於惜卿,惜卿倍感榮幸。惜卿在此多謝方公子了。」

  秦惜卿站起身來,想著方子安斂琚行禮。方子安忙起身還禮笑道:「秦大家的客氣了。在下的詞若非經惜卿唱出,豈能家喻戶曉。我其實是借秦大家的光,受惠於你。」

  秦惜卿笑道:「方公子可不能這麼說,便無惜卿,公子也必是人中龍鳳,一飛沖天的。公子才情高曠,豈是池中之物。」

  方子安笑道:「酒香也怕巷子深。沒有秦大家的,世人豈知我方子安?」

  兩人來回作揖的客氣,卻已經不像是客氣,倒像是相互的親密鬥嘴調笑了。

  「喂,還唱不唱了?說來說去作甚?」有人不滿的叫道,說話的還是那個齊大年。

  秦惜卿笑道:「齊公子看來等的著急了。」

  齊大年道:「我倒不是著急,只是不喜歡秦大家的把有些人捧得太高了。不過是寫幾首詞罷了,倒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秦惜卿笑道:「在惜卿看來,方公子就是了不起之人。齊公子若是想要惜卿也捧你,明年寫出幾首好詞來讓惜卿為你譜曲傳唱,到時候惜卿也很感激你的。」

  這話聽著客氣,其實已經是一種暗暗的諷刺了。齊大年還待再說話。沈菱兒脆聲道:「齊公子不愛聽可以離席了。」

  齊大年叫道:「憑什麼?要趕我走麼?」

  秦惜卿笑道:「菱兒,不可這麼說話。我萬春園可不會這麼對待客人。齊公子是我們的貴客,自然要以禮相待。齊公子,莫要生氣,惜卿不多說了,菱兒琵琶拿來,待我為諸君唱這一曲《永遇樂》。」

  琵琶在手,秦惜卿伸手一撥,琵琶發出的竟然非清亮之音,而是蒼涼激越之聲。座上眾人立刻瞪大眼睛,意識到這一首的風格將有所不同。

  秦惜卿五指飛彈,速度漸漸加快。琵琶之音由慢而快,由激越而澎湃,似大浪拍岸,又如黃沙飛塵,昏天黑地,日月無光,金戈交鳴,人叫馬嘶,殺聲震天之感。眾人聽得心中震撼不已,在他們的印象中,還從未聽過秦惜卿這般彈奏。這琵琶之聲,頗有八面埋伏,塞外沙場的肅殺之感,讓人心神震顫,心驚肉跳。

  但接下來,更顛覆他們之前認知的是,當琵琶聲戛然而止的時候,秦惜卿用一種他們從未聽過的高亢肅殺之聲唱了起來。「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這一聲裂帛斷金,直上雲霄,一字一句,直刺眾人耳鼓。眾人臉上變色,心臟砰砰亂跳。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

  秦惜卿的歌聲一直保持在雲端之上,高亢之中有轉折迴旋,激越慷慨,如金鐵之聲。配合著琵琶的金戈之聲,快速的吐字節奏,一氣呵成。猛然間,歌聲停歇,一片靜寂。座上眾人氣的喘不過來了,捂著胸口大口喘息,終於緩過來一口氣。

  「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秦惜卿的最後一句低到極致,仿佛從地底之下傳出的混沌之音,偏偏雖然低沉,但卻又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這一句緩緩唱完,歌聲中竟有嗚咽之音,裊裊不散,久久不絕。

  四下寂然,長窗開處,月色皎潔如水,照入船廳之中。遠處,歌聲縹緲,人聲嗡然,宛如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聲響。非但不能打攪眾人的思緒,反而加深了此刻寂寥的感受。

  「好曲!好詞!好歌藝!在下不知……該說什麼好,實在不知該說什麼好。」有人顫聲緩緩說道。

  「是啊,這樣的詞曲……簡直匪夷所思,絕妙之極。秦大家……當真是神人也。方公子這詞,也是絕妙好詞,誰人能及。」有人附和道。

  掌聲起,久久不絕。秦惜卿站起身來,連聲兩道淚痕宛然,全身像是失去了氣力一般,扶著沈菱兒的肩頭才能頷首行禮。

  「多謝諸位。方公子,惜卿可沒糟蹋你的詞作吧。」秦惜卿道。

  方子安雙目炯炯看著秦惜卿點頭道:「在下詞作三分,惜卿歌藝譜曲增色七分,才有這完美之曲。在下衷心欽佩,不愧是秦惜卿,普天之下,寰宇以內,只有你一個秦惜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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