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月下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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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牧雲的話說得文縐縐的,卯繞浡就有些聽不大明白了,但想來應該都是好話,當下一樂,和他同時將面前的一碗酒一飲而盡。

  「阿妹,整個寨子裡數你唱得山歌最好聽了,今天家裡來了貴客,你就唱一首歌給客人聽聽。」卯繞羆對阿諾說道。

  「阿兄,不啦,客人會笑阿諾的。」阿諾姑娘在戰場上英姿颯爽,誰知一說起唱歌臉上就泛起了紅暈。

  「阿諾,」峒主夫人也勸道,「客人來了,你不唱上一曲迎接客人,那客人才會笑話你呢!」

  阿諾姑娘羞嗒嗒地站了起來,水汪汪的一雙剪水雙瞳繞著桌子轉了一圈,「嗯」了一聲,便展開了歌喉:「唱山歌,歌悠悠——」

  聲音清越悠揚,如珠落玉盤、翠鳥彈水,說不出的美妙動聽。

  「走過了山谷走山丘,」

  「看夠了月亮看日頭,」

  「東邊晴來西邊雨,」

  「石頭不爛水長流,」

  「門前喜鵲喳喳叫,」

  「原是貴客登門頭。」

  ....

  阿諾姑娘端起酒罈倒上滿滿一碗酒,然後端起邁著輕盈的步子來到楊牧雲身前。

  「獻上一曲迎客歌,」

  「再喝一碗待客酒,」

  「還望客人莫推辭,」

  「飲盡阿妹這碗酒。」

  眼中波光瀲灩,一瞬不瞬地盯著楊牧雲。

  「阿諾姑娘,你的歌唱得真好聽。」楊牧雲忙不迭地站起身來,去接阿諾手中的酒,心慌之下,不禁觸碰到她嫩如春蔥般的手指,一陣滑膩的感覺在心裡流過,心怦地一跳,再不敢看她,揚起臉將碗中酒一飲而盡。

  阿諾姑娘嫣然一笑,回身落座。

  「如果漢人都像楊兄弟這樣,我們跟漢人之間就不用打仗了。」卯繞浡滿面紅光地說道。

  楊牧雲也有些喝多了,舌頭也變得大了起來,這糯米酒喝起來雖然不沖,但後勁大,楊牧雲這好幾碗喝下來,頗覺有些頭重腳輕。

  「峒主,」楊牧雲眼睛翻了翻,繼續說道,「您不但英雄蓋世,而且手下部屬眾多,這一仗,聽說您這振臂一呼,周圍的寨子無不聞風響應。」

  「那是,」卯繞羆插口道,「格羅寨的頭人包噶辛聽說官兵要來,向其他寨子求救,那些頭人理都不理。還是阿爸一句話,他們二話不說,帶了人操起傢伙就來了。」

  卯繞浡聽了得意得微笑不語。

  「峒主如此威名,」楊牧雲話鋒一轉,「如能歸順朝廷的話,必能獲得皇上的封賞。」

  「啥?」卯繞浡眼瞪得跟銅鈴一般,這回他聽懂了,「你讓老子帶著手下一幫娃子去跪那漢人的狗皇帝?」

  「峒主,」楊牧雲沒注意到他臉色不善,仍兀自說道,「這一仗您雖然是贏了,可朝廷還會再派軍隊過來,難道您希望年復一年的跟朝廷打下去?」頓了一頓又道:「您如跟朝廷和解,就能保一方平安,您和您治下的部眾安安穩穩過個太平日子,難道不好麼?」

  「啪」卯繞浡重重地一拍桌子,正要發作。

  「牧雲——」嫚妮站起身來,來到他身邊,「你喝多了,我扶你出去吧。」

  「幼主大人,怎麼能勞動您尊貴的身軀來扶在下的客人,」卯繞浡一口氣沒處發,衝著侍立在一旁的僕婦喊道,「都變成木頭了麼?還不快上來扶客人下去。」

  ————————

  夜晚來臨的時候,山就看不見了。只余周邊零零星星的燈火,還有天上的星星。

  楊牧雲出了峒主家的大院,走在青石板鋪就的小路上,整個寨子靜悄悄的,偶然聽到一兩聲犬吠,還有小孩子哭的聲音。

  酒席上不歡而散,楊牧雲心情很有些不快,他不願再呆在那裡,便踱著步子出了大院。

  晚風吹來,楓樹上的樹葉沙沙作響。苗人崇拜楓樹,他們在房前屋後或村頭寨尾種上楓樹,楓樹高大英挺,枝葉茂密,最能遮陽擋陰。因此雖是六月天,楊牧雲走在寨子中,感受不到絲毫的炎熱。

  他順著寨子中的小路向山上走去。

  站在山頂上,迎著夜風,楊牧雲向山下看去,天上的星星和寨中燈火連成一片,讓人感覺天與地是如此的接近。

  月光下,樹影婆娑,寨中的青年男女相約在山上的樹林中,悄悄地講著綿綿的情話。

  見這種情況,楊牧雲這個過來人就遠遠躲了開去,生怕擾著了人家。

  楊牧雲向僻靜處走了一段路,忽聽到一陣淙淙的流水聲,向前望去,一條小溪從山頂順著山坡朝山下流去。小溪兩側沒有灌木遮掩,月光映入流水,化作萬點流光,遠遠望去,如同一條銀光閃閃的玉帶,在這玉帶之上,站著一個身穿藍色蠟染鮮花百褶短裙的苗人小姑娘。

  那小姑娘最多只有十一二歲年紀,身材纖細嬌小,背上背著一個小竹婁。她左手舉著一枝火把,右手拿著一個網兜,站在玉帶般的溪水中,不知在作什麼。

  楊牧雲有些好奇,便悄悄來到她身邊不遠處站定。只聽那小姑娘一聲嬌呼,秀長的纖纖細腿一動,右手的網兜已閃電般落下。當網兜再舉起的時候,裡面已多了幾條細長又活蹦亂跳的東西。她隨手一甩,網兜像長了眼睛一樣,裡面的東西不偏不倚飛到了竹簍里。

  小姑娘抬起頭,捋了一下鬢邊的秀髮,輕輕呼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副滿意的神情。驀然,她仿佛察覺到了身旁有人,轉過頭去,一雙又黑又亮的眸子緊緊盯在楊牧雲身上。秀氣小巧的唇瓣一張,咭咭咯咯說了一連串楊牧雲聽不懂的話。

  「你說什麼?」楊牧雲聽得一頭霧水,他聽不懂苗話。

  小姑娘一笑,「你是誰?站在我背後幹什麼?」她漢話說得比較生澀,但還好楊牧雲還勉強聽得懂。

  「偶然路過,隨便看看。」楊牧雲答道。

  「你不是我們寨子裡的人。」小姑娘寶石般的眸子一閃一閃,甚是伶俐。「你是漢人?」

  「嗯,」楊牧雲沒有否認,「我是你們寨子裡的客人。」

  「這麼晚了,你來這裡幹什麼?」

  「出來散散步而已,沒想到來到了這裡。」楊牧雲笑笑。「你捉的是什麼?能讓我看看麼?」

  「喏,看吧。」小姑娘大大方方的將竹簍遞了過來。

  楊牧雲借著月光一看,竹簍里的東西依然在使勁撲騰著身子。「是泥鰍!」楊牧雲抬起頭說道。

  「看完了?」小姑娘乜了他一眼,將竹簍收了回來。然後來到岸邊一塊石頭上坐下,掏出一塊手巾擦拭自己潔白的纖足。

  楊牧雲忙轉過身去,因為孔夫子曰:「非禮勿視。」

  「好了,」小姑娘擦乾淨腳,轉到她面前,「我走了,你慢慢在這裡散步吧。」背簍一晃,一條纖細的身影朝山下走去。

  「餵——」楊牧雲好像想起了什麼,「等一等。」然後拔腿追了上去。

  「你不是要散步麼?」小姑娘詫異地扭過頭,「還跟著我做什麼?」

  「姑娘——」楊牧雲苦起了一張臉,「我突然發現,我找不著回去的路了。」

  小姑娘笑了,寶石般的眸子眯成了彎彎的月牙,「那你跟我走吧,不過你得先跟我到我師父那裡,我捉了泥鰍要交給她用。然後才能幫你找回去的路。」

  「那就多謝姑娘了。」

  兩人並肩而行,「你叫什麼名字?」小姑娘問他。

  「楊牧雲,浙江湖州人氏,你呢?」楊牧雲問。

  「我就是這山裡的,你叫我阿玥好了。」小姑娘嘻嘻一笑。

  「我能不能問一下,」楊牧雲看著她的背簍,「你師父要用這泥鰍作什麼?」

  「跟我去了你就知道了。」阿玥秀眉一挑,故作神秘地說道。

  兩人來到一座木樓前,樓上一個婦人見了阿玥用苗語興奮地向她打了個招呼,忙迎下來將她匆匆拉上樓去。楊牧雲也跟在她們後面上得樓去。

  在樓上的一間木板房裡,老老小小站著一屋子人,都緊張地看著躺在床上的一個青年,那青年雙目緊閉,面如金紙,看來不是生了重病就是受了極重的傷。他旁邊坐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嫗,不時的查看著他的情況。老嫗見阿玥進來,臉現喜色,忙咭咭咕咕說了幾句苗語,阿玥也用苗語回了幾句,將背上的背簍摘下遞了過去。老嫗接過來的時候看見了她身後的楊牧雲,眼中露出一抹異色。

  楊牧雲見了那老嫗也不由一怔,「這不是關門前跟婠長老說話的那個老嫗麼?」

  只見那老嫗將背簍里的泥鰍放入一個黑黑的瓦罐里,並封住了灌口。只聽裡面傳來一陣噼噼啪啪的聲音,想來是泥鰍在裡面拼命掙扎。

  「你師父在作什麼?」楊牧雲來到阿玥身邊問道。

  「把泥鰍入藥啊。」阿玥眼睛向躺在床上的青年一瞥,「躺在床上的人在跟官軍作戰時被火銃給打傷了,一些鉛砂深入肌理,順著血液流入臟腑,現已危在旦夕,用泥鰍入藥置於他體內不知能不能挽回他一命。」

  兩人正說著話,只聽瓦罐里的聲音漸漸沉寂下來,又過了一會兒,那老嫗打開了罐口,從裡面取出一條色澤金黃的泥鰍,那泥鰍居然還在甩著尾巴,似乎比之前更加精神百倍。

  老嫗捏著床上青年的下巴,讓他微微張開嘴,然後將那隻泥鰍放置他嘴角,泥鰍見了一條縫便哧溜一聲鑽入青年口中。

  木板房中一陣沉默,所有人開始了靜靜地等待。

  約摸一炷香的時間過去,床上青年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蠟黃的臉上也慢慢現出了一抹血色。

  又過了半柱香時間,那青年臉上的血色越來越濃,漸漸的面如重棗,深陷的臉頰也變得飽脹起來,在過得片刻,只聽那那青年「呀」的一聲大叫,「噗」地吐出一條灰黑色之物。定睛一看,便是方才鑽入青年體內的泥鰍,不過它的一身金黃色澤已然消退,重新恢復了本色。那泥鰍掙扎了幾下便一動不動了。

  那青年伏起身連連嘔吐不止,老嫗臉現喜色,咭咭咕咕對房中青年的家屬說了一番話,楊牧雲雖不明意思,但想來應該是說那青年的傷勢已無大礙了。一屋子的人也都變得歡喜起來,對著老嫗又說又拜,想是感謝他救了青年的性命。

  「一隻小小的泥鰍竟然能夠救人性命,」楊牧雲感到不可思議,目光看向阿玥,「你師父的手段真了不起。」

  阿玥得意的一翹她那小巧的下巴,「那是,我師父的蠱術在這苗地可是少有人能夠比得上的。」

  「蠱術?姑娘的意思是你師父施用了蠱術?」

  阿玥嘴角勾起兩個淺淺的梨渦,「師父把那泥鰍放入罐中餵了藥,然後置於傷者體內遊走,等泥鰍將他身體裡的鉛砂一一吞噬乾淨,他的傷勢也就沒有大礙了。」

  「原來如此,」楊牧雲不禁感嘆,「沒想到這蠱術救人比醫術還要神奇。」

  那老嫗站起身來到阿玥身邊用苗語說了幾句話,便出了屋子。

  阿玥點頭應了一聲,便對楊牧雲說道:「你跟我來吧,師父要見你呢。」

  ....

  阿玥領著楊牧雲來到一間安靜的木板房內,便轉身帶上門去了。

  楊牧雲抬起頭,只見剛才那施蠱救人的老嫗正坐在房內,一雙發紅的眼睛正一瞬不瞬的盯著他看。

  他正要施禮,那老嫗開口了,「你是今天隨著幼主和阿婠來的那位漢人公子吧?」漢話竟說得異常流利。

  「晚生楊牧雲,見過前輩。」楊牧雲上前恭恭敬敬地向她施了一禮。

  「公子是如何隨她們來到苗地的,能跟老身說一下麼?」那老嫗的話語很和氣。

  「前輩見問,晚生但無不言。」楊牧雲侃侃而言,將如何遇見嫚妮,又如何跟婠長老等人發生打鬥,並被下藥導致武功盡失被帶到此地一一向這老嫗詳細講述了一遍。

  「我的身份幼主有沒有對你提起過?」老嫗問道。

  「嫚妮和婠長老之所以帶晚生來到這辰溪峒,除了暫歇之外,還要見一位姮長老。」楊牧雲說到這裡不禁抬頭看了老嫗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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