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八章禁城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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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大人是位性情中人,做起事來心中難免掛礙,」王振笑道:「況且死了這麼多人,拍拍屁股就這麼走了,像他這樣的人還做不出這樣的事。」

  「性情中人?」朱祁鎮鼻腔中輕哼了一聲,「這讀書人比那些武將就是會賣弄,難不成他還要披麻戴孝做足個頭七再來見朕麼?」

  「皇上說笑了,」王振臉上笑容不減,「於大人他明日一早准進京來見皇上。」

  「你就這麼肯定?」朱祁鎮乜了他一眼說道:「不會是東廠給你傳來的消息吧?」見他嘿嘿乾笑幾聲沒有答話,若有所悟道:「朕倒忘了,守在于謙身邊的可都是錦衣衛。」把手中的奏摺擺在案上,欲長身而起,移開話題說道:「那個韃子番王賽因孛羅可安頓好了?」

  「回皇上,」王振連忙躬身上前托住他的手肘,「那番王所住的會同館周圍已派駐了重兵,東廠和錦衣衛也調派了不少人手過去,決不致再出什麼亂子。」

  「嗯,好,」朱祁鎮微微頷首,不動聲色的抽走衣袖,在房中來回踱了幾步,沉吟道:「此番北征,朕是不是有些過於草率了?總想著派一支輕騎過去鬧騰一番,雖不致有大的斬獲,可也不會損失什麼,誰知......」搖了搖頭,神色有些黯然。

  「皇上,」王振拱手說道:「此次北征,無關勝敗。主要是展示了我大明的一種姿態,韃子能打過來,我大明亦能夠打過去。何況我軍雖損失大了些,但韃子也傷亡不小,還被俘獲了一個王爺,總的來說還是我大明略占上風......」

  「你這張嘴呀,總是變著法的哄朕高興,」朱祁鎮笑笑,話音一轉說道:「賽因孛羅想要見朕,脫脫不花卻拼命阻止,這其中的動機實在是耐人尋味吶!」

  「皇上,」王振說道:「據可靠線報呈上來的消息,漠北韃子各部之間也是齟齬不斷,脫脫不花雖貴為草原各部之汗,但手中實力有限。能威脅其地位的是斡剌特綽羅斯部的首領,被稱為太師的也先,這是一個野心極大的人,一直暗中蓄積力量,欲取脫脫不花之位而代之......」

  「好哇,敵人相攻,實我大明之福,」朱祁鎮淡淡說了一句,側目看向王振,「朕聞這個也先威名遠播,手裡有精銳騎兵十餘萬,曾遠征過西域各國,最近又擊敗了朵顏衛,真不可一世呀!他的實力已遠遠超過了脫脫不花,不奪取汗位,他還等什麼呢?」

  「在等候草原各部人心的歸附,」王振笑道:「自兩百多年前乞顏部的鐵木真一統漠北以來,草原上就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那就是非黃金家族的嫡系子孫不得稱汗。那也先雖有實力,但卻沒有名望,草原各部是不會接受一個西邊來的部落首領做他們至高無上的大汗,況且還有一些實力較強的部落支持脫脫不花,他取代脫脫不花的時機還不成熟。」

  「那賽因孛羅來求見朕的目的是什麼呢?」朱祁鎮又問。

  「賽因孛羅是也先的親弟弟,」王振緩緩說道:「此人能征慣戰,被也先倚為左膀右臂,經常代替也先去做一些重要的事情......」

  「這麼說,他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完全代表也先嘍?」朱祁鎮看了他一眼說道。

  「皇上英明,」王振躬了躬身說道:「此人對也先忠心耿耿,也先對這個弟弟也是極為信任的,他來見皇上一定為了綽羅斯部的利益。」

  「那朕能給予他什麼呢?」朱祁鎮皺了皺眉頭。

  「皇上,」王振笑了笑,「我大明乃天朝上國,文明昌盛,威播四海,周圍各番邦小國無不以得到我大明的支持和誥封為榮,他綽羅斯部實力雖然強大,但聲望不足,若是能借我大明來抬高自己的話,那就可以跟脫脫不花的韃子汗廷平起平坐了,如此下去,取其而代之那不就指日可待了麼?」

  「唔,不錯,是這個道理,」朱祁鎮點點頭,瞥了王振一眼說道:「沒想到你王先生心中倒頗富韜略,讓你做一個內官倒真是委屈你了。你應該到外廷出將入相才是。」

  「皇上的話真折殺老奴了,」王振撲通跪倒在地,「老奴只知道侍候皇上,別的是一概不懂的,一些個胡言亂語當不得真......」

  「起來,起來,」朱祁鎮額頭一蹙,「這又不是外殿,動不動就跪,成什麼樣子?」

  「是,是,」王振站起身來,一抖袍袖,連連作躬道:「老奴一時激動,有些忘乎所以了。」

  「賽因孛羅來求見朕,朕也不能急著見他......」朱祁鎮沉吟道:「此事還是拿到朝堂上討論一下,看諸位臣工有什麼說法?」

  「皇上聖明,」王振笑著說道:「先吊一吊他,殺殺他的氣焰,讓那個番王知道知道我大明天子的威儀。」

  「朕有什麼威儀,」朱祁鎮嗤的一聲自嘲道:「他們的騎兵說進來便進來,在京師城下晃了一圈兒又大搖大擺的走了,他不把朕看輕就不錯了。」

  「皇上萬不可如此說,」王振忙道:「一時的疏忽,怎能拿來較真,這老虎還有個打盹兒的時候呢!他賽因孛羅又怎樣,還不是被我大明的忠勇之士給生擒活捉了,說好聽點兒把他當一個番邦使節供著,其實還不是一個階下之囚,又豈能在皇上面前托大?」

  朱祁鎮聽了微微一笑,臉色緩和多了。

  「皇上......」王振躊躇了片刻恭恭敬敬稟道:「活捉賽因孛羅,使我大軍安然回到關內,避免全數傾覆塞外,這其中有一人居功至偉......」

  王振話還未說完,朱祁鎮便打斷道:「別說了,朕知道你說的是誰?」睨了他一眼,「沒想到你也會替他說話。」

  「老奴為國薦才,絕無二心,請皇上明察!」說完王振一臉正氣。

  「是麼?」朱祁鎮淡淡道:「難得王先生如此有心,那此人的妻子跟王先生也是毫無關聯了,是麼?」

  王振身子一震,登時臉色變了。

  「數月前韃子兵臨城下,京城人心浮動,一時有人謠傳朕動了遷都之念,一些豪紳大戶和官員勛貴紛紛低價變賣京城的產業南逃......」朱祁鎮的一對龍目緊緊盯著王振,「王先生這財可發得不小啊!」

  「皇上......」王振一臉恐懼,膝蓋一軟,「噗通」曲到了地上。

  「王先生,今兒你可是第二次給朕行這大禮了,」朱祁鎮臉上似笑非笑,「怎麼,給朕說中了麼?」

  王振以頭觸地,渾身有如篩糠般,「老奴一生侍候皇上,從沒生過異心,還請皇上明鑑啊!」

  「王先生的忠心,朕自是曉得的,」朱祁鎮輕嘆一聲,「朕還在東宮之時,你就陪著朕,這麼多年來,也真是苦了你了。」

  「老奴為皇上肝腦塗地,在所不辭......」王振叩頭如搗蒜,「只求能陪伴在皇上身邊。」聲音抖顫,微帶哭腔。

  「朕繼位轉眼也有十二個年頭了,」朱祁鎮靜靜的看著他,「一開始滿朝的臣工視朕年幼,動輒以祖制和朝廷律法來壓朕,上面還有一個太皇太后垂簾聽政,那時在朕身邊真正給朕辦事的人,苦哇!有一次太皇太后想要打殺了你,是朕苦苦求她保下了你......」

  「皇上洪恩,老奴就是粉身碎骨也報答不了。」王振瑟瑟發抖。

  「起來,」朱祁鎮拉起了他,見他依然面如土色,放緩了語調說道:「你不像那些大臣,可以封侯拜爵,封妻蔭子,等你死後,連個供奉祭奠的人都不會有。」

  王振見他臉上沒有震怒之意,一顆懸著心慢慢放了下來,唏噓道:「老奴應一心侍奉皇上,不該存有私心的。」

  「人非聖賢,又怎能做到無欲無求?」朱祁鎮淡然道:「那些棄朕而走的人,朕又豈會為了他們而問罪你......」

  「那......那皇上您是?」王振張口結舌,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楊牧雲這個人朕一直記在心裡,不用你為他出頭,」朱祁鎮臉色一沉說道:「他救過郕王和公主,他的夫人也救過朕,這些朕一直都記著。此次出征在外,他立的那些功勞就算沈榮不說,別人也會奏給朕......你知道朕為何現在還不能重用他麼?」

  「老奴愚鈍,不敢妄加揣度聖意?」王振垂下頭去。

  「王先生但說無妨,你跟朕之間如此拘束。」朱祁鎮笑了笑。

  「是因為太后?」

  「......」

  「是因為成國公?」

  「......」

  「老奴愚魯,請皇上明示。」

  「是因為他太年輕了,」朱祁鎮淡淡說了一句,「他才十五歲,便爬到了正五品這個位置上,這滿朝公卿中也只有他一人吧?」

  「皇上......」王振愕然。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句話你應該也知道吧?」朱祁鎮靜靜看著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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