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初晴後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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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事讓韓麟春如在夢中,得到肯定的答覆後,這群人的態度已大變。他簡要地把受人之託要見王九光的情況一說明,對方很爽快地說:「沒問題,我這就送您見我們九爺。」

  關係拉近一點,韓麟春這才放心。他很友好地從兜里拿出幾個大洋:「給方才那位兄弟的車錢。」車錢本要不了那麼多,一是心有餘悸,二是知道大家在外討生活不容易,又是拜託他們做事,權當交個朋友。

  哪知這夥人看都不看,連聲說:「既是九爺的朋友,我們若是拿錢,豈不是要叫人罵死!兄弟剛才得罪了,您莫見怪。」不但不收錢,又呼啦啦來了幾輛車,請韓麟春坐上一輛,然後開始向江邊跑。

  這回走的是大街了,韓麟春才難得有閒心欣賞起風土人情來。車子一路走,人群越集中,但好像苦力居多。約莫個把鐘頭後,來到一處碼頭。

  在一間屋子裡,韓麟春見到那位要找的王九光。被他們稱為九爺,他想著一定是他們的頭頭,肯定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不然怎麼能鎮得住他們,卻不想一眼見到的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文雅青年,不禁大跌眼鏡。

  王九光聽著手下人的介紹,微笑著伸過手去,根本不像是個在刀口上舔血的好漢,而像一個教書先生:「你是?」

  韓麟春豪邁地亮出嗓子:「兄弟韓麟春,是東三省巡閱使張作霖張大帥麾下第一師的師長,奉命來滬添置些設備。」

  王九光臉色淡淡地:「哦,兄弟我好像並不認識你。」敢情,張大帥和師長的光環並沒有讓他有什麼想法,就是一個符號而已。

  韓麟春這才想起來,張大帥的名頭並不好使,也怪自己習慣了。他嘿嘿一笑說:「實不相瞞,是少帥委託我前來請先生幫忙。」

  王九光臉色這才好一些,他想起在北京與張漢卿的往事,心中浮起一陣歡欣。

  那次相會之後,儘管張漢卿未能說動他加入奉系,但是他的話卻讓自己對以前的行為進行了反思。在政治上,沒有誰是對的,誰是錯的,或者在某時某地,誰都不知道別人的內心。琢磨這些花花腸子對這位耿直的大俠來說是一種負擔,他乾脆放下來,帶領一幫安徽來的同鄉在上海過起了好日子。

  他的好日子就是搶地盤。

  發跡是從貨主扣留工人的勞力錢開始的。他到一家鐵鋪連夜打了一百把斧頭,第二天帶人衝進貨主的辦公室,於是一切都解決了;

  他和上海灘最強的青幫頭目黃金榮掰起了手腕,搶走了他手下一塊碼頭生意。在斧頭幫的淫威下,黃金榮最後選擇了和解,劃出這個碼頭給安徽會館管理。從那以後,斧頭幫的威名傳遍了上海灘。王亞樵的大名也響徹滬上,被尊為「九爺」。

  這不是王亞樵最得意的,他最欣喜的是一幫子安徽籍勞工跟著他終於可以過上不算不錯的日子,這種成就感逐漸淡化了他對於政-府的厭惡,原來,這樣生活也挺好。

  好歹也是故人所託,又是專程來找他,王亞樵也就略盡地主之誼,請韓麟春吃了一頓飯。席間韓麟春提到尋找陳布雷一事,王亞樵滿口答應。

  他們更多的是聊到張漢卿,韓麟春講到張漢卿剿匪、建黨、土改、經濟建設、建軍各種事跡,這些事跡已經在上海灘多有耳聞。但是韓麟春以第一人稱講述這種故事時,王亞樵聽得津津有味。他內心細膩,對於能夠讓老百姓落得好處的實事很敏感,無論如何,分地和搞工業總是一件不錯的事。至於別的,不置一喙。

  沒想到當初那個不起眼的小子在短短几年時間內做下如此大的事情,好笑的是自己差一點就讓他的小命歸西!想到這裡,王亞樵難得地覺得赧顏,所以當韓麟春提及自己此行的目的是購買機器時,他點頭說:「這是好事,有需要兄弟的地方儘管開口。」

  一個黑社會的在這件事上能有什麼幫助,大家是憑腰包里的銀子說話好不?韓麟春不知道,王亞樵從來不輕易許諾,但是他真的是一諾千金!他還以為只是隨便的客套話而已。酒足飯飽,他對王亞樵說:「承蒙九爺盛情款待,兄弟不勝酒力,就先到這裡吧。等兄弟任務完成,那裡由兄弟作東,與九爺話別。」

  有事在身,王亞樵也不多挽留,派了一輛車,跟著兩個兄弟護送他回了酒店。

  一路上和這兩個小弟聊起來才知道,王亞樵已經成為名震上海灘的斧頭幫幫主時,韓麟春才真的大吃一驚。無論如何,他也不能把那個矮瘦的青年人與斧頭幫聯繫起來。在東北,只偶爾聽人談起上海灘出了一個「九爺」,沒想到卻是他。只是,少帥怎麼就和他有了聯繫呢?看情況,兩人的關係還挺好!

  來到酒店,卻發現楊文凱一臉灰澀地坐在酒店旁的台階上,失魂落魄地。他有些吃驚,急忙下車問:「文凱兄,出了什麼事了?」

  楊文凱見了他來,才覺得找到主心骨了,他一把抱住韓麟春的腿,帶著哭聲說:「老韓,我犯了殺頭的罪了!」

  看了這樣子,韓麟春的心莫名的一跳,他硬繃著不讓自己往最壞處想:「到底什麼事?」

  於是楊文凱斷斷續續把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他真的攤上事了。

  原來飯店裡的夥計看見這兩位東北人很闊綽,估計手邊很有錢,就動了心思。這些夥計多少有些幫會的背景,也和一些大賭場、大妓院有著非同尋常的關係。楊文凱出去溜了一圈,見通告說拍賣會要到三日之後才開始,便想放鬆放鬆,誰知道就入了人家的道了。

  楊文凱別的都好,就是有一宗毛病:好賭。這些夥計都是人精,豈有不對症下藥之理?於是被帶到附近一家賭場,上輪盤賭去大賭。可惜賭運不佳,屢戰屢敗,一不留神,竟將買機械之款輸去大半。

  接下來就是老套了。夥計們慫恿他翻本,他也心焦如焚,欲罷不能,只有本著屢敗屢戰的「大無畏精神」,繼續賭去。只說撈來湊起,誰知輸來網起,五十萬元全光了!

  韓麟春睜大眼睛:「全輸光了?!」

  楊文凱眼淚在眼角不住閃爍:「全輸光了!」

  這下糟了,可怎麼辦呢?向張作霖認錯求援嗎?又怕張作霖降罪;不向張說嗎?把買機器的大事誤了,更將吃罪不起。韓麟春想起少帥對他的器重,從一個外人連續躍升到與奉系老將們平起平坐的地步,可謂恩同再造。自己初次帶人出來辦事,竟然做得如此灰頭灰臉,辜負了少帥的信任不說,還有可能讓少帥受責,禁不住長吁短嘆,悔不當初:「老楊,你怎麼可以把購機款拿來賭!你好渾啊!這讓我怎麼向老帥少帥交待!」

  楊文凱羞愧無地,也想起少帥對他的信任,後悔無加地說:「錯已鑄成,我只有一死謝罪了!我沒別的好說的,我死之後,少帥一定會善待我的家人。只請老韓你告訴我的兒子,將來無論如何不得賭博了!」

  韓麟春還是知道人才難得的道理,張漢卿把他們挖來,可不會因為這種錯誤就到把人逼死的程度,平時老帥待人還是很和藹的。他想了想,把楊文凱扶起來:「老楊,咱錯了第一步,死不足惜,我們的事還沒有完成呢。我們再和家裡商量商量,看怎麼挽回這損失!」

  護送他回來的兩個人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聽了個大概,原來這官場中人不但也好賭,這賭的金額大得很,而且膽子也大得很!便有一人說:「不知道楊爺去的賭場叫什麼?」

  楊文凱雖然悔恨交加,但腦筋還是很光亮,略想了想便說:「好像叫什麼『公興俱樂部』的,在法租界那邊。」

  兩個人一齊搖頭說:「這可難辦了,這『公興俱樂部』是黃老大的地盤,又有法國人罩著,想找回場子可就難了。」十賭九騙,這麼快就把這麼大筆金額輸掉了,用腳趾頭都能想出來中間有貓膩。

  黃老大就是名震上海灘的黃金榮,據說手下有門徒十萬人,控制著幾乎上海灘的各個角落、各行各業。就是王亞樵本人,也不敢輕易找他的場子,何況願賭服輸,人家先在理上占住了。不過本著人溺己悲的心態,兩人一齊說:「劉兄弟也不用太難過,我們回去和九爺說說看有什麼辦法可以挽回。」

  根本不用多想了,韓、楊都是老江湖,這個安慰的意思聽不出來嗎?不過還是感謝了他們的關心。韓麟春乍逢大變,還是很靜氣地和兩人告別:「多謝兩位照顧,兄弟心中有事,就不遠送了。」

  思來想去,這事拖不得。當天晚上,韓麟春就乍著膽子給張作霖寫了一封電報,說明原委:「後悔莫及,本欲跳黃浦江自殺,又恐耽誤了買機器的大事。請速再匯機器款五十萬元,將機器買妥即回奉請罪,萬死不辭!」

  萬死不至於,但是該負的領導責任還是要扛的。楊文凱是廠長,雖然握有管理權,但是名義上卻要居於自己這個督辦委員之下。

  本來想寫給張漢卿的,最後還是直接給了張作霖。光棍一點,一人做事一人當,有什麼後果自己一力承擔罷了,何必再把少帥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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