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鶴嘯(感謝今朝中三元書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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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5章 鶴嘯(感謝今朝中三元書友成為本書盟主)

  朝會是明確君臣之儀的地方。

  劉邦奪天下做皇帝時,看著下面跟隨他打下的臣子亂鬨鬨地不成樣子,好似上街買菜一般。

  於是採用儒生叔孫通的建議,採用古禮和秦禮設計成漢朝禮儀,這才有了體統。

  叔孫通也是個妙人,他在秦朝以儒為官,陳勝吳廣造反時,秦二世問儒生們怎麼辦?

  儒生說造反必須嚴懲。

  秦二世聽了很生氣,叔孫通站出來道:「陛下是對的,天下已歸於一統,怎麼有造反這事,這些人只是盜賊而已。」

  秦二世聽了很高興,將儒生里說是造反的通通下獄,將說是盜賊的叔孫通升了官。

  叔孫通回去後,儒生們都罵對方不要臉,只知道順著皇帝意思說話。

  叔孫通搖頭說,你們不知我,說完後就連夜收拾行李跑了。

  後叔孫通跟隨過項梁,楚懷王,項羽,都在對方船要沉之前跳船,最後又毫無氣節地投靠了劉邦。

  劉邦看他穿儒生的衣袍很不喜歡,叔孫通立即就換了短衫。

  劉邦治天下後,看大臣們出身低沒點禮數實在不像話,覺得前朝禮儀很繁瑣,自己也是個沒文化的人肯定是學不會的。

  叔孫通看破了劉邦的心思對他說,儒生,打天下是沒用的,但守天下有用。

  劉邦同意了說,你給我設計一套禮儀,不過要簡單的。

  叔孫通召集儒生商量,不少人罵他說你都跟過十個主子了,整天靠拍馬屁上位,我看不起你的為人,更看不慣你亂改禮法,壞了先賢的心血,丟了儒生的臉。

  叔孫通搖頭說這些人真是不知變通。

  叔孫通帶了一百名儒生演練了一個月後給劉邦看,劉邦很滿意,這套禮儀自己能辦到。

  最後朝會上用了叔孫通這一套,劉邦很高興說,我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貴。

  司馬遷稱讚叔孫通懂得變通,如大義可以變小節,堪為漢家儒宗。

  司馬光很看不起叔孫通,說這個人依世、諧俗、取寵而已,遂使先王之禮淪沒而不振。

  修史的兩司馬對叔孫通評價截然相反,後世也是見仁見智。

  中國一直是中央集權的政治,不明白這一點可以去做學問,但不能做官。

  叔孫通還有一點令後世詬病的地方,就是『天子無過舉』。

  也就是皇帝怎麼樣都是沒錯的,你絕不能向外人承認自己的錯誤,這就是集權政治的一部分。

  劉邦草莽出身,需要一套簡單的禮儀,叔孫通便去掉秦禮中繁瑣的地方,為他和臣下專門設計了簡單的。

  禮是意識形態的一部分,皇帝是甲方,他怎麼提要求,咱們就怎麼改。

  非天子不議禮的意思,只有皇帝才能決定意識形態。

  而叔孫通這等臣子們根據皇帝的意識形態,再設計出整個國家的制度禮儀刑律。

  自叔孫通後,歷朝歷代的大朝會都有所損益,宋的朝會禮也是基於唐修訂的開元禮上,對於臣子們的繁文縟節也比唐朝時更多了。

  章越之所以想到這麼多,因為知道政治的殘酷。中央集權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權力二元化。

  這一點上親父子都不能相容,所以太子一直都是高危職業,尤其皇權強大的明清二朝,廢除了宰相後,矛盾都集中到皇帝和儲君身上了。

  自己登高一步,其實也就更危險了。

  但又如何?

  為何說蘇軾是永遠的神呢?

  不論是不是對的。

  人的一生總有遭遇不公待遇,強權打壓的時候,不少人同流合污了,但仍有人堅持著自己。

  到了最最慘的時候,你是否依然可以笑著說『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呢?當你堅持了一輩子,雖沉冤得雪後,但生命也走到了盡頭,審視自己一生時能不能釋然這一切說出『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所以蘇軾自己是一定要救的,救他就是救自己。

  ……

  以往大朝會,身為宰相的王珪都是坐車直入大慶門前下車,再從大慶門押百官入朝,至大慶殿上拜賀天子,不過今日王珪破例提早到來,親自將馬車停在宮門。

  從宮門押班入朝,可謂是破例,但遇到今日大除拜這般大場合,卻是又合乎規矩。

  所以今日王珪,馮京分列左右。

  章越,元絳等宰執在後,後面則是浩浩蕩蕩的百官,皆成隊列。

  面過章越後,章越分別是馮京及眾執政們都見了禮,一日不是宰相,大家都是同列。

  看著宮門緩緩從眼前開啟,王珪率領百官魚貫入內。

  而在百官之後,則是章亘與六百名剛結束期集,新授官的進士們也是一併進入了大慶門。

  他們已是操演了三日拜會之儀,準備面辭天子後就至各地任官,可是因為天子這幾日有疾,所以日子一再延後。

  今日大除拜,他也正值其中。

  在教演官的帶領下,章亘正好看到了從一旁步出的翰林學士章惇。

  章惇眉宇仍舊是那般目中無人的姿態,但看見章亘後卻是目光有所停頓,並微微向他點了點頭,旋即離去。

  章亘知道是章惇向自己打了招呼。

  章亘從不少人口中聽過這位『二伯』的風評,從親近章越之人口中聽來自是沒什麼好話,而且在家中章越更是絕口不提章惇一句話,自己曾嘗試問及,就看到章越沒啥好臉色。

  大伯章實提及章惇時都是長吁短嘆。

  章亘也對章惇有所怨懟,後來知道章惇雖叛家,但也不是絕情到底,也安排了後手幫一家人渡過難關,只是後面章越自己化解了難處,因而沒有用上。

  漸漸長大的章亘對這年少叛家的章惇越來越有自己一番的見解。

  章亘天性之中就有一等叛逆。他了解父親章越,以及二叔章惇從寒門脫穎而出的難處。

  他對章越發跡之後,始終對親戚、鄉人、同窗提供的幫忙而感到費解。更討厭那些人拿著昔日那點雞毛蒜皮的人情,再配合以各種道義來綁架他人,心底只想著如何從章越身上攀附而起,繼而一朝發達,從此出人頭地。

  他厭倦蠢人,更厭倦不勞而獲的人。

  ……

  於殿內隨著百官前行的章惇看到了章亘後,再看向前頭隨著王珪的章越,不由感慨世事造化弄人。

  以往自己最看不上眼的親弟弟。

  真是造化弄人。

  章惇始終覺得自己的決定沒錯,對於過去自己所作所為,他也沒有解釋過一句。

  章惇對於能讀書,能成才的章家子弟,便是血緣很疏遠的親戚,都是不遺餘力地扶植栽培,並不是圖他們回報自己什麼,性情相投的朋友也可以兩肋插刀地幫忙。

  但對於不成器的,又蠢又懶的,哪怕對方是自己親弟弟親哥哥,他看都不會看一眼。

  他從不覺得這樣有什麼錯,他辦事從不被道義所綁架,也不在乎別人評價,只是辦自己覺得正確的事。

  寒門中有兩條路,一等是章越般,一路有貴人提攜,青雲直上。

  一等是他章惇這般,從始至終靠自己,六親不認殺出一條血路。

  但仔細說來,二者之中又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具體說來是自己能行,提拔你的人能行。

  而今章惇看著章越這麼一步步這一條路的巔峰之處,而何日輪到自己呢?

  章惇看著這一切,嘴角勾了勾。

  ……

  近千人的官員隊伍及六百餘進士諸科在宮道上迤邐而行,左右金吾六軍陳列宮道兩旁,

  百官至大慶門前略一停頓,然後重新整隊從大慶門入殿。

  章越跟在王珪身側,步入大慶門,但見大慶殿作為外朝正殿,雄偉大氣佇立庭中。

  大慶殿殿九間,挾各九間,東西廊各六十間,殿前之大庭可容數萬人之多,以往只有正旦,冬至等大朝會時方在此舉行。

  今日值宰相大除拜之時,亦在此處。

  踏入此地,章越忍不住心底如鼓,所有思緒頃刻之間,都為之放空。

  昨日大雨恰為今日舉動大儀的殿庭掃清積塵,恢宏之大氣大慶殿上黃瓦生輝,可容數萬人的殿庭上宮衛環繞,各種儀仗陳列。

  大庭正中正列著玉輅、金輅、象輅、革輅、木輅,此乃天子五輅。旭日東升之下,寶車上珠寶閃爍,炫彩奪目。

  幾十匹雄健的御馬馱著五輅昂首立在殿前赤色的檯面上,左右樹立著傘扇。

  今值大除拜,設黃麾大杖。黃麾大仗共計五千零七十五面黃麾,由五千餘儀衛手持陳布大慶殿內殿外。

  黃乃中央之色,代表土德,從黃帝有熊氏便用此物。

  龍頭竿下絳帛為旛,錯彩成篆的黃麾乘風飄動,無數器物在黃麾之下影影綽綽,朱絲麾角隨風掠過眼前,好似亂花迷人眼。

  盛大儀衛,彰顯今日除拜之重,自太祖所言宰相當用讀書人後。

  宰相之位,即代表一國文治顯要之盛,故當用盛禮。

  庭側設十二宮架,上面皆懸掛著鐘磬,協律郎,樂將,樂工手持錘棒垂手侍立鐘下。

  這時十數隻不知從何而來的仙鶴乘風而來,不住盤旋於宮架之上。

  最後仙鶴於宮架和殿宇停駐。

  群鶴時而仰頸,時而曲項,時而啄羽,最後發出高亢宏亮的鶴嘯,聲聞九殿九天之上。最後仙鶴齊齊振翅,掠過旌旗宮架,好似一團白色的祥雲向東而去。

  見到仙鶴現身,百官宮人皆是稱奇,仙鶴乃僅次於鳳凰的吉鳥,又是品性高潔,自古為文人所愛,今日值此大除拜現身此處,真是祥瑞之景,又是應景至極。

  看著仙鶴穿過殿宇,仿佛於天邊雲彩旭日中飛翔的一幕,眾官皆心道這是指日高升的好彩頭啊。

  章越看著鶴舞鶴嘯一幕,笑了笑。

  旋即場面肅穆。

  千餘官員簪冠齊齊搖動,手抱笏板儼然成列。

  王珪率領百官至大慶殿前停下,作為押班,他一舉一動都備受矚目。

  王珪畢竟上了年紀,在大朝會出現的錯誤不僅出現過一次,而是多次。要知道當年呂夷簡行止都有出處,也就是從來都不出錯的一個人,但一日居然在朝會時『一拜而起』,而不是三拜。

  此舉之後,百官都認為呂夷簡失魂奪魄,在相位呆不久。

  而每次王珪在大朝會上出錯,官家便除以罰金。雖罰金不多,但還要去宮門謝罪。

  王珪作為宰相自是丟人至極,他當初上位僅是同知平章事,自韓絳病故後,方才授予中書門下平章事,正位為宰相。

  而論除拜典禮當然遠遠不如今日。

  唯獨如此盛大的典禮,方稱是上是大除拜。

  當初漢高祖用韓信為將,漢高祖對人傲慢無禮,蕭何勸劉邦道韓信不同他人,所以韓信拜將擇良日,齋戒,設壇。

  登壇拜將成為佳話。

  而今日天子以大除拜禮遇新宰相,王珪心底不是滋味,哪怕他為官這麼多年,早習慣被人後來居上。

  除此之外韓絳也沒有此例。

  而新宰相初命就是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至於其餘千官也是心有敬畏。

  不睹此盛典,不知宰相之尊,不臨大除拜,不知禮遇之誠也。

  天子用此禮向千官昭告對宰相器重,此幾乎為師臣也。

  是誰能有此遇?

  三聲靜鞭之後,玉攆捧出,樂工伸錘敲在五鍾第一鍾黃鐘,所謂黃鐘大呂,右五鍾交相應和。

  玉攆捧至殿中安坐,隨即樂工走乾安之樂,殿側左右鼓吹齊奏。

  內侍捧排扇合遮在殿前,撤扇之後,官家已是在殿內安坐,內臣們皆侍左右。

  殿階前雙鼎升起了爐煙,符寶郎捧著天子御寶放在御座之前。

  升殿之後,親王及待制,橫班以上等百十人分左右入殿,鍾樂一變改奏正安之樂。

  而身為御史中丞的蔡確,獨坐一側監督著百官班行。

  靜鞭一響,滿殿之上,身著朱紫二袍的大臣,在王珪帶領下向天子三拜。

  章越從殿中持笏起身,看向御座上的皇帝,但見官家頭戴通天冠,身穿絳紗袍,臉色上微有病容,不過精神還可以。

  官家面色肅然道:「有制!」

  身為宰相的王珪上前道:「臣取制!」

  但見一封白麻紙詔書從石得一手中捧給王珪。王珪伸出雙手顫顫巍巍地接過道:「臣領制!」

  這一刻滿殿目光都注視於王珪手中的白麻紙上。

  這一封薄薄的詔書,今後可否能托起天下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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