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0.反抗災難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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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她』心想。

  自己真的一直在等待這個時刻嗎。

  還是說,一直在恐懼這個時刻呢?

  被灼熱不祥的魔力苦苦煎熬中,『她』許下心愿。

  一定

  一定

  這次一定要成功啊。

  不論最終等待著的,到底是什麼。

  * * *

  十天後,命運的時刻來臨了。

  災難與地獄的海洋即將到來。

  此乃【逢魔之時】。

  此時此刻,所有【槐兵】開始同時進犯。

  神樂站在包圍學園的魔導壁上,宣告道

  「【百鬼夜行】的目的很單純。雜魚可以不理,只用阻攔並擊破來自『深層』的傢伙」

  在吹向上空的風中,劫點了點頭。此處視野十分開闊,壁上的道路呈鐵灰色。

  此時的他戴著狐狸面具,朱紅色的披風隨風飛揚。【百鬼夜行】的成員們身著正裝,全都是相似的打扮。這個樣子,就像一群守護學園的非人集團。

  在這裡,唯獨神樂的形象與平時並無二致。他放聲說道

  「女王的情報已向全體學生傳達。【逢魔之時】的發生條件不明,或許將『她』殺死也不會帶來任何變化。但是,即便是【百鬼夜行】,以女王為對手恐怕也只能單方面防守吧——你們的目標是儘可能將其拖住。祈禱你們別早早死掉」

  這番宣言十分無情。但是,劫輕輕點頭。根據笹野江的戰鬥便足得出結論。就連【紅姬】的攻擊都絲毫無法奏效,目前不考慮幹掉【千年黑姬】。

  這整個學園裡,恐怕也沒有人能將『她』斬殺吧。

  踏、踏……神樂繼續走在壁上。

  「我們的目的是死守學園——大開殺戒吧,只要還一息尚存」

  命令響起,二十六名成員全體點頭。沉默瀰漫看來,然而沒有持續多久。

  咚——,時鐘響起。

  Ding-Dong,時鐘響起。

  嘭~、嘭~,時鐘響起。

  莊嚴的聲音化作訊號。

  與此同時,遙遠的地平線染成了黑色。

  像蟲、像野獸、又像機械的異形開始侵蝕世界。

  【槐兵】群出現了。

  隨著他們的出現,震動傳到劫等人的腳下。響起酷似音樂的金屬聲。

  這是魔導壁覺醒的跡象。

  大規模的裝置運作起來,機械翼與機械腳以一定的節奏開始展開,發生如同開花的變化。魔導壁改變形態,機械翼與機械腳朝空中伸出,露出它們尖銳的輪廓。

  一道光輝如流星般從那輪廓間奔襲而去。

  瞬時間,遠處的【槐兵】群被炸得粉身碎骨,留下熔融態的紅色地面。但威力過後,又有新的【槐兵】群向這邊逼近。魔導壁釋放第二發光炮。【槐兵】群再次遭到炮擊。

  轟鳴聲不絕於耳。

  機械翼與機械腳唱著讚美破壞的歌。

  神樂不以為然地佇立在爆炸掀起的驟風中,他睥睨著大地,講起來

  「照這樣,絕大多數能夠防住吧……不過,差不多要來了呢」

  神樂做出預測的同時,一團黑色的東西突然出現。那是大群的防守型【槐兵】,正將堅固的盾牌舉過頭頂。儘管『他們』全是【甲型】,但對防禦進行特化,竟扛下了一發光炮。

  【甲型】們逐漸接近正在裝彈的魔導壁。

  瞬間,神樂高舉一隻手,某種東西在虛空中飛舞。

  那是黑色的羽毛。他令那些羽毛呈螺旋狀聚集,然後低語

  「————爆炸吧」

  神樂一個響指,超百隻的【槐兵】群隨之炸碎。

  劫倒吸一口涼氣。這一擊突破了道理與法則。

  神樂將手放下,只見他臉頰上的線紋略微抖動。他很不愉快地低聲說道

  「我能做的也只有這樣了。快到達學園的【槐兵】由我和魔導壁儘可能壓制。你們切入敵陣,尋找來自『深層』的傢伙驅逐掉」

  他再次舉起手臂。黑羽毛亂舞,如雪一般飄向空中。

  神樂一邊自如地操縱著黑暗,一邊輕聲道

  「——散了」

  【百鬼夜行】紛紛躍起。他們從高處躍下,披風隨風飛揚,藉助【花嫁】的力量在遙遠的地方著陸。身體能力欠佳的人還藉助其他同學的力量。

  就這樣,【百鬼夜行】降臨於戰場之上,離開了自己的學園。

  戴上面具的他們,直奔死地而去。

  劫在跳下去之前,看了眼神樂。

  他向自己的學生們說了句話,那聲音中透著幾分稚嫩。

  就好像,這已是自己的全力似的。

  「加油吧」

  背對著這句話,劫從魔導壁上一躍而起。

  他和白姬一道,投身地獄。

  * * *

  瞬息之間,【百鬼夜行】脫離魔導壁的射程範圍之外。

  二十六人中,【幻級】一馬當先。

  除劫與白姬,笹野江與【紅姬】之外,還有一名黑髮女生——百合惠與【完全人型】【花嫁】,及一名體格健壯的男生——白井與【特殊型】【花嫁】共四組。

  他們橫掃群聚的雜魚【槐兵】。但不出所料,【槐兵】大多不理會眼前的敵人,目標直指人類聚集的學園。對自己沒反應的【槐兵】,【幻級】選擇將大多數放過,大概是留給魔導壁和神樂去殲滅。

  【百鬼夜行】有別的目標,那就是『把不能放過去的傢伙殺掉或者拖住』。

  身陷周圍被異形重重包圍的地獄中,劫等人將靠近的一切全部掃除。

  換做是普通的戰鬥科學生,現階段恐怕連一個站著的人都沒有了。【百鬼夜行】逆流而上,一往無前。黑色的群體不久被分割開來。沒多長時間,他們突破第一陣線。

  前方是一段連續的空白地帶。

  【百鬼夜行】沖向自己的目標,闖入第二陣線前方。

  此役的地點,位於已判明的所有遺蹟與學園之間連線的中間點上。

  那裡有大量【槐兵】群集,是來自『深層』的【甲型】【特殊型】【完全人型】,總數已不下百隻。再加上後續加入的,恐怕數量上千。

  劫一瞬間明白過來。【百鬼夜行】的成員一共只有二十六名。

  其中還包括脆弱的【花級】。

  (就算這樣,我們也不得不進行『消耗戰』)

  白井為這場悲壯的戰鬥拉開了序幕。

  「來吧,我的【花嫁】——【難以名狀者】Nameless。震撼大地吧,向我高唱你的愛」

  他的【花嫁】——【特殊型】【槐兵】蠕動起來。其形態詭異,總是軟乎乎的溶化崩解不定型,全貌無法判斷。不過劫聽說,其性別接近『男性』。

  『他』回應【花婿】的心愿,『改變了地形』。

  【難以名狀者】製造出略高的土丘與溝谷,瞬時間完成一條戰壕。

  【百鬼夜行】的眾人守在了裡面。

  與此同時,【少女守護者】和防守型的【花級】們開始行動,在測算好的地點生成牆壁,製造出多道防禦壁。敵人受牆壁阻礙,無法一鼓作氣向這邊逼近。

  「——都準備好了嗎。那就很好。那就還不賴」

  笹野江站到戰壕前面,將流體之刃牽引出鞘。一道閃光,銀色如浪濤般展開,瞬間又集束後回到鞘中。二十隻【槐兵】身首異處。

  百合惠慵懶地點點頭。她揉揉眼睛,打著哈欠說道

  「我珍愛的【姐姐大人】Sister……懲罰就交給你了」

  【完全人型】的【花嫁】——【姐姐大人】行動起來。其外表是與百合惠十分相似的黑髮美人。『她』令數不清的鋼絲奔襲而去,三十隻【槐兵】被吊到空中。

  劫也進入戰壕。白姬為了保護他,釋放出藍色的光。

  「劫,我上了。我永遠與你同在」

  「嗯,白姬。我也永遠與你同在」

  這次,劫沒有給她血。白姬是殲滅兵器。神樂也提醒過。在長時間作戰中,目前應該避免使用可能導致失控的手段。

  另外,她攝取血液後所釋放的『黑光』十分異樣,看上去仿佛是能將一切吞沒的黑暗,不認為能受控制。不能運用自如的武器還是不用為好。

  所有人全體出動。擅長中距離攻擊的成員們從戰壕內或防禦壁後面釋放炮擊。

  戰鬥正式打響。

  大多數敵人被【幻級】的【花嫁】消滅。

  【紅姬】的銀散彈和【白姬】的藍光,精準地掃除敵人。【難以名狀者】吞噬了眾多敵人,【姐姐大

  人】釋放的鋼絲無情躍動。笹野江也沖向戰場。

  他們漏掉的敵人則由【鬼級】消滅掉。

  【我的信徒】與【少女守護者】的牆壁在同伴炮彈的縫隙間穿梭。

  【蜂級】與【花級】負責輔助。

  在強者的保護下,治療班見縫插針地運作起來。

  主力由【花嫁】擔任,大部分【花婿】貫徹後方支援與下達指令。戰壕深處,矢車拉開了嘴上的布,低聲說道

  「【炎之使徒】啊,去吧——美麗地飛奔吧」

  矢車的【花嫁】奔馳而去,將密集的敵人燒個精光。

  戰鬥於【百鬼夜行】有利地推進,但劫心裡清楚,這個發展就跟上次一樣。他令視野與白姬同步,對亂戰展開分析。

  (一個個【花嫁】能應對的數量有限)

  另外,新的敵人已經逼近。幾百隻【槐兵】在前方展開。

  笹野江瞬時做出判斷,發出訊號。

  「百合惠、劫,幹掉接近的傢伙。白井,展開防禦。其他牆壁暫時解除」

  百合惠撩了下頭髮,怯弱地點點頭。白井默默地繼續屠戮敵人。

  【幻級】製造出破綻,其他【花嫁】趁此機會撤退。椿等人也解除了防禦壁。確認一切準備就緒,笹野江點點頭。【紅姬】張開雙臂。

  笹野江的宣告,響起。

  「———— 一掃而光吧」

  【紅姬】柔軟地反弓身體,分離翅膀,捲起銀色的漩渦,朝前方釋放出去。

  這一擊沖走了所有【槐兵】,但大招似乎無法連續使用。一度將翅膀釋放完後,【紅姬】又回到散彈模式。

  笹野江發出訊號,防禦壁重新構築起來。

  越過防禦壁的【槐兵】被白姬撕碎。機械翼將生體部件切斷。

  敵人不斷湧現,不見收斂之狀。

  【逢魔之時】之時會持續很久。

  此時,劫低聲說道

  「需要我們也出擊嗎?」

  「嗯,過一會就輪到我們了吧」

  冰上在狼面具下面作出回應。

  不久,劫的預測應驗了。幾隻弱小的【花嫁】疲態越來越濃。

  漏掉的【槐兵】開始逼近。在戰壕前,出現幾個不祥的黑影。

  劫摘下面具,高舉雙手,呼喚自己的心愛之人。

  「————白姬」

  「劫,祝你旗開得勝。有危險時要馬上喊我」

  她飛去兩片羽毛,劫將它們接住。

  隨即他手持利刃,跳出戰壕,將眼前的【特殊型】一刀兩斷。

  * * *

  到處散落著【槐兵】的生體部件,其中還混著人的血和內臟。

  已分不清那是誰的東西,總之二十六人中開始出現缺損。

  破裂的面具掉落在地。慘叫聲起,後又抹消。

  敵人怎麼砍都砍不完,然而戰鬥依然維持了下去,全靠【幻級】的壓倒性實力。

  俊敏的笹野江,可愛的百合惠,堅毅的白井,【幻級】繼續戰鬥下去。

  其他人只能收拾逃出他們攻擊範圍的獵物。但是,它們每一部個體都擁有著只要到達魔導壁便能突破的實力,原本都不是人類所能對抗的東西。

  劫咬緊牙關,斬斷面前【完全人型】的腦袋。

  自從去過遺蹟以後,他與【花嫁】間的配合精度便更上一層樓。他遵循白姬的劍的引導,實現常人無法辦到的事情,面對外形與人酷似的對手也不會遲疑。

  這個地方,只有死亡。

  要麼活著要麼死,不殺就要被殺。

  在二選一面前,沒有遲疑的餘力。

  地獄還在繼續。但是,劫以外的【幻級】【花嫁】與【花婿】都沒有露出疲態。照這樣推測,堅持到將敵人消滅乾淨不無可能。問題是其他人。

  目前,美鈴、冰上、椿還有矢車都還健在。

  劫對此鬆了口氣,但馬上又把眼睛眯起來。他們並非完全沒事,都不同程度受了傷,尤其是冰上的消耗十分劇烈。

  他本就是輔助型的【蜂級】,不適合直接參與戰鬥。美鈴嚴厲地喊道

  「冰上,退到後面去!敵人越來越深層了,你和【斑蛇】恐怕不好應付。給我貫徹後方支援!」

  「哈,怎麼說我也是戰鬥科出身。而且在這樣的狀況下,不上前線還怎麼傳達情報」

  冰上摘下破裂的面具,苦悶地回應道。現在,他的【斑蛇】分裂成八隻。

  在混戰狀況下,冰上依舊擔當著『眼睛』的功能,不斷輸送著,尤其是向治療班輸送著有益情報。但是,他的臉忽然僵住了。不知他看到了什麼,突然大喊

  「危險,美鈴君!」

  「冰上?」

  冰上推開了美鈴。瞬間,劫準確地目睹到了。

  黑色羽毛貫穿了冰上的腹部。

  這一擊毫無預兆。若不是他,恐怕不可能預測。

  冰上吐出鮮血,癱倒在地。與此同時,劫明白過來。

  (總算來了)

  死亡到來了。

  毀滅到來了。

  瞬間,晃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

  有違場合地『奏響了樂器』。

  花瓣飄落。

  粉、紅、黑、白、金、銀、

  華麗地

  優雅地

  色彩絢爛繽紛地起舞。

  晃啷啷啷、晃啷啷啷。鐘聲鳴響。

  間隙中還交雜有嚯、嚯的喘息聲。

  旗幟高高揮舞。那是紅色的旗幟,表面上畫著沒有任何意義,形似徽章的塗鴉。旗幟之下,【槐兵】正在前進。有獸形、有蛙形、有魚形、有蟲型、有人型,形態各異的【槐兵】以各自的速度前行。『他們』以各自的方式抬腳旋轉。

  就這樣,【槐兵】們齊聲高呼

  「公主駕到、公主駕到、公主駕到————————」

  金屬質感宣告震天價響。

  霎時間,黑暗降臨。限制那翅膀的鎖鏈在途中解開,消失。

  嘩地,漆黑的雙翼猛烈拍打。

  一位黑白兩色的美麗女孩,出現了。

  ——【千年黑姬】。

  【槐兵】的女王,現身了。

  * * *

  「冰上,誰讓你替我擋了!你想讓我後悔一輩子嗎!」

  「……對不住。是我、擅自做出的選擇。你、不用後悔」

  「就算你這麼說,我還是會後悔啊!對,我會擅自後悔的!」

  美鈴一邊怒吼一邊將冰上搬進戰壕。劫、椿和矢車也緊隨其後。

  美鈴對冰上施展治療魔法,然而傷口太深,血止不住。

  「……我去掃除敵人,請繼續止血」

  「護衛就包在我身上,不會放任何東西過來」

  矢車的【花嫁】將接近戰壕的敵人撞死。緊接著,椿構築起新的牆壁。

  劫抬起頭,只見白姬正與【紅姬】一起,同【千年黑姬】對峙。她們三個都一動不動。但劫推測,恐怕白姬一旦離開,【紅姬】馬上就會被殺。

  此時無法拜託她使用納米機械幫助治療。

  這樣的情況該怎麼辦?劫拼命思考。

  就在所有人都繃緊神經之時,冰上動了起來。他捂著傷口站起來。

  大量的血流出來,椿當即大喊

  「你這白痴動什麼啊!急著去死嗎,你是大白痴吧!」

  「我可不想死,但是……既然【千年黑姬】出動了,這樣下去,全軍覆沒在所難免。難道不對嗎?既然如此,就有一試的價值。為白姬君製造出能夠行動的狀況,我也就能得到治療了」

  不知為何,冰上的語氣十分冷靜。然後,他做出了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行動。他理所當然似地開始解開臉上的繃帶。沒人去問他身負重傷這是要幹嘛。

  他的動作中透著不可思議的神聖感。

  看到下面露出來的東西,所有人啞口無言。

  冰上的左眼眼窩裡,嵌著一個光滑的白色球體。

  是『蛋』。

  美鈴錯愕不已。

  「冰上……你莫非,那是!」

  「沒錯,就是【斑蛇】的蛋。它作為眼球的代理器官,實現透鏡的作用。大多數人應該以為我這隻眼睛看不見了呢。但其實,我從繃帶的縫隙間能看到東西。作弊時也是利用了那個縫隙————然後,我失去的眼珠現在在……」

  冰上把異形化的『眼』眯了起來。本來的眼睛究竟消失到哪兒去了呢?

  劫隱約預測到了。冰上凜然地講出異樣的真相

  「就在【斑蛇】腹中。目前

  還沒被消化,但是『為了應對關鍵時刻』事先放了進去。我匯總過往的資料,對內部的魔力進行調整,實現了極力抑制失控可能性的形式……我判斷,這樣總好過讓碌碌無為地讓自己的【花嫁】送死」

  「冰上……你,瘋了啊」

  美鈴的聲音十分僵硬。劫也是相同的感受。

  『為了應對關鍵時刻』提前獻上自己的眼珠,這絕非精神正常的做法。

  「我也,覺得瘋了」

  「冰上,你已經超過白痴的概念了」

  矢車和椿也以僵硬的口吻說道。所有人都忍不住表情緊繃。

  但是,冰上無比平靜地笑了起來。

  「哈哈,在戰鬥科經歷了幾乎全軍覆沒的情況後,我懂得了一件事。死神的眷顧總是心血來潮,你不知他何時就會對你微笑。我可不願【花嫁】死掉,也不願你們任何人死」

  忽然,冰上斂去表情,釋放出前所未有的逼人氣魄。

  不知他過去究竟目睹過怎樣的場面,他低沉地說道

  「誰要再次經歷那樣的地獄啊。與其那樣,一隻眼睛簡直太便宜了。能用的招,最好還是全都提前備好」

  ——然後,現在正是使用的時候。

  冰上壓低聲音,細語道。他直直地凝視著劫

  「……聽好了,接下來要在我的愛妻以及各位【幻級】的身上賭一把了」

  劫點點頭,心想。過去既沒有能夠殺死【槐兵】女王的人,也沒有有效手段。但是,現在出現了撼動這一鐵壁的可能性。

  不論怎樣,冰上的行動逾越了常理。

  或許命運將發生巨大的變動。

  * * *

  這裡有一個疑問。

  讓所有【花婿】在臨死前讓【花嫁】吃掉自己,是否存在勝機?

  答案是否定的。【花嫁】將失控,恐怕將導致更多的死者。由於【斑蛇】本就不適合戰鬥,冰上又進行過多番調整,這才讓這次的賭局最終成立。

  事先挖掉了自己的眼睛,進行加工,並餵給【花嫁】。做出這一連串的事情談何容易。

  但冰上做了。

  並且,狀況發生了巨大的變動。

  方案以通過【花級】的小型【槐兵】向【幻級】傳達完畢。白姬則通過通訊裝置直接獲取了劫的指令。只不過,在她身旁出現了劫的幻影,這令劫十分吃驚。通訊裝置似乎並非是傳遞聲音,而是傳遞影像的類型。但是,【千年黑姬】毫無反應。因此,劫得以順利地向白姬告知具體作戰內容。

  冰上將分成八隻的【斑蛇】復原。

  美鈴仍坐在他身旁,叉著手。她細細地呼出一口氣,說

  「出什麼狀況我可不管哦」

  「嗯……真要發生狀況,到時你就逃吧。我算無憾了」

  「別說傻話。我們可是冤家,事到如今怎麼可能拋下你一個人?不論發生任何事情,我和【花嫁】都會留下來。要珍惜同伴……這不就是你總掛在嘴邊的話嗎」

  「哈哈……你說誰是體貼愛護照顧同伴的大好人啊」

  「誰都沒說……算了,確實是這樣呢」

  兩人之間,一番稀鬆平常又有些不同的互動。

  此時,【千年黑姬】動了。

  「——已經,夠了吧?可以,去死了吧?所有人,全部」

  正好此時,『她』打破沉默,展開雙翼。

  【千年黑姬】身上,沒有了之前那種短暫的平和。【槐兵】的失控,似乎也影響到了『她』。【千年黑姬】正釋放出女王所應有的莊嚴壓迫感。

  曾經深夜中,站在夜色中的她是那麼如夢如幻。劫將她那時的形象從腦海中驅散。

  在他面前,『她』高聲宣告

  「於是,終焉之日已到。所有人都趕緊入睡吧」

  【千年黑姬】再次開始行動,準備屠殺人類。

  數不盡的黑色在空中散開。

  最開始應該是簡單試探。羽毛之箭瞄準白姬與【紅姬】,數以百計的黑色同時向二人釋放,筆直襲來。二人驅使自己的翅膀,將四面八方逼近的羽毛全部擋掉。

  隨即,白姬與【紅姬】向【千年黑姬】近身,釋放斬擊。銀流體與機械翼揮了下去,【千年黑姬】沒有採取防禦,但這一擊並未奏效。

  「明知沒有用,還來嗎?」

  即便如此,白姬與【紅姬】仍未停止攻擊,反覆進行無意義的嘗試。

  此時,隱藏身形的【斑蛇】從背後接近,將【千年黑姬】纏住。

  「……哼,小蟲」

  只要【千年黑姬】動起殺念,【斑蛇】恐怕瞬間就會喪命。但由於【斑蛇】根本傷不了自己,【千年黑姬】沒有抵抗,只是慵懶地搖搖頭。

  那是絕對強者的傲慢。

  瞬時間,冰上打了個響指。

  「時機已到——我的愛妻啊,將『我』吃掉吧」

  某樣東西在【斑蛇】腹中溶解,蛇不成聲的地嘶吼起來。變化之劇烈,看的一清二楚。

  【斑蛇】的力量超越通常範疇,達到深不可測的境界。

  【斑蛇】兇猛地露出獠牙,咬向【千年黑姬】,牙齒在雪白的皮膚上『扎了進去』。

  【千年黑姬】的身體頭一次打開了微小的孔洞。

  但是,也僅此而已。

  「————纏人」

  【千年黑姬】這次打算將【斑蛇】撕碎。此時,白姬揮下了機械翼。斬擊依舊沒有奏效,機械翼停在了【千年黑姬】的脖子上。

  不過,這一擊製造的破綻讓【斑蛇】成功逃脫。

  瞬間,白姬大幅度地動了起來。

  她『分離了』自己的機械翼,將兩片翅膀纏繞在一起,合成一把巨大的劍。

  她將劍鋒對準【千年黑姬】,一邊向前釋放一邊大喊。

  「交給你了,【紅姬】!」

  「————明白」

  【紅姬】頭一次出聲回應。

  『她』反弓身體,再度將翅膀從身體分離,釋放出銀色旋渦,如同戰錘狠狠砸向白姬機械翼『柄部』的部分。

  兩人將機械翼朝【斑蛇】打開的『洞』中奮力楔入。

  傷口頓時擴大了。但是,白姬的翅膀將近粉碎,無數的黑色裂紋放射開來。

  隨即,白井和百合惠口中念道

  「就是現在——愛我之人,【難以名狀者】啊。攪個天翻地覆吧」

  「【姐姐大人】——那邊有個壞孩子,快去撕裂她」

  有力的聲音與慵懶的聲音發出宣告。

  【難以名狀者】鑽進了【千年黑姬】的傷口,百合惠的【花嫁】專注於用鋼絲將邊緣撕裂。傷口進一步惡化。但【千年黑姬】要將兩名【花嫁】拍掉。

  「不准碰余」

  【千年黑姬】似乎煩躁起來,奮力揮舞漆黑的翅膀。

  那幅度,大得太過多餘。

  這一瞬間,劫與笹野江逼近『她』毫無戒備的身體。

  他們手中都拿著事先分離下來的『白姬的羽毛』。

  其中注入的魔法分別是炎與冰。

  兩人瞄準【千年黑姬】的傷口,奮力揮砍下去。

  「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啊啊!」

  「————機會」

  兩個聲音重合在一起。但是,對方哪怕稍有抵抗,他們便滿盤皆輸。

  他們賭在極低的可能性上,揮出刀刃。

  斬擊夠到了【千年黑姬】的傷口。

  就差一點,只要兩人的劍鋒的觸碰到一起,『她』必死無疑。冰上的奇策,最終摧毀了難以逾越的高牆。劫毫不大意,把劍刃向前推。黑色的血溢出來,肉被逐漸削開。

  (————就差、一點了)

  此時,劫抬起臉,

  然後,他看到了。

  看到了,【千年黑姬】。

  * * *

  【千年黑姬】無力地垂下雙臂。面對死亡,『她』沒有抵抗。

  劫倒吸一口涼氣,產生一個疑惑。

  (【千年黑姬】難道並沒有像其他【槐兵】那樣失控嗎?)

  『她』只是,看著劫。

  【千年黑姬】微微張嘴,然後又閉上。

  她臉上,頭一次露出好像年幼孩子的微笑。

  就像在說,由衷地放心了。

  就像在講,如此便好。

  就像發現,自己該回去的地方。

  劫再次想到。

  頭髮和眼睛漆黑如夜,白皙的肌膚剔透如雪。

  若是剔除臉上那扭曲的表情,就跟某人一樣。

  瞬間,【千年黑姬】的一束頭髮被切掉,

  藏在下面的耳朵露了出來。

  在『她』的耳朵上,工藝精湛的銀首飾搖擺著。而在那首飾的中央……

  藍色的寶石,綻放著美麗的光輝。

  那是耳環形的通訊裝置。

  看到那個,劫瞠目結舌。

  那個就跟他送給她的是同一樣東西。

  劫回想到迄今為止都以為是夢的情景。

  為什麼,【千年黑姬】的幻影會出現在自己身邊呢?

  為什麼,『她』會唱美鈴自己想出來的歌呢?

  為什麼,迄今為止自己一次又一次感覺到懷念呢?

  (總算明白了)

  某人悲傷的身影,某人哭泣的面龐,某人稚嫩的言行,都在腦袋深處復甦。

  劫終於發覺了,自己為何每當見到【千年黑姬】頭就會痛,為什麼會有記憶被攪得一團糟的感覺。

  為什麼,不想看到『她』哭泣的樣子……

  『某人』一直深埋在劫的記憶中,而現在,劫終於弄清了那個人的真實身份。

  (那個人——是白姬,又不是白姬)

  劫調動全身的力量停止繼續砍下去。

  這一刻,他等於背叛了一切。即便如此,他依舊忍不住停了下來。淚水湧上來,胸口像被灼燒,他就像回應這激動的情緒一般停止攻擊。

  笹野江發覺變化,判斷僅憑自己無能為力,當即脫離。

  劫被獨自留了下來。

  在【千年黑姬】面前

  他,問了出來。

  『她』為什麼哭泣?

  『她』為什麼認識自己?

  『她』為什麼戴著通訊裝置?

  『她』為什麼會唱那首歌?

  『她』為什麼屢次出現在自己面前?

  他總算發覺其中原因,並問了出來。

  「你……是白姬對吧?」

  這句話,令【千年黑姬】瞪大了雙眼……

  只是,輕輕地……

  她像個孩子一樣,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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