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十章 無人知曉的夜之底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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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爬到高處的話,就無法望盡大地。

  爬到高處的話,就會從高處跌落。

  格翁拉艾,溫「羽華陶然」央華歷三八九八年

  廂型車奔馳在夜晚的艾里達那中。副駕駛座上的吉吉那,似乎正因快要與沃爾羅德戰鬥而情緒高昂,擺出了劍士的側臉。

  在車子的前方采照燈照射下,我看見葛內魯公園了。迫使輪胎髮出吱吱的摩擦聲後,我緊急停車。從車上下來後,我奔跑於道路上,吉吉那也在旁邊前進。我跳過入口處用來阻擋車子的鐵柵欄,吉吉那則用他的長腿輕輕地跨過去。

  兩人奔跑於被黑暗包圍的公園中,穿過樹林,我爬到了面向奧利耶拉爾大河的大階梯上。夜晚的奧利耶拉爾大河,呈現出的是黑暗的河面。靠近岸邊的水面上,正映照出街燈。

  在對岸,可以看見塞比提亞紀念公園,以及高聳至夜空的鐘塔。在初春的事件里,最上層被弄得破碎不堪,所以上面現在正覆蓋藍色的塑料布。現在不是注意這種事的時候了。

  我衝下階梯,左轉,沿著河邊的散步步道前進。我看到顯示著凌晨零點的時鐘了。時鐘底下有人影,沃爾羅德和吉薇妮雅正站在那裡。

  「吉薇!」

  沃爾羅德舉起手,制住快要跑過去的我。我停在約十五公尺左右的距離前,吉吉那也在旁邊停了下來。

  沃爾羅德的眼中,是兇狠的眼神。他只是站在那裡舉起手而已,便像是一座聳立的高牆一樣。只因為他是強大的進攻型咒式士、劍土,所具有的壓迫感就已經阻止了我們的行動。

  我知道若是硬要前進的話,自己就會死。

  我往旁確認了一眼。吉吉那的嘴角,露出了珍珠色的犬齒。因為沃爾羅德這股絕望性的壓迫感,正是吉吉那所渴求的。

  在沃爾羅德舉起的手後方,正站著吉薇。我的視線無法離開吉薇。

  映入眼帘的,是白金色的頭髮、綠色的眼睛。

  只有我才知道的,嬌嫩欲滴的裸體。聽到我的無聊笑話而笑的笑容。原本做得很糟,被我教過之後變好吃了的料理。連尖尖的耳朵前端都會紅起來的,很害羞的表情。手指撥弄白金色頭髮時的香味。在床上重迭在一起的溫熱嘴唇與呼吸。生氣的臉。喜歡貓咪,卻被貓咪給耍著玩。

  這一切都是如此令人憐愛,她是我的女人,是只屬於我的女人啊。

  「吉薇!」

  所渴求的吉薇正在看我。當女人在聲音的誘導下,快要往前踏出一步時,沃爾羅德動了。修長的身體和手,擋住了我的視野。我將手放到魔杖劍的劍柄上。

  「等等,我只是想把吉薇妮雅小姐還給你而已。所以才調查了一下,然後聯絡你。」

  沃爾羅德的聲音,靜靜地划過黑夜。

  我隨意握住的魔杖劍劍柄震了一下,吉吉那也停留在想把刀柄和背上的刀刃連結在一起的姿勢,他大概是在思考其中有什麼陷阱吧。對吉吉那來說,戳破陷阱是最棒的樂趣了。

  可是,在沃爾羅德精悍的臉上,出現了悲慘的表情,先前為止的壓迫感都消失了,在露出哀傷眼神的同時,他開口道:

  「因為可以守護她的並不是我,而是你。」

  他發出的聲音,就像是在硬逼乾燥的舌頭動起來一樣。沒有陷阱。就算有陷阱也無所謂,我想要帶回吉薇。

  「過來,吉薇!」

  我伸出左手。沃爾羅德往旁移動,空出了通道。

  在大河岸邊的某條道路上,我與吉薇妮雅之間沒有任何的障礙物。我就這樣一直舉著手,任憑時間流逝。

  可是,吉薇卻將雙手合十於胸前,沒有移動。

  「怎麼了?」

  「……我現在果然還是不能過去。」

  吉薇輕輕地左右搖頭。我不懂她在說什麼,吉薇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現在我去你那邊的話,就會把你捲入更大的危險中。我待在沃爾羅德這邊的話,對你會比較好。」

  「交給我吧!如果是為了吉薇的話,我可以賭上性命!」

  我拚命地把手向前伸得更出去,五指之間滿是渴望。

  「我做不到。」

  吉薇拖著腳後跟往後退。

  「我不想把你卷進來。『古巨人』的新生力軍太恐怖了。」

  「我早就被卷進來了。『古巨人』之類的,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要怎麼想辦法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我把手伸得更出去了。

  「交給我吧,把我卷進去吧。如果是為了你的話,不論是怎樣的戰場,我都願意站出去!」

  「就是這樣我才做不到。」

  吉薇拒絕了。

  「如果不是我,換成是沃爾羅德的話,你就覺得可以兩個人一起奮鬥?」

  聽見我的話時,吉薇像是頭一次察覺到這點般,將眼睛睜得大大的。

  真是衝擊。站在旁邊的沃爾羅德臉上,也出現了驚訝。儘管是為了不要把我捲入危險中,但吉薇所選擇的依舊不是我,而是沃爾羅德。

  正因為愛我,吉薇才會拒絕我。那真的是愛嗎?

  吉薇那對在夜裡燃燒著的綠色雙眸,正在看我。

  「……說真的,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麼做。」

  在說話時,她的聲音也顯得很迷惘。吉薇的正義感、愛,實在是太過強烈了。我只能直接問了。

  「你對那個男人……你喜歡沃爾羅德嗎?」

  「不是。」吉薇立刻否定了,否定後的眼眸卻很憂愁。「不,我不知道。可是,為了讓他當個好人,我只能這麼做。」

  「我也想當個好人啊。」

  我拚命地提高嗓門。

  「況且你、吉薇你對我來說,是必需的啊。」

  聽到我的喊叫聲,吉薇浮現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然後,她再度搖了搖纖細的脖子與下巴。

  「不是這樣的。雖然我自己也不是很懂,但我……」

  吉薇退到了後面。我追著吉薇而往前踏出步伐,但沃爾羅德的修長身軀,再次擋住了道路。

  「她已經做出選擇了。她選的不是你,是我。」

  沃爾羅德的眼中,重新出現了力量。我拔出魔杖劍,旁邊的吉吉那則很開心的拔出屠龍刀。沃爾羅德也拔出了雙劍,進入備戰態勢。

  「我尊重她的意志,所以不允許你來礙事。」

  皮耶佐的勇者以認真的聲音宣告著,先前的壓迫感回來了。那是光站著就能壓制住對手,很威風凜凜的勇者表情;是得到愛之後便取回了自信,很英勇的男人臉龐。

  我很愕然。現在的我,成了想要搶奪女人的壞人角色,是勇者的敵人。即使我和吉吉那打贏了沃爾羅德,也沒有任何意義。吉薇並不會回來。

  「滾開!」

  可是,我卻很死纏爛打地前進了,因為我想跟吉薇一對一談話。

  在我旁邊,扛著屠龍刀的吉吉那走了過來。他是個喜歡血與戰鬥的超糟糕搭檔,但只有現在,卻是最值得倚靠的。光靠我一個人,根本不可能打倒身為皮耶佐勇者的沃爾羅德。不過,若是兩個人的話就難說了!

  因為吉薇在他背後,所以我不能使用強大的破壞咒式。為了牽制,我施放出發動迅速的「矛槍射」。沃爾羅德揮下左邊的等腰三角形刀刃,打斷了長槍。在散亂的銀雨中,吉吉那正在縮短距離。

  「我一直想跟你這傢伙交手一次。」

  「讓你見識一下皮耶佐的軍事咒式戰鬥術吧。」

  兩位劍士的笑容交錯著。進入攻擊範圍內後,吉吉那使出了全力的穿刺攻擊。像是在手邊爆炸一樣的穿刺攻擊,被沃爾羅德握在右手中的美麗刀刃接下。黑夜裡響起了強烈的金屬音,紅色的火花四處飛散。壓在一起的刀刃相互翻轉,又化為斬擊。穿刺攻擊在橫掃過去後,形成了銀色的暴風雨。

  沃爾羅德使用的是重力質量系與金屬系的咒式,他甚至連劍技都會,是個萬能的進攻型咒式士。可是,在近距離咒式與劍技都已經特別強化過的吉吉那的戰場上,他能夠戰鬥嗎?

  在兩人之間,猛烈的刀刃不斷交錯。銀色的急流散布出轟隆聲與火花,喧鬧地照亮了黑夜。我從旁參加進去,我的刃刃從吉吉那的剛劍縫隙中穿了進去。沃爾羅德的雙劍像是各自具有意志般,上下左右的移動著,然後見招拆招。

  可是,我們靠著不斷的攻擊去壓制他。皮耶佐勇者舉起右手的刀,接住了吉吉那往下揮的強烈一刀。來自上方的衝擊,使沃爾羅德的右膝沉了下去。我朝著他空出來的右腋下,使出必殺的一刺。沃爾羅德左手中的三角形,卻穿過了右手刀刃的下方,接下了我的攻擊。隨著刀刃而來的,是一記左前踢,我從腰部後方拔出魔杖劍馬古那斯接下它,刀身重重地撞到我

  的胸膛上,衝擊使我向後飛了出去。那是幾乎能使人呼吸中止的威力。

  「我怎麼能輸呢!」

  在空中轉了一圈後,我用雙腳落地。

  把我擊飛雖然做得很漂亮,但他彎下去的姿勢,卻成了前鋒吉吉那的食物。吉吉那如暴風雨般的刀刃,連續砍向沒有調整回姿勢的沃爾羅德。

  承載著吉吉那剛力的刀刃,彈開了交叉著阻擋攻擊的雙劍。吉吉那的穿刺攻擊,刺向了沃爾羅德那空出來的胸膛。他偏開了身體去接,但姿勢卻變得更加不穩了。兩人的刀翻了一圈後,激烈地撞在一起。

  沃爾羅德的刀,掠過了吉吉那的臉頰而劃到背後—吉吉那的刀,則劃開了沃爾羅德的左盾。

  沃爾羅德以重力質量系增加過質量的劍技,很令人畏懼。但在劍技與近身戰鬥能力上,身為專業劍舞土的吉吉那,比他要來得更加技高一籌。

  雙方的刀就這麼維持著交叉的姿勢,而吉吉那打算要靠剛力將刀壓砍下去。但沃爾羅德的青色眼睛中,卻還有著從容。

  越過吉吉那的肩膀,「霍金輻爆」在沃爾羅德的魔杖劍前端爆炸。威力集中的伽瑪射線爆發出來。從背後吹來的暴風,讓吉吉那失去平衡。正在再度縮短距離的我,抬起袖子防禦。

  沃爾羅德旋轉一下左邊的刀,反手抓著刀柄砍下來。吉吉那偏頭躲開,他在白煙之中後退,刀刃卻追了過來。

  吉吉那一邊後退,一邊做好徹底防禦。沃爾羅德在揮動中的右方刀尖放射出「矛槍射」,迫使吉吉那往更後方退下。此時我狀態恢復了,從旁發動「雷霆鞭」。雷帶掃過鼻尖後,沃爾羅德後退了。他一邊向後方跳躍,一邊以「矛槍射」施放出彈雨反擊。

  在面向大河的散步步道上,我和吉吉那與沃爾羅德對峙著。我們都把刀架在身前,測量著能使咒式作用的距離。

  吉吉那的右肩被刀刃給劃開了,在超近距離內,無法完全迴避掉的鋼之長槍,貫穿了他的胸膛和手臂,鮮血正在流出。至於我,在左肩和腰部左側上,都還依舊插著鋼之長槍。

  在那一瞬的交錯中,十三層級的我和吉吉那便被壓制住了。目前為止,我們並沒有和沃爾羅德交過手。對上了「古巨人」而一起戰鬥時,他是很可靠的。

  可是,等到直接面對面之後,我才明白到皮耶佐勇者的恐怖之處。

  沃爾羅德的戰法很特異。在對人的近距離戰鬥里,他會使用刀。而做為刀的延長,他會混入第二或第三位階這些展開迅速的咒式。同時,敵人打偏的咒式,會對其他的敵人造成牽制,讓人根本無機可乘。

  高階咒式雖然也很恐怖,但在對人的戰鬥上,皮耶佐軍隊式的咒式戰鬥術,實在是壓倒性的厲害。

  「別打了,沃爾羅德!」

  雖然吉薇在大喊,但我和沃爾羅德都不肯收手。

  破壞艾里達那、以吉薇為目標的「古巨人」們,是大肆呼嘯的天災。而沃爾羅德對我來說,則是最糟糕的敵人。反過來說,他是比「古巨人」們還要來得確切的敵人。

  我們都在前進,縮短著彼此之間的距離。我不會收手的。根本不可能收手。

  刀子被舉起,咒式在瞬間展開。我看著沃爾羅德,沃爾羅德看著我。

  時間被切割開來了。

  我們朝著彼此施放出突擊的「矛槍射」。

  長槍中有五隻相互抵消了。我所剩餘的兩支,掠過了沃爾羅德的肩膀。然後,沃爾羅德所剩餘的七支,則分別貫穿了我的右手肘、右膝、左腳踝。咒力和控制力都相差太懸殊了。

  腳和機動力完全被擊潰後,我朝後方倒了下去。在漸漸變遠的視野中,我看到了吉薇雙手交握且屏息的身影。

  在背部倒到柏油路上的同時,我的胸膛傳來痛楚。

  沃爾羅德正踩著我的心窩。戰鬥用的鞋底鞋釘,戳進了衣服和肉里。

  吉吉那打算從側面夾擊的腳,在頂開柏油路後,緊急停住了。

  「退後,不然我就殺了嘉優斯。」

  警戒著吉吉那的沃爾羅德,稍微在腳上加重了力這。我的肋骨發出了碾壓聲,漏出了氣。吉吉那嘖了一聲,拉回了刀。流著鮮血的武將側臉上,帶有不愉快。

  「居然在這徑變成這樣嗎?」

  沃爾羅德的腳只要再用力一點,我的肋骨、肺和心臟就會被踩壞,當場死亡。不論吉吉那採取什麼行動,沃爾羅德在腳上加重力道來殺我,都會比較快。在男人的腳下,我的嘴巴就算渴求氧氣,也無法呼吸。他的鞋後跟壓在我的橫隔膜上,正在阻止我呼吸。

  沃爾羅德以哀憐的眼神,俯視著我。

  「我理解你想要奪回所愛之人的心情,因為我也是一樣的。」

  男人的眼睛,是有如正在看著無力的小孩般的眼睛。

  「不過,你這種程度的進攻型咒式士,是不可能贏過我的吧?」

  我真是太差勁了。被吉薇拒絕後,打算用暴力將沃爾羅德排除掉,結果反而被華麗的壓制住了。這樣根本就是個妨礙主角和女性相親相愛,專程為了被打倒而出場的配角A。

  「那麼,去死吧。」

  沃爾羅德從大腿到膝蓋、小腿上,全都施加了力量。

  「沃爾羅德!不要殺死嘉優斯!」

  吉薇再度喊叫著。

  「如果你殺了他的話,要我喜歡上你根本是不可能的!所以住手!」

  更加強烈的呼喊聲,划過了夜晚的岸邊。沃爾羅德一邊以視線制止著吉吉那,一邊收回了腳。我滾離那個位置後,彎起了膝蓋。

  在散步步道上,我拚命地呼吸並且貪圖著氧氣。只是呼吸而已,被踩過的胸膛就很痛。我沒辦法坐起來。

  「吉薇救了你。」

  這聲音貫穿了我的心。沃爾羅德已經退到後方了,站在吉薇的前面,沃爾羅德成了一道牆。

  「原諒我。但是,那還沒有到致命傷的地步。」沃爾羅德一邊看著前方的我和吉吉那,一邊對著背後說話。「因為他是要妨礙吉蔽意志的人,所以我不小心就做得太粗暴了。」

  背後的吉薇點了一下頭,對沃爾羅德的行動表示出理解。

  雖然有想要殺我,但沃爾羅德卻為了吉薇而手下留情了。

  吉吉那正站在站不起來的我身旁。他舉著屠龍刀,與沃爾羅德對峙著。要是沃爾羅德改變心意的話,在我們兩個都受了傷的現在,根本是無計可施。

  比起這個,我現在正處于震怒中。可以暱稱吉薇的男人,只有我而已啊。在這個世上,那是只有我才能那麼叫的稱呼啊。

  可是,沃爾羅德卻叫出了「吉薇」。彷佛把吉薇當成是自己的所有物般,他輕鬆又自然地叫了出來。而且,被除了我以外的男人用暱稱叫喚一事,吉薇不但沒有生氣,還接受了。

  在我打算站起來追過去的瞬間,右膝和左腳踝中卻噴出了血液。被長槍弄碎了關節與骨頭後,就物理上來說是無法站立的。於是我把魔杖劍豎在柏油路上,將身體轉向前方。就算用爬的,我也打算要追過去,但貫穿了右手肘的長槍,卻卡在柏油路中。我就連想倒下來都不行。

  在僵直的姿勢中,我唯一能夠活動的,只有左手手肘以下的部分而已。

  我直盯著吉薇,朝她伸出了可以動的左手。血滴從渴求的指尖處,滴了下來。吉薇從我的身上別開了眼。

  「對不起。這是對你與對我而言,都最妥善的判斷了。」

  面向旁邊的吉薇口中,吐露了微弱的聲音。

  「可是,我也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了。」

  白金色的頭髮飄動著。在我伸出去的手指前端,越過沃爾羅德的肩,可以看見吉薇離去的身影。吉薇消失在公園的樹林裡了。

  沃爾羅德保持著直視我們的狀態,然後向後退去。在吉薇消失的林中,沃爾羅德也消失了。

  當我打算要挪動根本動不了的四肢時,視野中便埋滿了金屬之牆。一O七一公厘的巨大屠龍刀插在柏油路上,擋住了我的前進道路。我帶著憤怒往上望,然後就看見了吉吉那的臉。

  「別追了。」

  在他的側臉上,有著戰場指揮官的表情。

  「現在去的話,你這混蛋就會被殺死,連我也救不了你。」

  我放棄了打算反駁的意圖,吉吉那的判斷太正確了。

  不過,就是因為正確,才令人痛苦。

  我再度看向前方。殘存的是岸邊空無一人的散步步道,以及公園中的黑暗。我渴求著吉薇而伸出的手,在黑夜中顫抖著。

  我不懂吉薇的行動所代表的意義。不對。其實我早就懂了。

  吉薇並不信賴我。因為,我並沒有嘗試響應過她的信賴。正因如此,她才會握住沃爾羅德的手。

  吉薇選

  擇了才與她一起行動數日而已的男人。我則得到了自己行動所衍生的報應。我就連拯救所愛女子的機會,都沒有了。與貫穿全身的激痛相比,敗北和屈辱感,反而更令我感到疼痛。

  眼前的視野很朦朧,流太多血了,身體也開始搖晃了起來。我好像快要支撐不住上半身

  「不管你打算死多少次,稍微再等一下吧。」

  我看到吉吉那發動治癒咒式的光芒。

  我感覺到氣氛不太對勁,吉吉那也停下了咒式。

  在視線的前端,正橫著奧利耶拉爾大河。那裡有黑漆漆的水面,以及聳立在對岸的塞比提亞紀念公園附近的塔。那是貝爾蒙提亞尼斯,格格爾穆多•奧賽蒂克鐘塔。

  可是,在塔的旁邊有個巨大的影子。

  在我模糊的視野中,看到了塔的旁邊,正屹立著另外一座塔。

  柏油路和樹木,都已經被染上了黑色。

  散布各處、不甚可靠的日光燈,正微弱地照亮著樹木和散步步道。面向著奧利耶拉爾大河,在夜晚的塞比提亞紀念公園裡,看不到半個人影。由於「古巨人」的出現,以及激進派團體橫行於抗議遊行的影響下,夜裡會走在艾里達那街上的人也變少了。

  有人影在無人的公園裡前進。敞開的衣服下襬,形成了三角形。

  在公園廣場的中央處,影子的步伐停了下來。

  那是「古巨人」之一,信者札穆札•札。

  「差不多該開始了吧。」

  發現自己在自言自語的時候,札穆札•札感到很驚訝。

  基本上,「古巨人」之間是以電磁波在對話的。不知不覺問,他卻好像跟人類或其它的「異貌者」一樣,染上了用聲音對話的習慣。

  這麼說來,被札穆札•札當成模範景仰的索雷伊索•索,以及其它的「古巨人」們,也都開始常常用聲音對話了。或許是受到這次與人類對決的計劃之影響吧,但他覺得這並不是什麼好事。

  「索雷伊索•索大人,我們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他所低喃著的言語,又是聲音。

  札穆札•札更在意的,是死了弟弟的李克兒格•格。剖析自己的情感,也是人類常有的過剩同胞情感,這麼一想之後,他就把這件事甩到一旁了。

  札穆札•札開始做起了準備。他將臉朝向夜空,解放起深受拘束的身體。

  面向著天空,札穆札•札的鼻頭開始變尖,身高則抽高起來,偽裝成外套的硬質翅膀正在擴大。

  在此同時,他展開了咒式。開始展開會消耗掉龐大咒力的化學煉成系第六位階「天頂宙到陽鳥舟」。

  在液態氧或煤油之中,將百分之七十的過氯酸銨的氧化劑,跟合成橡膠或金屬粉混煉在一起,合成出約百分之十六的鋁燃料。液態氧也做為氧化劑而被生成出來。以燃料推動用外殼覆蓋住的巨大身體之後,札穆札•札面向天空。

  札穆札•札本身的巨大身體,大約有一百公頓,但在重力系咒式的作用下,有一半以上部輕量化了。

  不過,札穆札•札所合成出來的是一百八十公噸,這種更超出常識的巨大質量,真的只有「古巨人」才可能在那一瞬間製造出如此龐大的質量。

  札穆札•札因咒式而變形的身體,形成又長又巨大的等腰三角形。他幾乎等同於聳立在夜空中的塔。跟附近的貝爾蒙提亞尼斯•格格爾穆多•奧賽蒂克鐘塔並排在一起後,他成了一座塔。

  刺眼的光芒開始發散出來。隨著轟隆聲響起,暴風大作。公園周遭的路燈破裂,樹木被吹倒。公園附近的居民聽到爆炸聲而醒過來,公寓及其它住家的燈都亮了起來。

  噴散出火焰後,札穆札•札的身體飄浮起來。重力與推進力相互抗衡,使他在空中搖晃。等腰三角形漸漸地上升,而且還開始加速。他劃開空氣,呈一直線地在空中上升。

  在艾里達那的東岸與西岸,以及所有的地點,都可以看到巨大的火焰之箭衝上天空。

  像是在艾里達那上空被射出來的箭一樣,札穆札•札正在飛翔。後方可以看見的艾里達那街道,已經失去輪廓,變成光點了。

  以驚人速度狂沖的巨大身體,飛進了雲里。在噴發出狂焰後,他一口氣穿過了雲層。在放眼望去儘是雲海的上方,他反轉了身體。

  札穆札•札停止了咒式,自下方吐出的火焰消失了,具有熱度的部分則做了星子分解,原本產生的紅外線也完全消失了。

  他當場發動重力咒式。翅膀張開後,他的樣子從細長的等腰三角形,變成了底邊較長的三角形,巨大的身體轉變為浮游型態。

  札穆札•札正飄浮在距離地上約四千公尺的對流層下層。

  雖說大部分的質量都因上升而消耗掉,但這個底邊由複雜三角形組成的身體卻還是相當巨大。飄浮在雲上的黑色身體就像是一場惡夢,不自然到極點。

  變成巨大三角形的札穆札•札,從肌膚感受到電磁波。翱翔於空中的飛龍們的監視咒式發出的電磁波漸漸集中過來,他立刻展開對抗咒式。

  各種波長的電磁波都在逼近,但布滿他全身的導電性纖維,吸收了因電波而產生的電流。將碳粉混入眾氨酯或發泡聚苯乙烯後,在誘電性電波吸收材料分子的分極反應下,會引起誘電損失。而且他還利用鐵、鎳、亞鐵鹽等磁性電波吸收材料來吸收電波。

  飛龍們接近到數公里處,施放著電波。可是電波沒有反射,牠們無法找出變異。札穆札•札進一步啟動了扭曲可見光的咒式。

  盤旋在雲海之上的飛龍們,並沒有看見札穆札•札的巨大身體。

  稍微盤旋了一陣子後,飛龍們相互鳴叫著。牠們覺得自己似乎弄錯了什麼,將脖子繞來繞去的。振動著翅膀的牠們,發動了重力咒式。

  飛龍們從雲海上方經過,飛往遠處去了。

  札穆札•札總算放心了。雖說他們還有對策,但「怨帝的十三位嫡子」實在是所剩無幾。

  原本「古巨人」的個體數就很少,與人類爭鬥後,戰力已經達到極限了。這種時候,侵犯領空的行為可不能被發現,免得讓龍也成為他們的敵人。要是被那群「長命龍」知道了,牠們一定會來阻止計劃的。若演變成那樣的話,已經付出的龐大犧牲就毫無意義了。

  札穆札•札在時限之前,都只能滯留於空中等待。以「古巨人」的體感時間來看是很短,但在必要的時限之前,還有一段時間。儘管他擁有龐大的咒力,浮游咒式卻仍然會漸漸地削弱它。

  札穆札•札決定在暗號來臨前,都要封鎖思考,以抑制能量的損失。

  一旦搶回了戒指,待在安全場所的自己,就會成為保管的角色。

  金屬的唇邊,無意識地浮現出笑容。

  下一次自己醒過來時,便是「古巨人」族的世界來臨的瞬間。既自然又正確的世界,總算要回來了。

  隨著喜悅,札穆札•札的思考被封入了黑暗之中。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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