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小丑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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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人在山路中行走。

  那是一群手持狩獵用魔杖劍或舊式大口徑獵槍的男人,手上牽著用皮繩拴住的獵犬。這群純樸的獵人們臉上的表情顯得很失望。

  「今天沒什麼收穫。」

  「最近『異貌者』好像南下了。」

  「連鹿、野兔、綠雉大概都被吃掉了吧。」

  獵人們一邊聊著打獵的成果,一邊往山下行走。繼續往村子的方向走之後,路面變得比較平緩。在夾道林立的樹木當中,闊葉木的數量逐漸增加。一名獵人低聲說道:

  「如果德涅爾蒙先生也加入就好了。」

  「那個人在十年前發生的事件里弄斷了魔杖劍,也不再當攻擊型咒式士了,他不會加入的啦。」

  「那次真的很慘烈。」

  獵人們用皮繩拴住的黑色、灰色、茶色獵犬不斷往前走著。

  那些獵犬突然停了下來,喉嚨發出顫聲低吼。獵人連忙拉住與狗項圈相連的皮繩制止它們,獵犬們凝視著警戒的方向。

  從山路的另一頭,一群旅行者走了過來。他們一共有六個人,是老人、中年人加上年輕男女的組合。一行人發現出聲威嚇的獵犬之後,隨即停下了腳步。獵人們輕輕點頭致意,在為獵犬的無禮表達歉意。

  一個像是帶頭的老人,一臉困惑的點了點頭。獵人們理解到這一行人沒有惡意之後,開口向他搭話。

  「你們是旅行者嗎?有什麼事要到離涅戴爾村這麼遠的山上來?」

  「哦哦,我們只是要去找認識的朋友而已。」

  老人回答之後,黑色獵犬發出咆哮。老人毫不在意地提出問題:

  「對了,剛才你們提到德涅爾蒙這個人?」

  老人提出的問題讓獵人們面面相覷。

  獵犬突然開始狂吠。其中一隻茶色獵犬沖向旅行者們。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皮繩從獵人的手中掉落。

  「危險!」

  獵犬筆直地沖向那一行人。凶暴的利牙咬住老人的右手。發出哀叫的老人用力擺脫掉獵犬。咬住老人的獵犬隨即從他的手臂上被甩落,四腳踩在地面上後,狗依然發出像是從地底而來的嗥叫聲。其他的獵犬也包圍了老人。

  「嗚哇,怎麼會這樣!」

  身為飼主的獵人沖了過來。其他獵人們也打算要阻止慘劇發生而向前走,卻又停下了腳步。

  「可惡的狗!你們這些忘記野性的人類奴隸!」

  情緒激昂的老人,模樣漸漸產生劇烈轉變。他的皮膚被硬毛覆蓋,身體膨脹,衣服隨之破裂。血盆大口正對著最前面的獵犬。獵犬害怕得停下腳步。

  「什麼,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獵人們見到眼前異樣的光景,只能嚇得大喊。

  老人移動的速度比風更快。獵犬的頭部被老人的巨顎夾住、咬碎,腦漿與血液從唇中滴落,弄濕老人胸前的硬毛。

  一道巨大的人影佇立在路面上,獵犬的屍體就這樣懸掛在他口中。其他旅行者也跟著老人變身,外觀產生劇烈的轉化。

  陷入恐慌狀態的獵人拔出獵槍,連目標都沒鎖定隨即開槍,擊中了旅行者的肩膀,獸毛與血肉隨之迸裂噴濺。獵犬們陷入慌亂狀態,沖向變身後的那群人。

  獵人們背向獵犬戰鬥的場合,為了逃回涅戴爾村拔腿狂奔。

  前方路上出現兩道人影。兩個男人——戴著眼鏡的紅髮男子與身材高大的銀髮男子。

  在傍晚的空氣里,一道銀白色的光芒疾速奔馳。

  吉吉那揮舞著屠龍刀涅雷多,從對方毛茸茸的左肩砍到右側腹,將他一刀兩斷。

  血液與內臟灑落在地面上,野獸的黑影發出怒吼聲。翻轉的巨刃斬斷了野獸從左方襲擊而來的右臂。

  黑影發出痛苦的咆哮聲往後退。野獸群的眼睛、利爪、尖牙,聚集在一起閃閃發亮。

  野獸群雖然靠兩腳站立,某些地方卻有不協調感。例如口腔長著銳利的犬齒與門牙,頭頂上有尖尖的三角形雙耳豎立。

  那造型很像諷刺畫中的獸人。這些全身有暗灰色硬毛覆蓋的異樣生物,難以判別出到底是狼或者是人類。

  「這些『狼人』還真是精力過剩耶。」

  在我身旁的吉吉那露出苦笑。

  狼人們的身體在遭到橫劈、手臂遭到斬飛之後,傷口處噴出了蒸氣。傷口一下子就癒合起來,出血也逐漸停止。

  在涅戴爾村郊外的山路上,我與吉吉那和一群狼人對峙。

  「平時的模樣是人類,戰鬥時可以變身為擁有野獸般的臂力與靈敏性的獸人?」我舉起魔杖劍。「『異貌者』的能力實在是讓人嘆為觀止啊。」

  狼人們高聲咆哮開始發動突擊,銳利的爪子與牙齒逼近而來。吉吉那揮舞手上的刀刃,霎時血霧紛飛。在此同時,我用魔杖劍展開已構築好的咒式,隨即發動電磁雷擊系第五位階「電乖閱葬雷珠」咒式。

  位於大氣原子內的電子與原子核,處於極度電離狀態,灼熱的電漿彈迸裂射出。溫度極高的熱能擊中眼前最前排的狼人。

  電球在狼人的身體上鑿出個大窟窿,讓身體被切成上下兩截。電乖鬩葬雷珠貫穿之後,進一步讓後方的另一名狼人上半身完全消失。

  最後還削去最後方狼人的頭顱後飛落在背後的樹幹上,爆炸聲與殘骸碎片散落一地。

  大約停了一秒之後,「異貌者」與巨大的樹木倒落在地面上。

  鋼之瀑布——吉吉那的巨刀從上空揮落而下。他打算一口氣從逃走的狼人頭頂,砍到長著尾巴的臀部,直接將對方劈成兩截。

  刀光接著橫向一閃,斬斷了逃向一旁的狼人頭顱,腦部掉落在地面上。

  遭到上下左右切割的屍體,發出血淋淋的墜落聲。狼人們在身受無法重生的致命傷之後,紛紛命喪黃泉。

  「在五分鐘之前,我跟吉吉那應該都還只是做完令人鬱悶的出差工作,準備要回家而已,對吧?」

  我環顧四周。原本林木茂盛的邊城風景,因為狼人們與獵犬們的屍體倒落在地面上,變成讓人感到鼻酸,飄散著血腥味的戰場。

  「那些向我們求助的獵人們呢?他們不是跟我們說獵犬會攻擊狼人,怎樣又怎樣的……」

  「他們好像逃走了,似乎只想把我們當成逃跑用的餌。」

  吉吉那無動於衷地說著。佇立在山路上的人只剩下我和吉吉那。不知為何,我感到極為不快。

  「嘉優斯,市公所應該不會對這場戰鬥付錢吧?」

  「吉吉那,這句話你就別說了,這樣會讓人覺得落寞。」

  吉吉那回過頭來看我。我一邊將魔杖劍收回劍鞘,一邊回答著他。

  「如果是市公所的沙札蘭,他大概會說『那是你們擅自做的,市民發自內心的奉獻行為沒必要給報酬吧?』。我們總是被這樣唬弄。」

  「嘉優斯!」

  聽到吉吉那尖銳的聲音,我的視線反射性落在他身上。狼人們的屍體後方衝出一道影子。倖存下來的狼人正在奮力往前沖。

  我拔出魔杖劍優爾加,勉強擋下對方如怒濤般的攻擊。吉吉那插進我們之間,手上的屠龍刀回斬而出,切斷了狼人的左臂。

  狼人的一隻手濺出鮮血,膝蓋一軟往相反方向落地。介於野獸與人類之間的雙眼帶著殺意,狠狠地仰視我,然後又再次往前衝刺。

  退往後方急速解除原本要施展的爆炸咒式,我又在刀刃上構築起其他咒式。

  狼人忍著傷痛移動。我避開狼人的右手,刀刃朝其右屑發動咒式。狼人發出痛苦的咆哮,踹中我的胸膛之後飛身往後方抽退,落地時濺起泥土隨之飛濺。

  狼人一邊治癒手臂與肩膀的傷口,金黃色的雙眸俯視著同伴的屍體。那雙金色眼眸帶著深深哀傷。

  再次拾起的眼睛凝視著我們。那是一雙仿佛想用視線殺人般,憎恨沸騰的熔爐之眼。

  我因為胸口遭到猛烈的撞擊而咳個不停,但還是努力調整著自己的姿勢。

  「雖然對你的夥伴很抱歉,但這次算是不幸的意外事故。」我說出連自己都很意外的話。「如果你今後不會危害人類,我可以放你一馬。你應該聽得懂人類說的話吧?」

  身旁的吉吉那凝視著我,眼神像是在看路邊的狗屎一樣。

  在獵犬與狼人的內臟、血液灑滿地面,死屍堆疊成群的黃昏山路上,我與狼人之間的視線,像是忘記時間流逝般靜靜地交會。

  狼人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往後退,然後也一樣往山下的單行道退至峽谷之處。

  狼人往上伸長脖子,發出一聲嘶吼。那是猶如在宣洩所有悲憤哀傷的嘶吼。

  狼人曲膝後往上一躍,一口氣跳至後方,接著,他以疾風般的速度逃進山里。

  吉吉那原本邁出腳步準備追趕,但還是停了下來。他拆解刀刃與刀柄,分別收進刀鞘里。狼人的身影已消失在樹林之間。

  「就因為你這傢伙莫名其妙讓對方有機可乘,所以到手的獵物才會逃掉。」

  「我們沒必要涉險。」我繼續說。「況且,你看到我的咒式了吧?問題已經解決了。」

  我忍著被狼人踹傷的胸膛痛苦回答。吉吉那如美女般的唇瓣,嘲諷似地揚起。

  「你這個眼鏡膽小鬼。」

  「是是是,就算是不小心也好,難道你沒有聽過這世界上有個叫做和平主義的名詞嗎?」

  即便我語帶諷刺,吉吉那也不為所動。他那雙銀色眼眸凝視著狼人消失而去的涅戴爾山。我跟著吉吉那的視線看了過去。

  「不過,最近『異貌者』真的是經常出現。」

  「會嗎?在我屠龍族老家那邊,異貌者頻繁出現的程度,足以讓小孩子們狩獵著玩耶。」

  「我這輩子絕對不想住在那種地獄的附近。」

  我的指尖往上推了推鼻樑上的知覺眼鏡。

  「去死、去死,我正在想『吉吉那,快用音速的速度去死吧。』」

  「就算你心裡這麼想也別說出口。順便跟你說一下,別亂生氣,嘉優斯,你是鈣質不足嗎?」

  「在泥濘的山路上走了一小時,無論是誰都會很鬱悶。」

  山路樹梢上方的天空非常陰暗,畢竟天氣是陰天。這個地方是遠離艾里達那的艾里烏斯郡邊境,讓我連四月的氣溫到底是熱還是冷都弄不清楚。

  「況且,我對鈣質不足會讓人脾氣不好的民間說法有不同意見。當電位差在生物的體內發揮神經傳導功能時,若是鈣與鈉離子濃度的變化會對人類的情緒產生影響,才該懷疑到底是不是患了重病呢。」

  對我說的話,吉吉那只是嗤之以鼻。

  「我想你最好要懷疑一下,化學鏈成系咒式士愛回嘴的毛病其實是種心理疾病嗎?」

  「在這個狀況之下,生物強化系咒式士吉吉那臨時做的決定,才會比較有問題吧。」

  一邊說話一邊往前進的我,腳下的步伐非常沉重。鞋子和牛仔褲的褲腳都沾滿泥巴。

  「我們之後本來只是要回旅館睡覺而已,但眼睛根本沒閉的你,卻說要翻過山頭去歐肯村,所以情況才會變成這樣。」

  「著名的椅子工匠多魯達姆的資料館,離那邊很近。當然該走一趟去看看啊。」

  「就算對你很重要,對我卻不重要。拜託你明天早上再去吧。」

  「只要半小時就能到了,而且只有歐肯村那邊才有開往艾里達那的列車。」

  「拜託你事前也先告訴我,你估計的半小時時間,並不是用我的腳程去計算的,而是用生物強化系咒式士吉吉那的腳程全速前進計算出來的。」

  「如果不是你這傢伙有好幾次都打算往回走,而且說一些在物理學上不具說服力的理論,我們會更早抵達。」

  在我身旁的吉吉那愉悅地行走。恐怕是接觸到大自然之後恢復了獸性吧。

  「如果要對吉吉那這種生物下定義的話,就是一種『什麼都不做便是做善事,如果去死會更偉大的生物』,你還是快點去死吧。」

  現在更悽慘的情況是天空烏雲滿布,空氣中的濕度增加,太陽已經西下,而且四周只看得見樹木。

  「在晚上走邊境的山路非常危險。我們應該往回走啦。另外,你還是去死一死吧。」

  「扣除你這傢伙講廢話的時間,走到這個地方我們也花了一小時的時間。如果走回去的時間也是差不多,那倒不如往前走吧?」

  「吉吉那居然能做出合理的計算,真是讓我吃驚啊。」

  瞬間,我的鼻尖感受到冰涼的物體。緊接著,雨滴在我們周圍落下。當我看著雨滴落下的軌跡時,雨勢也越來越大。

  在雨勢變得更大之前,我決定要繼續向前走。

  我一邊詛咒著吉吉那為何會誕生在這個世界上,一邊在山路上行走。我們在黑暗中走到三面被高聳懸崖包圍,樹木零零落落的廣闊盆地里。眼前的光景給人一種封閉感。

  原本下的小雨變成了滂沱大雨,地面變得一片泥濘。

  我拿下因雨水而變得模糊的知覺眼鏡,停下了步伐,口中不斷地喘氣。走在前面的吉吉那轉過身來。

  「怎麼啦,嘉優斯?你覺得雨水對你來說很重嗎?」

  「被狼人踹傷的胸口與早上戰鬥時受的傷口都裂開了。如果不找個地方進行正式治療,我應該會掉個幾滴眼淚。」

  「我不覺得你是那麼脆弱的人。」

  「我現在這是什麼心情呢?吉吉那,比起胃潰瘍產生的劇痛,我好像有比較喜歡你耶。」

  「你還能瞎扯蛋就代表你死不了,但是你這些怨雷好像有辦法解決了。」

  吉吉那用他淋了雨卻依然俊美的下顎指了指前方。我望過去之後,發現雨幕的另一端有著燈火的亮光。

  我們試著走近光線的來源,那裡是一所山莊。外表堅固的兩層樓石造建築,也有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在寂寥的山林里,這所壯麗的山莊顯得很不搭調。

  或許是主人沒在照料,建地變成了一片泥海。山莊的木造部分受到森林中亂長過來的草叢侵蝕,有好幾處已經腐蝕掉落,窗戶內透出人工燈光。看來似乎有人已經先到了一步。

  我心裡有一股莫名的擔憂。可是,在我用言語定義出這種近似不協調感的感覺前,吉吉那早已邁出了步伐。

  「在這種家道中落的屋子裡,經常會有罕見的家具。你也順便在這裡好好治療你自己吧。」

  吉吉那無視於雨勢爬上門口的石階。他悄悄接近杉木門扉前。感到無可奈何的我也追了上去,拔出魔杖劍備戰。吉吉那高舉屠龍刀,在他的手勢指示之下,我跟在這位把門踹破的搭檔背後,一起衝進室內,

  室內充滿暖爐溫和光芒,有幾個嚇得目瞪口呆的人待在裡面。

  我們闖入山莊時,已經有五名訪客待在裡面了。

  當我做起自我介紹的時候,順便提到在山腳下的涅戴爾村遇到狼人襲擊的事件,結果在場的人全部都露出不安的神情。

  「山腳下居然有狼人出現,這真是讓人驚訝。」

  坐在對面椅子上的人,是自稱鄉土史學家的赫拉姆,他口中吐出了一個煙圈。

  「不過,雖然這個家的主人的德涅爾蒙老爺爺不在,但擅自跑進來實在是……」

  站在窗邊的中年男子,似乎有些神經質,因為感冒的緣故,說話的時候會輕輕咳嗽,他是自稱公務員的達列特。

  「這就叫緊急避難啦。如果你不願意待著的話,你就自己一個人走出這個門好了。」

  「就是說嘛,這是突發狀況啊。」

  一對相互依偎坐在接待椅上的年輕男女,則是自稱塞魯斯與塞莎的旅行者。他們擅自從柜子里拿出酒來倒著酒喝。或許是因為酒精的作用,兩人的臉頰都變得紅通通的。

  「雖然山上的天氣多變化,但在這個季節,天氣能變化到這麼誇張,實在是很罕見。」

  坐在椅子上吃著此地特產橘子的人,則是住在對面山頭歐肯村的康洛卡。這名字聽起來很中性,但她是個當小販的中年女子。

  赫拉姆前來調查某個蓋在森林深處的小祠堂,據說小嗣堂是因為過去發生的事件而蓋的。在他調查的時候突然下起傾盆大雨,於是他就躲進這個山莊裡避雨。

  達列特因為村公所的工作準備翻山越嶺。根據達列特的說法,他順道來找這個房屋的主人,也就是前義警團的退休咒式士德涅爾蒙。達列特是那種典型的陰沉又無趣的中年男子。

  康洛卡則表示,唯一能從歐肯村跨越山頭過來的山路坍方了,因此怎樣也沒辦法過去。她那張圓滾滾的臉蛋,表情仿佛隨時都是一臉驚訝的模樣。

  塞魯斯與塞莎這對情侶,則是和吉吉那一樣,打算翻山越嶺前往歐肯村的家具資料館參觀。他們來的方向恰好與康洛卡相反,據說是因為坍方堵住唯一的前進路線,所以他們才會折返。

  在場的人都因為不同的理由而決定留在這個山莊裡。

  我在暖爐前烘衣服,並且用咒式治療自己,順便記住五人的長相,比對他們的自我介紹。

  從窗戶傳來的雨聲聽來,雨勢似乎變得更大了。

  「突然下起來的豪雨加上狼人現身。現在唯一的山路又不通,我看只能等到天亮之後,動身到涅戴爾村去了。」

  康洛卡一邊吃著自己要賣的橘子,一邊帶著某地方言腔調說話。

  「塞魯斯,狼人好恐怖。」塞莎靠向塞魯斯。「真是的,所以我才討厭鄉下嘛。」塞魯斯一臉驕傲地看著依偎過來的塞莎答道。

  「這跟鄉不鄉下沒有關係吧。」達列特低聲反駁。

  當塞魯斯的視線落在達列特身上之後,這位公務員閉上了嘴。他不知為何湊到了我身旁來。

  或許是因為局促不安的關係,眾人之間充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尷尬氣氛。

  「現在狼人也只剩下一個,不用擔心啦。」康洛卡把她手上的橘子遞向我。「小哥,你要不要吃橘子?」

  我乖乖道了聲謝,接過她手上的橘子。我剝開橘子皮開始吃起來。

  「那位美麗的小哥要不要也吃吃看?」

  「哇,笨蛋……」

  康洛卡也問了靠在暖爐旁邊牆壁站立的吉吉那。不過,吉吉那最討厭自己的容貌被比喻成女人了。

  我一邊吞下橘子,一邊急著準備居中調停,但康洛卡卻繼續說:「幹麼罵人笨蛋啊。所以,吃一個如何?」

  吉吉那沉默了一會兒,但卻感覺不是很生氣,他伸手接過橘子。康洛卡又把橘子拿給在場的其他人。塞莎客氣地婉拒說:「橘子吃起來跟酒不搭,等我喝完再說好了。」

  塞魯斯接過橘子說:「會嗎?我覺得跟酒很搭耶。」他粗魯地剝開皮咬下去,柑橘類的汁液與香味在房內擴散。

  「不要把橘子汁噴到我的衣服上啦。」塞莎生氣地離開男人身旁。

  達列特咳得很嚴重,似乎聽不進去大家在說些什麼。赫拉姆忙著抽菸,所以接過橘子並沒有吃。

  「那麼,在附近的狼人要怎麼辦?攻擊型咒式士應該算是專家吧?」

  塞魯斯向我尋求解決之道。

  「我的想法是——」在我開口之前,赫拉姆便插嘴說話。「總之,為了防範狼人的攻擊,所有人都要待在同一個房間裡,然後輪流看守直到早上,我想這樣會比較好吧。」

  表現得自己似乎很在行的赫拉姆,提出建議後,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他身上。

  「我的興趣就是這種事件,也就是推理偵探劇的研究和評論。在這種推理劇裡面,有一個常規,如果有個人沒和大家待在一起,那個人就會被兇手殺了。」

  塞魯斯咽了口口水,扔掉了手上的橘子皮。情緒變得局促不安的塞莎,又湊回男人身旁。達列特臉上的不安讓他的臉顯得更加陰暗。

  赫拉姆主動站到門前要當守衛。不過,聽到有狼人出現,大家也不可能一下子就睡得著,房內維持著一片沉默的狀態。

  這種陷入沉默的氛圍,讓時間過得仿佛非常緩慢。只有雨聲和達列特的咳嗽聲在室內迴蕩著。

  「一直咳咳咳,真是吵死了。不要再咳了!」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控制啊。」

  「咳嗽聲讓人很煩躁,聽得我頭痛都變得更嚴重了。」

  達列特與臉紅通通的塞魯斯,話中帶刺地彼此互嗆。

  「就是說嘛,讓人很火大耶。」

  似乎很不滿的塞莎也加入了戰局。塞魯斯與塞莎臉上的紅暈,或許不是因為酒精的作用,而是因為淋了雨感冒的關係,兩人不悅的程度正在升溫。咳個不停的達列特對他們來說似乎很礙眼,氣氛又變得更加險惡了。

  我很想袖手旁觀,不過若是在這種氣氛之下一直待到天亮,的確也挺悶的。

  「誰身上有硬幣嗎?我想借三種不同的硬幣,每個種類各兩枚,一共六枚可以嗎?」

  快要吵起來的三人聽到我意義不明的提議之後,臉上同時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什麼?你說硬幣嗎?」

  「在漫長而無聊的等待時間裡,我想表演一些餘興節目。」

  「我有。」赫拉姆把一伊恩、五伊恩、十伊恩的硬幣交給我。

  「之後要還我哦?」

  「攻擊型咒式士大概不太會說謊啦。」

  我隨意配合用玩笑態度說話的赫拉姆。赫拉姆又點起一根新的煙,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那麼,塞莎小姐,請你在不讓我跟其他人看到的狀態之下,從三種硬幣中拿起一枚。」

  表情一臉莫名其妙的塞莎湊了過來,她趁我移開視線時挑好了硬幣。

  「請把硬幣握在手裡,不要讓被別人看見哦。」

  我維持著不看硬幣的狀態,把剩下的兩枚收進懷裡。接著我把另外一組的三玫硬幣放在桌上。

  「赫拉姆先生,請你從三種硬幣中挑一枚不要的硬幣。」

  坐在對面椅子上讓香菸一直飄起紫煙的赫拉姆,似乎對此也產生了興趣。他屈身向前,抓起桌上三枚硬幣中的一伊恩硬幣。

  「那麼,除了剛剛的硬幣之外,請你再拿起其中一枚不要的硬幣。」

  「你想讓我做什麼?」

  赫拉姆的表情也是一臉莫名其妙,不過還是聽話地拿起五伊恩硬幣。

  「赫拉姆先生選擇留在桌上的硬幣,是十伊恩硬幣對吧?」

  我一說完話之後,赫拉姆與眾人的視線便集中到我桌子上。剩下的是一枚紅銅色的十伊恩硬幣。

  「那麼,塞莎小姐。請把你掌中的硬幣秀給大家看。」

  塞莎張開五指之後,手掌上出現了與桌上一樣,閃耀著紅銅色光芒的十伊恩硬幣。

  所有人口中部發出小小的驚愕之聲。

  「為什麼?為什麼你知道赫拉姆先生的選擇?」

  「這是什麼咒式?感覺沒用到魔杖劍呀?最重要的是,應該連當事人也不知道被選到的是哪個硬幣啊?」

  包圍著我的人們,因驚嘆與推測而騷動著。我看到將修長身軀靠在暖爐旁的吉吉那,很無聊地打了個哈欠。

  「這是魔術吧。在某個地方應該有替換硬幣的機關啦!」

  赫拉姆一邊吐出紫煙,一邊以篤定的語氣說道,而且帶有逼問塞莎的意味。塞莎被赫拉姆的氣勢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硬幣是赫拉姆先生的耶,人家可沒事先和嘉優斯先生套招哦?」

  「對啊。塞莎小姐握住硬幣後,硬幣也沒被嘉優斯先生碰到過。」

  塞莎與達列特指出這些重點之後,赫拉姆頓時說不出話來。

  「當然,赫拉姆先生沒有預知能力。」我繼續說著。「這是魔術師的選擇,在我的故鄉被稱之為『小丑的預言』,是一個表演給小孩子看的魔術。我們就把這些硬幣送給第一個想通我為什麼預測得到的人。」

  「你怎麼用我的錢說些不負責任的話呢。」

  「只不過是十六伊恩而已。或者是說,擅長推理的你,沒有自信可以第一個解答出來呢?」

  「才沒那回事!」

  憤怒的赫拉姆握起桌上的硬幣陷入沉思。塞莎還回來的三枚硬幣則留在我的手上。

  塞魯斯、塞莎、達列特與康洛卡,各自從自己的錢包里掏出硬幣,試圖思索各種方法,想要解開謎團。

  「我只知道這很無聊。」

  吉吉那丟出這句話。我拿回放在暖爐前烘乾的上衣。

  「吉吉那你知道答案了嗎?」

  「很簡單。答案跟你這傢伙的人生與思考方式很像。所以才會叫做小丑的預言吧?」

  露出諷刺微笑的吉吉那,讓我霎時頓住了呼吸。

  乍看之下,像是除了揮舞屠龍刀之外,什麼都沒在想的吉吉那,其實腦袋也還算靈活。嚴格說起來,如果不擅長思考的話,根本就沒資格當攻擊型咒式士。

  更何況,吉吉那的能力已經達到咒式士協會認定的極限,也就是第十三位階的咒式劍士——最顛峰的劍舞士。

  正因如此,他瞬間就看穿了我拿來騙小孩用的魔術機關,甚至還準備好最令人厭惡的話語回送給我。

  正好與恢復幾分活力的房間氣氛成為反比,我陷入一陣沮喪。

  雨勢還在變大之中。雨水如同在傾訴悲憤一般,猛烈地敲打著窗戶。

  時間仍在緩緩流逝。應塞魯斯與塞莎要求,我重新表演那個魔術好幾遍。他們還在繼續推理。

  「這個誰會知道呀。」

  康洛卡放棄了思考從位子上站起來。她單手拿著手電筒走向房間門口。

  「這個時間你要去哪裡?不是說好所有人都要待在這裡嗎?」

  聽見赫拉姆的質問,康洛卡轉過身來。

  「我說你啊,讓女人家親口說出她要去洗手間,這樣實在是很沒禮貌耶。」

  「不過,狼人到底是什麼樣的生物啊。」

  拿著酒杯,塞莎移動到吉吉那旁邊的位子上。

  「誰知道啊。大概是像狗一樣的怪物吧?」

  塞魯斯不以為然的說道。大概是同伴塞莎向吉吉那搭訕讓他心生不快。他以不耐煩的動作剝起手上拿的新橘子。

  「我說你啊,不是像狗的怪物,而是像狼的怪物吧

  。你別淨說一些敷衍的話。」

  塞莎生氣地回應塞魯斯。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氣氛又遭到破壞。我介入調停似乎會讓情況比較好。

  「算了、算了,狗跟狼同屬於食肉目犬科,特色都很類似。野生的狗——例如山犬,也經常被誤認為是狼嘛。」

  「不過,為什麼他們要攻擊人類啊。他們變身之後應該跟人類相同吧?只要混在人群里生活就好了。」

  塞魯斯開始對這些問題感到好奇。我暗自高興自己誘導成功,於是開口回答了他。

  「實際上,似乎也有以流浪者的身分與人類保持距離,和平共存的狼人。只不過這時候他們會隱瞞自己是狼人的身分。然而,絕大部分的狼人都與人類為敵。那是我們……」

  塞魯斯用催促的表情,看著不再想繼續說下去的我。

  「以前結下的宿怨啊。」

  待在窗邊的達列特出人意料地如此說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達列特聽見塞魯斯回過頭問的問題之後,連咳嗽都停了下來,陷入了沉默。即便如此,話說出口了也不能不管,那位公務員繼續說了下去。

  「在很久以前,狼人被當成『異貌者』的一種而遭到狩獵。所以有許多狼人對人類恨之入骨。」

  「狼人或者虎人之類的獸人,其實威脅不像豬鬼或大鬼那麼大。」

  赫拉姆吐出香菸的煙圈,繼續做補充。

  「但是,因為北方的神聖伊傑斯教國,將人類視為神的創造物,但是卻把動物視為沒有靈魂的物體,所以他們特別厭惡人類與動物混血的獸人,曾經用激烈的手段壓迫過他們。在皇曆三一一年神聖伊傑斯教所發動的聖戰,據說不分男女老幼,一共殺死了兩百五十名狼人,甚至連胎兒也被硬拖出來弄死。」

  他如同回憶般的陳述著以前的歷史。

  「皇國壓迫狼人的程度並不嚴重。不過,像是在這個涅戴爾村,大約十年前左右,也曾經讓攻擊型咒式士去撲滅狼人。」

  他說明的詳盡程度很符合鄉土史學家風格。達列特臉上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

  「是啊,要說十年前的話,這個房子的主人德涅爾蒙老爺爺,也曾經以攻擊型咒式士的身分參加行動。那是一場虐殺啊……」

  「狼人憎恨人類也是沒辦法的事。他們總有一天必定會來復仇。」

  赫拉姆做出結論。殘酷的話題讓氣氛變得很尷尬,大家也只能沉默不語。

  「你下的結論還真是隨便啊。」

  「什麼?我只是在闡述史實耶?」

  我的喃喃自語讓赫拉姆動了氣。當我打算解釋時,遠處傳來尖叫聲。

  當在場的其他人望向聲音的來源時,我跟吉吉那已經拔劍沖了出去。我們踹開了門,奔向傳出尖叫的方向。我們在微暗的走廊上左轉、右轉好幾次之後,沖向室內的深處。

  在走廊上右轉之後,我發現中年婦女康洛卡坐在洗手間前的地面上。

  「怎麼了?」

  我在魔杖劍優爾加的劍尖上構築好咒式後衝到她身邊。吉吉那也拿起巨大的屠龍刀涅雷多擺出架式,並且注意著四周的動靜。

  「那、那個,我只是踩到了地面上的水,滑了一跤……」

  康洛卡用手指指著掉在地上的手電筒附近。手電筒的光芒讓部分洗手間有了光線。似乎有液體被打翻在黑暗中的磁磚地面上。

  「你沒受傷真是太好……」

  我說到這裡的時候,發現了弄濕康洛卡鞋底的液體。

  我靜靜地走近洗手間。磁磚上有大量被潑在地上的水,我湊過去聞正在被水衝掉的液體。那液體散發出一股鐵鏽味與潮濕味。

  我轉換魔杖劍上的咒式,發動化學鏈成系第二位階「索血」。

  當合成出來的魯米諾與過氧化氫溶液,接觸到物體中含有的過渡金屬錯合物等等時,就會變成3——氨基苯二甲酸,並且會重現景象似地發出強烈的藍光。

  換句話說,原本潑灑地面上的液體是血液。

  「有血腥味。」

  「嗚哇,名偵探吉吉那誕生。視覺傳達的速度比嗅覺更慢這一點,真是讓人感到遺憾,祝你早日轉世。」

  「不是,裡面也散發出血腥味。」

  吉吉那的生物強化系第一位階「狗鼻」,這種能力可以讓他擁有狗一般的嗅覺,超越一般人類的嗅覺數千倍之多,吉吉那用下巴示意深處,要我待在原地後,他靜靜獨自走向走廊深處。仔細一看便可發現,走廊的地面上有擦拭過的痕跡。

  手電筒的燈光從我背後照了過來。赫拉姆與跟在他後面的塞魯斯、塞莎、達列特,全都跟著我們趕了過來。

  「康洛卡女士,你沒事嗎?」

  我指著她那雙沾到血的鞋子問道,只見這位中年女子肥胖的脖子左右轉動。

  「沒事,我可沒嚴重到發生流血事件啦……」

  「那麼,有哪一位受了傷嗎!?」

  我大喊之後,所有趕來的人都面面相?,然後都搖了搖頭表示沒有。

  「嘉優斯!快過來這邊。情況變得很有意思了。」

  我聽到吉吉那的聲音之後連忙沖向裡面。走廊深處有一道往下走的樓梯。我的搭檔開敔了通往地下室的鐵門,前面隱約看得見昏暗的地下室。

  我一邊提高戒心,一邊走下水泥階梯。吉吉那的左手擋住了跟在我後面,打算窺探房間的赫拉姆他們的視野。

  「女人就不用說了,男人們最好也別看。」

  因為吉吉那這麼說,所以沒有人跟著我們前進。只有吉吉那與我走入塵埃刺激著鼻腔與喉嚨的室內。

  門口映照進來的手電筒光芒,讓地下室浮現出輪廓。這裡四面都是水泥牆,天花板上裝著天窗。

  「嘉優斯,你還是看一下比較好。」

  「我又不是生物強化系咒式士,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怎麼有辦法看得見啊。誰拿手電筒……」

  在我開口說話的同時,吉吉那右手高舉巨大屠龍刀,在刀尖構築咒式。生物變化系第一位階咒式「螢明」,透過與類似螢火蟲的螢光素反應,散發出優雅的光芒。淡淡的光芒映照著室內。在這裡感覺血腥味變得更濃了。

  房間中央放著奇妙的東西。

  農耕機器、椅子、開水壺跟叉子等,以幾何形狀複雜地排列在一起。那些器具排列得像是某處的異教祭壇。

  我的視線從祭壇下方往上移動。確認到裝飾在最上層的物體之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後方傳來一陣尖叫聲。原來是擅自跟著走下來的塞魯斯與赫拉姆的低聲尖叫。

  祭壇上的所有物體都沾滿黑色血液。然後,我的視線落向如神像般被放在頂端的那雙眼睛。那裡有個年老男子的頭顱遭到斷掉的魔杖劍貫穿,臉上露出苦悶而悲慘的神情。

  沾滿黑血的頭顱,從脖子剖面處,可以看見紅黑色的肌肉、神經纖維、黃色脂肪,血滴不斷從剖面滴落。

  螢光照亮了整個室內。水泥牆、地面、架子、家具上充滿血跡,手腳、內臟等慘不忍睹的人體殘骸,則不規則地散落在地面上。

  室內的血液、內臟與糞便的腥臭味撲鼻而來。

  塞莎看見血之祭壇後大聲尖叫,一屁股跌坐在血肉與內臟之海上面。血液與肉的觸感,讓她尖叫得更加瘋狂。

  「是德涅爾蒙!他是這裡的主人德涅爾蒙老爺爺啊!」

  達列特確認過死者的臉之後大聲叫喊,手撐在化為血肉之海的地面上。一股作嘔的感覺從喉嚨湧上,讓他不禁用手搗住了嘴。不過最後他實在忍不住,開始嚴重地嘔吐起來。

  「怎麼會變成這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與吉吉那撇開陷入恐慌狀態的塞魯斯不管,朝著血之祭壇走近。我們檢視著老人的咽喉。從咽喉里刺穿的劍刃來看,那是把斷裂了一段時日,截面部已生鏽的魔杖劍。

  「他就是這座山莊的屋主,本來是攻擊型咒式士的德涅爾蒙嗎?魔杖劍都已經斷了,似乎表示他根本無力反擊。」

  我一邊忍住作嘔的感覺,一邊仔細調查咽喉傷處的肌肉。

  「咽喉被人直接用臂力活生生扯斷的。另外還有類似肉食動物咬過的犬齒齒痕。」

  「是狼人嗎?」

  「如果吉吉那你不是犯人的話,事情大概是那樣沒錯。」

  「我可沒有咬別人脖子的興趣,只會用屠龍刀溫柔地砍掉對方的頭顱而已。」吉吉那將接二連三發生的事實串聯起來。「看來,先前逃走的狼人,似乎在這裡對人類復仇。你這傢伙放走了狼人,現在有沒有覺得後悔?」

  我跟吉吉那確認到令人生厭的事實。而我在山莊那股莫名的擔憂如今也成真了。

  狼人逃走的方向是一條單行道,那裡有一戶人家。住在裡面的人家遭到狼人殺害。

  我覺得內心深處產生苦澀的感覺。因為我沒能預測到事態會變得這麼嚴重。

  我還發現到未來的發展可能會更糟,於是用只有吉吉那聽得到的音量低聲說話。

  「我回想起一件事,之前有好幾個人都提過,前方的山路因坍方而沒辦法通行,對吧?」

  「是啊。」

  「在三面有懸崖峭壁包圍的盆地里,倖存的狼人逃到我們的前方,也就是往山莊的方向逃。不過,因為前方道路坍方而無法前進。換句話說,狼人很可能還沒翻山越嶺逃走。」

  「也就是說……是那麼一回事嗎?」

  「不要光憑可能性就說出來哦?這樣會引起恐慌。」

  我制止吉吉那說出來。

  「那就表示,狼人就是目前在場的某人吧!」

  我回頭一看,才發現臉色蒼白的赫拉姆,不知何時站到了我後方去。

  「我可沒那麼說!」

  我立刻加以否定,但地下室里的其他人,內心都開始動搖。

  「不然狼人到底去哪了!?」

  「這個嘛,對了,他可能跑進森林了,也可能繞路下山了。」

  「在這種滂沱大雨之中?攀爬到聳立的懸崖上?如果事實不是那樣呢?要是狼人就在我們這群人裡面,那麼我們睡覺的時候就會被殺了耶?」

  「沒錯,這種可能性確實無法否認。」

  「誰是狼人啊!?

  塞魯斯、達列特、康洛卡、塞莎分別發出近乎尖叫的喊叫聲,然後彼此拉開了距離。

  暴雨聲仿佛正在嘲笑陷入沉默的人類。

  所有人維持著默默不語的狀態,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客廳。

  去換掉沾滿血跡的衣服的人,坐在接待椅上的人、佇立在暖爐前方的人,每個人都彼此拉開了距離,看著對方的眼神都充滿了不信任感與疑惑。

  無論是暖爐的火焰燃燒木材聲、下雨的聲音,甚至連達列特的咳嗽聲,都更襯托出客廳的死寂。

  赫拉姆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活像個演員。他手上的菸灰掉落在地面上。

  「在場的某個人是犯人,也就是狼人。」

  他的視線環顧著房間裡的六人。

  「只要能鎖定哪個人是狼人,問題就可以解決了。就和我先前說過的一樣,我的專長就是解開諸如此類的謎題。按照邏輯思考,你們六人之中的某人就是犯人。」

  坐在接待椅上的我,臉上的表情大概與旁邊的吉吉那同樣不悅。

  赫拉姆說的話好像很正確,其實早就已經出錯了。包括他若無其事的說出除了他自己以外,其他人可能都是犯人這一點。

  連我身旁的吉吉那都已經理解了,但是,在這個房間內里,大部分的人,包括這個自以為是名偵探的人在內,卻都還搞不清楚狀況。

  關於赫拉姆進行推理的行為、問題的邊界條件,本身就是很大的錯誤,而且正在讓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發展。

  然而,判罪之劍已經揮下。就算第一次不順利,也不會有第二次出現了。

  「所以該怎麼辦?怎樣從我們裡面找出狼人啊?」

  塞魯斯無視我痛苦的思緒,在暖爐前丟出問題。現在狼人的存在已經成為既定的前提了。

  塞莎依偎著塞魯斯,抓著他的手正在顫抖。佇立在房間中央的赫拉姆,繼續說出充滿舞台劇風格的台詞。

  「事情很簡單。如果那邊的攻擊型咒式士們說的話是真的,那麼狼人的左手與右屑都受到重傷。換句話說,只要調查所有人的左手與右肩就可以了。」

  赫拉姆捲起自己左手的袖子與衣領,讓大家看他毫髮無傷的皮膚。

  在場的其他人立刻都拉開袖子與衣領,秀出自己的左手與右肩。儘管覺得讓人很傻眼,不過我和吉吉那也露出左手與右肩。

  在場每個人的手與肩膀都沒受有傷口。

  赫拉姆偵探就那樣張大嘴巴愣在原地。我向大家解釋起原因。

  「無論在場的人是異性戀者還是同性戀者,剛才都享受到養眼的畫面,但很遺憾的,狼人這種生物呢,肉體的自行治癒能力很強,才那種程度的傷,立刻就能完全恢復到毫髮無傷的狀態。順便補充一下,即使變身為人類的姿態,他們還是可以調整治癒的速度,所以我們不能刻意要大家弄出傷口,然後靠傷口復原的速度來判斷是不是狼人。」

  「……這種小事我知道。總之,總之我只是先確認看看而已。」

  赫拉姆的回答雖然帶著冷靜的微笑,但把煙扔在地上踩爛的動作卻顯得很煩躁。雖然從外型來看,他的年齡與我差不多或稍微年長,可是他在個性上卻沒辦法從容不迫。

  赫拉姆像是想到妙計似地抬起了頭。

  「接著呢,我記得兩位攻擊型咒式士測出魯米諾反應,即使血跡被洗掉也還是會有反應。所以在我們之中,只要有人沾到被害者血液……」

  一股沉重的疲勞感襲擊而來,不過我還是耐心地加以解釋。

  「在場的每個人都會魯米諾反應。無論是康洛卡女士、塞莎小姐與達列特先生,他們都曾經跌坐在洗手間與命案現場,塞魯斯先生抱起塞莎小姐的時候也沾到了血。我跟吉吉那在來到這裡之前身上就沾過血,至於你呢,則是在現場勘驗時沾到了血液。我實在無法判斷出魯米諾反應是來自被害者的血跡,或者是狼人自己用咒式精密設計出來的。」

  赫拉姆的表情悶悶不樂,閉上了嘴。不過,他很快就整理好心情,繼續發表他獨特的見解。

  「那麼,接下來呢,對了,我們把事件的前後順序清楚排列出來吧。首先,狼人們被兩位攻擊型咒式士們擊敗,這是約在一個半小時前發生的事。倖存的狼人逃進山莊,為了泄憤而殺死德涅爾蒙之後,在洗手間裡清洗血跡。就在此時,我們這些人類來了,換句話說……」

  「對哦。」

  塞魯斯表示贊同之意。

  「我跟塞莎在坍方的那條路上,遇到了無計可施的康洛卡,下雨之後我們便回到山莊。過了一會兒,赫拉姆來了。所以從一開始就待在山莊的人是……」

  被塞魯斯視為犯人的達列特,一邊咳嗽一邊揮著手否認。我沒辦法無視赫拉姆對他的逼問,於是再次指出疑點。

  「如果把狼人的腳力列入計算,其實任何情況都能成立。在山莊殺完人之後,再變身成人類到外面去,打算翻山越嶺的時候卻發現道路坍方。不知道狼人是有埋伏的打算,或者是在滂沱大雨的時候下山很不自然,所以才打算混在人類裡面.總之狼人就是回到了山莊。如果是這樣的話,每個人都有可能是狼人。」

  聽到我的邏輯分析,赫拉姆露出痛苦的神情閉上了嘴。他像小狗一樣在原地繞起圈圈,好不容易才停下腳步。他突然露出靈光一閃的表情,舉起了右手。

  「我知道了。犯人就是你!康洛卡女士!」

  赫拉姆所指的中年女子,圓滾滾的臉蛋充滿了驚訝。

  「咦?你說我嗎!?」

  「這麼晚了,你一個女人,獨自走深夜的山路,這樣不是很詭異嗎?」

  「呃,那、那是因為我四處在賣東西時,聽說我在涅戴爾村的親戚賽特芭婆婆,突然之間過世了……」

  處於混亂中的康洛卡無從辯駁。只能靠我來幫她了。

  「你的推理突然變得很隨便哦。舉例來說,達列特先生,在涅戴爾村里,確實有賽特芭婆婆這個人存在嗎?」

  聽見我的詢問,臉很長的達列特連忙點了點頭。

  「用這一點來說明應該很夠了吧?況且,屍體的第一發現者可是康洛卡女士。我可不認為狼人喜歡讓罪行曝光。」

  「……或許你們這兩個攻擊型咒式士就是狼人。如果你們是假裝路過,然後說謊騙人的話,一切的謎團就都解開了。」

  赫拉姆以厭惡的語氣說道。或許是自己的論點接二連三被否定的緣故,他紳士般的措辭與態度全都消失無蹤。我開始覺得,反駁亂套邏輯的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如果你要懷疑我們說的話,基本上用時間的順序來推理就無法成立了。最重要的是,就像我剛才提到的邏輯推論一樣,如果我和吉吉那都是狼人,在一開始來到山莊的時候,你認為我們會自動提起狼人現身的話題嗎?」

  赫拉姆臉色蒼白,緊咬著嘴唇。

  「那個……因為沒人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所以誰在什麼時間做了什麼事的正確時間,根本也沒人知道啊。」

  塞莎躲在身體似乎感到不適的塞魯斯背後,一臉疲憊地說出這番話。赫拉姆的表情顯得很神經質。達列特低聲地對我說話。

  「那個,嘉優斯先生

  。在我們之中,你似乎是最理解實際狀況的人。我們可以聽聽看你的推論嗎?」

  我坐著保持沉默一會之後,慎重地開口說話。

  「我其實沒什麼推論。反正狼人已經逃向森林或下山了,或許這種最無趣的答案才是正確的。」

  「怎麼會!」「可是,或許沒錯哦。」「狼人就在我們之中的可能性也沒消失啊?」「沒錯,狼人一定會採取行動的!」

  塞魯斯、塞莎、康洛卡與達列特,對自己的想法都深信不疑。

  「對了,我們現在立刻就下山去吧。只要去找警察,讓所有人接受精密的基因檢查就知道了。」

  赫拉姆說的話讓我露出苦澀的表情。

  「很遺憾的,問題是這場大雨。在下山途中,假使走在視線不清的森林裡,很可能會遭到狼人從背後突襲。感覺像動物一樣靈敏的吉吉那有反應之前,包括我在內,這裡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會死。」

  我做出的分析讓每個人的臉上都蒙上一層陰霾。

  「我跟吉吉那會負責看守,其他的人請先去休息。如果要上洗手間的話,就由我或吉吉那陪同過去吧。」

  為了避免被狼人從背後攻擊,我把椅子搬到房間角落坐下來。吉吉那則是把椅子搬到我旁邊,兩人一起讓房內沒有任何死角。

  雖然每個人都頗有怨言,不過還是在客廳里分散開來。

  透過窗戶望向外面,雨勢似乎稍微變小了。

  可是,時間卻依然過得非常緩慢。

  目睹了老人德涅爾蒙死狀悽慘的屍體,而且想到犯人說不定在這個房間之後,果然沒人能睡得著。

  即便如此,緊靠著暖爐旁邊牆壁的塞莎,還是發出感冒惡化般的痛苦呼吸聲。在旁邊的塞魯斯,或許發燒的程度比塞莎更嚴重,他的視線落在地面上一動也不動。

  坐在椅子上的達列特,在每次快睡著的時候,就會被自己的咳嗽聲吵醒,然後以害怕的神情環顧四周,確認過沒有狼人之後,他又會讓身體重重地靠回椅背。

  康洛卡趴睡在桌子上發出鼾聲,似乎睡得很熟。赫拉姆或許還在繼續推理,他坐在椅子抽菸,持續吐出香菸的紫煙。

  冗長的寂靜。

  「好無聊啊,嘉優斯。」

  吉吉那將聲音放低至可聽頻域的下限,低聲地對著我說話。

  「為了替我打氣,你自行搗住鼻子跟嘴巴,把自己悶死,給我一丁點樂趣吧。」

  「誰辦得到啊。你才應該被你拋棄的女人詛咒,全身冒出綠色與紫色的斑點,融化之後破裂成碎片啦!」

  身為攻擊型咒式士的我,回嗆的時候已經口不擇言,說些完全沒科學根據的惡毒話語。吉吉那打起哈欠。

  「這個房子的主人德涅爾蒙,似乎沒有典雅的興趣,而且家具都是一點也不特別的物品,所以讓我感到很無聊。」

  「在這種狀況之下,真虧你能覺得無聊啊。」

  「說到狀況。」吉吉那依然仰望著天花板。「狼人到底是這個山莊裡的哪個人呢?」

  聽見吉吉那直接詢問,我決定將心中的思緒化為言語。

  「我不可能像偵探片一樣發現所有線索,證人們的記憶又瞹昧不明。所以我才選擇打安全牌。不過……」

  「不過什麼?」

  「就是先前聊過的話題啦。我一直在想,基本上來說,狼人究竟是怎樣的生物呢?」

  我繼續說道。

  「其他的『異貌者』,大部分確實都是人類的天敵。可是,狼人既非人類也不算野獸,那到底是什麼呢。」

  吉吉那並未回答。只有我的獨自在室內空虛地迴蕩著。

  「狼人會恨我們、恨人類,這一點我可以理解。一般人雖然不太清楚,但生物咒式,尤其是強化系與變化系的咒式,過去曾經有過一段黑暗的歷史,那就是那些都把狼人之類的獸人抓來做臨床實驗,那些咒式才得以發展出來。正因如此,像是山莊中的德湼爾蒙,或者像我們這樣的攻擊型咒式士,他們一定會抱持強烈的敵意,一見到就想開戰吧。」

  靜靜聆聽的吉吉那,嘴角微微上揚。

  「嘉優斯,難道你因為赫拉姆的狗屁歷史課、上午的出差工作,對狼人產生了廉價的同情?」

  「不是那樣。只是……」

  理應已經治癒的側腹還是很疼痛。現在回想起來,上午做的工作真是糟糕透頂。

  因為緩衝區的情報部隊傳來的危機警告,我們被派去討伐一個小型的豬鬼集團。不過,在「異貌者」之中,豬鬼屬於實力最弱的族群,他們之所以把人類的棲息地當成目標,主要是因為北方的旱災帶來了饑荒。

  一隻小型豬鬼在爆炸咒式中倖存下來,身體不停顫抖著,就在我猶豫該如何處置的瞬間,腹部就被小型豬鬼握住的小刀劃破。轉眼之間,小型豬鬼就成了吉吉那的刀下亡魂。當我俯視著屍體時,內心產生了疑問—對於自己身為攻擊型咒式士一事,以及等同於人類手上的兇刀一事。

  「人類迫害狼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吉吉那鋼鐵般的言語讓我的思緒為之中斷。「現在有部分的和平主義派,為了讓狼族被認定為人類,正在對人類進行讓步。有的狼人族群向企業或軍隊推銷自己的特殊體質,藉此獲得高收入。」

  吉吉那依然持續說著冷靜而犀利的話語。

  「『忘記過去吧』,諸如此類的話,直接由人類口中說出就是傲慢。不過,出生在現代的人類應該與悲慘的過去無關,狼人與人類為敵還是不太合理。」

  我用疲勞的口吻回答。

  「無論如何,問題在於為什麼要在現在這個時代去了結過往的恩怨。你的意思是說,只要要求狼人讓步就好了嗎?」

  「在遠古時代,我們屠龍族也遭受過類似的對待。就像你這傢伙說的一樣,我們是沾滿血腥的戰鬥民族,曾經也跟龍皇國陷入長期戰爭。可是,即使如此,我們還是選擇與人類和平共處。」

  吉吉那所說的話迴響著。

  「大部分狼人連這一點都無法接受,而是打算與全人類為敵。既然如此,他們只能選擇扮演野獸的角色,抱持著野獸的孤傲憎恨人類,與人類的戰爭也會永遠持續下去,而且也不是什麼榮譽之戰。」

  此時,吉吉那鋼鐵般的眼睛轉向了我。我判斷不出這個動作具有什麼意義。

  為了擺脫既有的思緒,我繼續追問下去。

  「既然屠龍族過去曾經與龍皇國有過戰爭,為什麼屠龍族還能與皇國的人和睦相處呢?」

  「其實也沒多和睦啦。我們勇猛的祖先大概也發現了,若是真的把你們人類當成敵人,即便戰起來也很不過癮。我們只是做出妥協,讓脆弱的人類當屠龍族的擋箭牌用,就像你這傢伙一樣。」

  可是,我也發現另一個事實。

  狼人之所以會以野獸的模樣出現,是因為那本來就是自然而然的。對於與人類為敵的狼人來說,那種模樣是他們唯一的心靈寄託。

  另一方面,人類過去之所以成為迫害的元兇,其實是因為我們對於獸人樣貌的存在抱有恐懼。

  人類與狼人和睦相處的條件,早已在無意識中設定為狼人必須不是「狼」而是「人」了。

  我希望狼人一直維持人類型態,扭曲狼人的存在本身,這種想法顯然非常愚蠢。

  「給激動過度的低能兒專用的諮商服務,就此結束。」吉吉那完全沒理會我的想法,繼續說了下去。「話說回來,這種狀況還真是無聊透頂。不如把所有人殺了,事情就簡單多了。」

  「你去死吧。誰會為了自己的安全就做出那種事啊。」

  「以我們屠龍族來說,不對,如果以攻擊型咒式士的立場來說,在下決定時一定要考慮最糟的狀況。嚴格說起來,事情會發展成現在這樣,全都是因為你下決定的時候不夠無情。」

  吉吉那說的話切中要害,言詞猶如刀刃般鋒利,讓我只能乖乖閉嘴。我先前下的判斷確實是造成德涅爾蒙死亡的原因之一,這一點我實在難以否認。

  「我知道……」

  我承認自己的愚蠢。

  此時,達列特帶著咳嗽聲對我們說「那個……對不起……」。因為他想去洗手間,所以需要我或者吉吉那陪同前往。

  「由誰陪他去?」

  「我突然有急事,所以你去吧。」

  「急事?」

  「雖說很突然,但我想要深入思考存在於人與家具間的真理。」

  吉吉那討我喜歡的物理性條件,在這世界上顯然並不存在。此時,我靈光一閃,壓低嗓音在吉吉那的耳邊說了一件必須注意的事。吉吉那不悅地點了點頭。

  達列特一直催促我快一點,於是在我解決完雜事後,我陪著他在走廊上走。

  我在洗手間前方等待著,這位中年男子的生理排泄時間長得莫名其妙,讓我無奈地在這裡浪費時間。

  我的雙眼眺望著走廊窗外。斜落而下的銀色雨絲趨於緩和,再過不久,這場雨就要停了。

  唉,我終於弄清楚這一切了。

  達列特上完洗手間,一邊咳嗽一邊走出來。我做了個深呼吸,然後對他說:

  「達列特先生,你就是狼人吧?」

  我搭著臉色蒼白的達列特的肩膀回到走廊上。赫拉姆在客廳門前不耐煩地抽著煙,與站離他遠遠的塞莎一起等我們回來。

  「達列特先生他是怎麼了?感覺臉色很蒼白耶。」

  「沒什麼,他似乎有點太累了。」

  我搶在達列特開口之前回答。達列特失魂落魄似地走進客廳,然後整個人跌坐在椅子上。當我反問你們在做什麼之後,這兩人馬上就忘掉中年男子的事,同時開口說話。

  「那個……我跟塞魯斯都發燒得很嚴重,所以我想去找找看有沒有藥。還有,我想再倒一杯酒來喝。」

  「我想去洗個臉,讓自己不要睡著。」

  舉著酒杯的塞莎與一臉睡意的赫拉姆,一口氣把話全都說完。我考慮了一會兒,做出判斷。

  「我沒辦法同時保護兩個人。那麼,就由塞莎小姐先去吧。」

  「為什麼?」

  「女士優先羅。」

  從生氣的赫拉姆旁邊走過時,我撞到了他的肩膀。赫拉姆一臉不悅,但我決定不加以理會,跟塞莎一起走回去。我陪著塞莎回到走廊上。我用手電筒照亮前方,兩人走在長長的走廊上。

  「你覺得狼人會是誰呢?」

  「咦?這個誰會知道呢?你問我,我也不清楚……」

  我們兩人在走廊上前進,最後走到了光線昏暗的廚房。或許是因為塞莎感到更不舒服了,她一臉疲憊地把酒杯放到餐桌上。緊接著,她打開柜子找藥。我用手抓住魔杖劍的劍柄,手指放在扳機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對著塞莎說:

  「塞莎小姐,你就是狼人吧?」

  「咦?」

  塞莎原本想從廚櫃裡拿出小藥瓶,此時她停下了動作。

  「呃,那個……我當然也有可能是,但我要明確地說我不是狼人。雖然我認為真正的狼人也會這麼說,但我真的不是狼人哦。」

  塞莎一臉困惑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和塞魯斯一起旅行耶?狼人總是單獨行動,所以我應該是第一個從嫌疑犯的名單中被排除的人才對啊?」

  「沒錯,因為你們兩個人的名字很相似,所以我們都認為你們兩人是同族或同鄉的人。不過,這真的是你的本名嗎?此外,你們兩個人從什麼時候開始一起旅行的呢?」

  我的語氣之中帶有猜忌。

  「主因是在這幾個小時之中,例如,你或許是找回家的路的時候,正好在山莊前面,找到一個可以利用的人,偽裝成你的同行者。又或者,山路坍方擋住了你的歸途,你發現自己無處可逃,緊急折返之後遇到了他。現在吉吉那應該照我的話去向塞魯斯先生確認了吧。」

  塞莎陷入了沉默。我的手伸向碗盤櫃,一邊說話一邊從裡面拿出兩個酒杯。

  「我所做的推測,你也可以回答說,因為沒人問你,所以你才沒講出來。而且,在現實的情況下,你沒有任何可以讓人找到正確答案的線索,而且所謂的證詞,都是一種曖昧的記憶。所以像赫拉姆那種風格的推理,根本就派不上用場。」

  我說到這裡暫時停頓了一下,把酒倒進並排在桌上的兩個陶杯。

  「這次事件的正確答案,只要透過單純的生物學與化學方程式就能找到了。」

  塞莎臉上的表情顯得更加狐疑,我則是繼續說了下去。

  「狼人這種生物具有食肉目犬科的特性,當我做出這樣的假設後,就可以用科學性的手法驗證事實與物證,不過,必須找到特定對象來導出正確答案。注意到這一點非常重要。換句話說,只要鎖定哪個人擁有狼或狗的特性,答案就出來了。」

  兩個酒杯放在我們兩人之間的餐桌上。

  「相較於人類,狼與狗有很多無法忍受的物質,首先,它們受不了山梨糖醇這種香料。山葵含有這種成分,對犬類來說,刺激性太強,它們似乎非常不喜歡。」我帶著遺憾的口吻繼續說下了去。「很可惜,這個地方沒有山梨糖醇。還有,犬類也很討厭異丙腎上腺素。這種成分是柑橘類特有的苦澀成分,對犬類來說是難以忍受的物質。」

  在一臉無法理解的塞莎面前,我從背後拿出了一個橙色物體——橘子。

  「這是康洛卡女士給我的橘子,康洛卡女士自己和塞魯斯先生都吃了,所以排除了嫌疑。你當時說因為橘子和酒不搭,所以你沒吃橘子。」

  塞莎顯露出不可思議的眼神,凝視著我高高舉起的橘子。

  「這麼做感覺很愚蠢,但為了測試你是否能夠信任,如果你真的主張自己不是狼人,那麼就請你吃掉我手中這顆橘子。」

  原本愣在原地的塞莎,像是被嗆到似的笑了起來。

  「那個……還有其他人沒吃橘子哦。我、達列特先生、赫拉姆先生,我們三個人都沒吃。更何況,我是因為對橘子過敏才沒吃,我只是基於禮貌,避免辜負康洛卡女士的好意,所以我才會撒謊說喝酒的時候吃橘子不搭。難道你硬要說這就是證據?」

  「怎麼可能?」

  我把橘子放在餐桌上回以微笑。

  「你還有其他小細節露出破綻,首先是別人說話時表現出來的態度。例如有人把狼比喻成狗,你就是一副不愉快的態度,而且在大家對話的時候,從來沒說過狼人就在這裡、或者要一定打倒狼人之類的言論。你應該是無意識中這麼做的,但你至少也應該做做樣子,稍微批評一下狼人。」

  「這些話聽起來很蠢。我這個人的個性,就是對他人的事漠不關心,而且我是個和平主義者。」

  塞莎顯露出傻眼的模樣。不過,我還是使出了絕招。我故意撞到赫拉姆偷來一根香菸,這根香菸現在握著我手中。

  「進入正題。從科學上的角度,狼與狗因為嗅覺敏銳,因此也非常討厭煙味。換句話說,有抽菸習慣的赫拉姆可以排除嫌疑。」

  我環顧著廚房繼續分析下去。

  「或者你吃洋蔥或蔥給我看看呢?洋蔥或蔥含有正丙基二硫化物,對人類是無害,但是對犬類的動物有害。因為紅血球內有還原型穀胱甘膚,所以含有海因滋小體的紅血球,會引發過度酸化,並且成為破壞抗體的異物,造成溶血性貧血,嚴重的話可能致死。」

  我像是是在玩遊戲一樣,不停地出言挑釁。

  「或者由我或哪個人誰輸血到你身上呢?人類與犬類的血漿里的抗體不同,如果輸了血的話一定會死。我不知道你在身體構造上到底是狼還是人,還是你要說自己對什麼都過敏?」

  塞莎已經不再辯解了。我不厭其煩的解釋也到此為止。

  「你冷靜一點,喝杯酒如何?」

  我請她拿起餐桌上的酒杯。可是,塞莎的手指卻一動也不動。

  「來,請用。就像你剛才喝過的一樣,這是很美味的酒哦。」

  我拿起陶杯,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塞莎也拿起了陶杯。

  塞莎放棄似地深深嘆了口氣。

  接著她畏畏縮縮地張開小嘴,伸出舌頭靠近杯子。

  就在女子的紅色舌尖快碰觸到酒的瞬間,一股橫掃而來的力量撞擊我的身體。在衝擊的力道之下我整個人飛了出去,背部撞向柜子。碗盤櫃的玻璃與餐具隨之碎裂,發出吵雜的多重奏後掉落到地面上,碎片散了一地。

  我倒地之後抬頭往上看,只見塞莎的身影直逼而來。

  原本小巧可愛的唇辦,瞬間咧至臉頰,上顎與下顎同時往前伸長,口腔內長出銳利的牙齒。

  白皙的肌膚上長出暗灰色硬毛,而且如波紋擴散般不斷變長。全身肌肉逐漸隆起,將身上的衣物撐破。

  塞莎真正身分是狼人。

  她的眼裡還殘留著人類的眼神,但變身的過程卻猶如一場惡夢。

  狼人朝我往下揮舞鐵臂。我手持魔杖劍「斷罪者優爾加」擋下狼人的利爪。

  我與狼人因為慣性原理在地面上翻滾。就在下一個瞬間,我的視線範圍內充滿著野獸的血盆大口,上顎與下顎的尖銳牙齒對準我的臉咬了過來。

  我硬是將魔杖劍插進狼人口中,以刀身壓住犬齒。在此同時,我發動化學鏈成系第三位階「爆炸吼」咒式,生成TNT炸藥,也就是在甲苯中引入硝基製成的三硝基甲苯炸藥,並且使其爆炸。

  狼人敏捷的反射動作避開了爆炸。這陣爆炸產生秒速

  約六九〇〇尺的衝擊波與震耳欲聾的聲響,氣流掠過她的胸口。

  猛烈的衝擊波轟飛了狼人,讓她的身體撞向廚房後門。就這樣依慣性定律撞破門扉飛出戶外。近距離的爆炸讓我頭昏腦脹。我試圖讓自己的意識保持清醒。

  我緊追在被轟飛的狼人身後衝出屋外。

  不知不覺之間雨勢已經停了,月光靜靜灑落在荒廢的建地上。

  冷冷的月光照耀著化為長滿雜草的泥濘建地上。

  狼人四隻腳趴伏在地面上。她的口腔因為爆炸而潰爛,不過瞬間就復原了。

  對具有治癒身體的「異貌者」來說,即使骨頭完全遭到砍斷,威力不夠的咒式也無法造成致命傷。

  「禁止變身的誓約變得沒意義了。」

  對於我的喃喃自語,狼人眼裡浮現嘲諷之色。

  「你說什麼鬼話,狼人與人類之間怎麼會有約定啊。現在的這種模樣,是我們狼人引以為豪的姿態,果然這種模樣才比較舒服,畢竟這才是真正的自我。」

  雙方沒有交集的對話,讓我不禁嘆了口氣。我繼續說了下去:

  「你沒喝下那杯酒,那杯被我使用化學鏈成系第一位階咒式『而狆』所製造出來的尼古丁酒。我在酒中加入尼古丁的分量,人類是絕對聞不出來的,不過犬類透過敏銳的嗅覺卻能聞得出來,所以知道酒裡面有尼古丁劇毒。」

  我繼續拖延時間。

  「達列特原本也在嫌疑犯的名單內,但我拿著魔杖劍威脅他之後,他就立刻吞下我偽稱是狼人判別藥,但其實是用蛋白質包住的尼古丁。當然,我原本打算對所有人都進行測試。」

  我出言嘲笑。

  「其實,就算喝下去會危及你的生命,你也應該裝作沒聞到,發揮演技把酒給暍了。只要有我跟吉吉那在,我們立刻就能為你治療,而且我們也一定會治療。所以說,你只是個膽小的蠢蛋。」

  狼人發出怒吼。兩隻後腳濺起地上的泥巴,全力朝著我狂奔而來。

  我再次發動「爆炸吼」,以爆炸與轟隆聲迎戰颶風般的攻勢。

  狼人反應敏捷,以極快的速度飛身閃避爆炸攻擊。她落在右前方的建地上,爪子深深陷入樹幹。

  狼人肌肉組織強韌發達,速度非常人所能及。狼人踢向樹幹,再次飛身跳躍,我手持魔杖劍重新出招的速度,根本就趕不及狼人。她瞬間出現在我面前,手臂橫掃重擊而來。

  狼人用鐵臂撞開了我的魔杖劍,然後以自己的身體把我撞到地面上,完全將我壓制住。

  「低階的咒式沒有效果,太慢的咒式又攻擊不到。不過這些都在我最初的預料之內。」

  狼人無視於我的獨自,長滿利齒的下顎攻向我的喉嚨。喉嚨被兇器抵住之後,鮮血隨之迸出。

  噴濺出來的是狼人的血液。

  狼人眼神疑惑地俯視著貫穿咽喉的冰冷白刃。

  狼人將視線往上移。自己的咽喉被幾乎與肩膀同寬的刀刃刺入,換句話說,緩緩彎曲的刀身貫穿了咽喉。

  狼人的視線,從吉吉那握著的刀刃長柄,延伸到他那雙鋼鐵般的眼眸。

  異貌者身體往後抽退,但是吉吉那的動作更快,往上揮舞刺進對方咽喉的屠龍刀涅雷多。

  雖然狼人從喉嚨到下顎,甚至連上顎都遭到砍斷,但遺是避開被擊中腦部的致命傷。她腳下一蹬,飛身往後方而去。

  吉吉那不可能伸手拉我一把。我利用腹肌的反作用力站起身子。

  「你在跟椅子談情說愛嗎?爛屠龍族!」

  「我再晚一點到場的話,低能兒就會被自然淘汰了,真是太可惜了。」

  我的右手握著吉吉那拋過來的魔杖劍。

  在皎潔的月光底下,我與吉吉那佇立在荒廢的建地上。我們兩人與臉上沾滿黑色血液的狼人塞莎彼此對峙。

  「哇,什麼,那是狼人!?」

  「那麼,塞莎小姐是狼人!?」

  從山莊裡衝出來的赫拉姆、達列特、康洛卡與塞魯斯,分別發出尖叫與吼叫聲。

  狼人的視線並未轉向外圍。她的視線只凝視著我,口中發出低鳴聲。

  「我之所以連續發動爆炸咒式,目的不是要打倒你。從一開始就是為了用聲響告知吉吉那我的正確位置,以及另外一個原因。」

  站在我旁邊的吉吉那,無聊似地將巨大的屠龍刀涅雷多扛到肩上去。

  「大勢已定了。」

  「你投降吧。因為是超近距離戰鬥,所以我才會屈居下風。不過,如果距離拉得這麼遠,我就可以像一開始一樣連續發動咒式,甚至可擊敗一群狼人。」即便如此,我還是在探尋著可能性。「身為近距離戰鬥專家的吉吉那,擁有能夠一邊哼歌,一邊殲滅掉十個狼人的戰鬥力,他是最高等級的劍舞士。」

  狼人的喉嚨深處發出低鳴聲。我繼續說服她。

  「而且,因為有前鋒吉吉那在,我要發動多少強大的咒式都行。前鋒與後衛搭配在一起的戰鬥力,並非單純變成兩倍,而是能夠發揮出三、四倍的力量。」

  狼人早在山腳下體驗過雙方實力懸殊:心裡也應該有底了。她很清楚自己必敗無疑。

  狼人突然抬頭仰望皓月。

  「嗷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她發出了仰天長嘯。

  那聲音聽起來既像持續不斷慟哭之聲,又像悲切的哀歌,纏繞於眾人耳際。

  曾經是塞莎的狼人頭轉回前方。

  然後,她朝著我筆直地沖了過來。

  吉吉那一語不發地走了出去,正面迎向狼人的狂奔方向。兩道呼嘯的風在月下交錯。

  一陣快如閃電的銀白色光輝,讓狼人的右前臂被砍飛至空中。刀光翻轉之後再次砍向狼人的右側腹,直接貫穿背部。

  這是吉吉那的交叉砍擊劍招。黑色血液與內臟從狼人的傷口噴濺而出,即使她受了致命傷,步伐踉踉艙嗆,但還是繼續往我的方向衝過來,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吉吉那打算從狼人背面揮舞致命雷刀。不過,他注意到我強烈的眼神示意,於是愣在原地,停下手中的巨刃。

  我舉起魔杖劍,透過電磁雷擊系第一位階「灼劍」的電熱效果,夾帶高熱斬退狼人用殘存的左手使出的一擊。她的左臂在空中飛舞,散發出肌肉組織遭到燒灼的焦臭味。

  失去雙臂的狼人前進之後,張開血盆大口。上下排的銳利犬齒,用力咬住我握著劍柄的右臂。

  空氣霎時在寂靜之中凍結。

  不過,狼人卻無法闔上下顎。口中嘔出大量鮮血。

  「這、是、什麼?」

  「最初與你對峙時,我設置在劍上的陷阱。」

  我帶著哀憐的口吻回答。

  「這是化學鏈成系第二位階『癌促』的咒式。藉由咒式,苯巴比妥會誘導細胞色素P450的基因表現。肝臟代謝酵素細胞色素P450,將使黃麴毒素B1活性化,結合氧核糖核酸形成化合物。」狼人嘔出的血液灑落在我的手臂上。「那種化合物會引發基因突變或抑制細胞複製,讓癌細胞產生並且不斷增加。這是用來慢慢折磨敵人的咒式。」

  狼人無法理解我說的話。大概是癌細胞擴散到全身的痛苦,讓她無法維持理性了。我靜靜地做出死刑宣告。

  「爆炸咒式的另一個目的,是要讓你以超快的速度治癒傷口。換句話說,這個道理,就跟與年輕人的癌症發展速度很快一樣,狼人的變身與超高速的細胞分裂,將會促使癌細胞以爆炸性的速度增殖。」

  我與狼人塞莎的視線交錯。

  「如果只是治癒傷口,『癌促』的咒式也不至於發作。但是,當你為了殺死德涅爾蒙,讓全身變形為狼人,促使癌細胞開始增殖。這個咒式是用來勸誡你不要殺人的咒式。可是你卻進行了第二次的變身……」

  「我……」

  狼人的犬齒依然咬在我的手臂上,嘴巴一邊滴落鮮血,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話。

  「我……會下的地獄,是人類的……地獄……還是野獸的……地獄呢?」

  我裝出什麼都沒聽到的表情。

  隨著身體一陣痙攣,狼人口中吐出大量黑血,就這麼咬著我的手臂倒落而下。

  狼人的生命與痛苦就此停止了。

  我把鮮血淋漓的右手從狼人的下顎抽了出來。狼人的頭部無力地落在地面泥濘里。金黃色的眼睛被濺起的泥巴弄髒,完全失去了光芒。

  沒過多久,赫拉姆他們臉上露出怯懦的表情,圍到我與狼人屍體旁邊。

  「好像、死掉了呢……」

  「太好了,這下子就不用被殺了!」

  塞魯斯與康洛卡以安心的口吻說道。

  「狼人果然是塞莎,其實

  我早就有感覺了。」赫拉姆的語氣非常惹人厭。「……只是我推理的時間不夠而已。」

  厭惡感與憤怒感在我胸中沸騰。我轉過身去,揮拳揍向自以為是偵探的赫拉姆的下巴。

  除了吉吉那以外,我突如其來的暴力讓每個人都愣在原地。赫拉姆倒地之後沾滿泥巴,他用手臂撐起身體站了起來。

  「搞什麼!你這個咒式士、龍的爪牙,你腦袋不清楚了嗎!?」

  赫拉姆破裂的嘴唇流出鮮血,但我還是忍不住發飆。

  「赫拉姆,你知道你自己做了什麼嗎!?」

  我的怒吼讓赫拉姆閉上了嘴,我的聲音充滿了壓抑的情感。

  「發現屍體的時候,要是你不說我們中間有人是狼人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我跟吉吉那隻要繼續佯裝不知,暗中輪流監視,狼人知道她絕對贏不了我和吉吉那,也不會輕舉妄動。」

  我繼續說道:

  「一等到天亮,雖然每個人心中都會抱持著懷疑,但是大家還是安然地各自離開。」

  我的苦澀言語迴蕩著。

  「不過,你卻說在我們中間有狼人混在裡面,要大家一起下山找警方進行精密檢查。如此一來,長相已經被他人見過的狼人,明知她自己辦不到,也只能選擇出手殺了我們。因為她想保護自己以人類模樣存在的生活。你卻說了一堆不必要的話,逼使我們和狼人戰鬥。」

  我的激烈反應,並未讓赫拉姆的臉上浮現動搖或後悔的神情。我的話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我已經先判處時限咒式這個刑罰,狼人只要一變身就會死,找出真正的犯人根本沒有意義。頂多就是讓我的手沾上血腥罷了!」

  「可是,你將會殺死狼人一事根本不會改變!你到底在抱怨什麼!?」

  赫拉姆臉上浮現出惡毒的笑容之後,以質疑我的語氣繼續大吼大叫。

  「你的那個什麼鬼刑罰,是在她殺害德涅爾蒙之前判處的。既然如此,你就要為自己的天真,還有為德涅爾蒙的死亡負責!況且,你到底是站在我們人類這邊,還是站在『異貌者』那邊啊!?」

  我無從反駁。

  赫拉姆說的話有部分是對的。

  雖然我嘴上說著該怎麼做才對,但結果只是站在人類這邊。

  所以我才硬是將不公平的咒式施加在狼人身上,那也是一種咒式鎖鏈,逼迫她認定人類的樣貌勝過野獸的樣貌。

  我心底大概鄙視他們的驕傲,認為人類的模樣才是好的,野獸的模樣是不好的,這大概就是人類的主觀偏見。這樣的我其實與那些迫害過狼人的人沒任何不同。

  不,我是一個比他們更糟糕的偽善者。

  做為一個攻擊型咒式士必須無情,但我卻一味地逃避責任,偽善地把問題往後拖延。

  一股無力感讓我呆立在泥濘建地上動也不動。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是什麼人?正義使者嗎?」

  我的視線再次落向赫拉姆,一泄心中的鬱悶。

  「不,我是一個愚蠢的小丑,隨著你的自我滿足而起舞。」

  赫拉姆沒有回答。

  不看背後一眼,我在泥濘的地面上邁出步伐。吉吉那的腳步跟在我旁邊。

  就如同我表演過的魔術—小丑的預言一樣。

  判別出觀眾的解答是正確答案時,就說出讓那個答案顯得很合理的預言。

  如果一開始觀眾的解答沒說中,就要說得仿佛下一個解答才是正確答案,如果又錯了的話,就再重複相同流程,到最後就會得到正確答案。那是一種偽裝的預言。

  扮演魔術師角色的我,不知何時變成扮演小丑的角色。

  我像是要踩爛什麼似的用力踏著腳下的泥土。

  月亮冷冷地灑下光芒。

  在那之後,一切並沒有不同。

  我們離開山莊回到了涅戴爾村。現在則是坐了第一班列車,在座位上眺望著窗外流逝的鄉下田園風景。

  我的雙眼凝視著自己倒映在車窗上的不悅表情。坐在旁邊的吉吉那閉著眼,用手托著臉頰。

  直到天亮後,我們兩人還是沒交談過,偶爾只有列車的搖晃聲作響。

  「真是一個讓人不舒服的事件啊。」

  我的嘴巴自己動了起來。其實我也找不到其他的話題,列車依然晃動著。

  吉吉那沒有回答我。我繼續說了下去。

  「這場戰鬥得不到報酬,也不是為了生存而戰,根本毫無意義可言,簡直像一場廉價的推理劇。」

  吉吉那微微睜開眼睛,打了個小哈欠。然後,他輕動如美女般的唇瓣。

  「每個人都很愚蠢,包括我在內,你這傢伙基於無聊的同情心做了無聊的舉動。而我卻沒制止你,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既無法否定,也無法肯定。

  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不做推測。

  狼人逃走的方向正好是一條單行道,在前方正巧有戶人家。更碰巧的是,狼人選殺死了住戶。難道真的會有這麼多巧合同時出現?

  狼人或許想替從未見過的祖先報仇雪恨。那群狼人之所以會來涅戴爾村,或許就是為了替十年前被殺的狼人們復仇。

  慘遭毒手的前義警團咒式士德涅爾蒙,或許就是十年前對狼人塞莎的同胞下毒手的當事人。而且,德涅爾蒙弄斷魔杖劍並且退休,或許就是因為那個事件。

  我不想弄清楚一切的來龍去脈,而且現在所有的當事者全都喪命了。

  在現實生活中,沒有人會像個名偵探,或者某個樞機主教一樣,詳細地替我解釋一切的成因。更何況,事到如今,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弄清楚,其實也毫無意義可言。

  我把臉轉向吉吉那,想對著他美麗的側臉開口發問,但還是放棄了。

  畢竟,我直到最後依然不懂自己為何不想與狼人交手。

  或許正如吉吉那所說,我心裡那廉價的罪惡感與同情心,就是主要的原因。

  不知如何選擇生存之道的我,大概不適合當攻擊型咒式士。

  狼人對自己的存在感到懷疑,或許是因為自己沒能徹底變成人類,或者徹底變成野獸,在兩種選擇之間不斷掙扎,最後讓自己無法接受。

  然而,對於兩種選擇的迷惘,其實在遙遠的時代早就已經發生,每個不同的地方都有不同的故事。

  先前吉吉那以鋼鐵般的眼神凝視著我,多半是在問我選擇了哪一條路吧。

  要選「既不是人類,也不是攻擊型咒式士」的路呢?或者是「既是人類,也是攻擊型咒式士」的路呢?

  如果我用已發生的事實回答,那就是一種小丑的預言。

  就像在配合天真的觀眾說出口的答案,把他們挑選硬幣的結果,誘導至對自己有利的方向。

  那只是一種什麼都不做的蠢蛋在確認現狀,做出無聊透頂的預言罷了。

  我現在像是在自我反省,但其實只是在為自己的行為辯護,這種無聊的感傷讓我作嘔。

  我突然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於是決定小睡一下。

  「吉吉那,到艾里達那記得叫我起來。」

  「等等,我忘記一件重要的事了。」

  吉吉那低聲喊道,然後整個人突然跳了起來。

  「我還沒去多魯達姆家具資料館。嘉優斯!要趕快讓火車開回去才行。」

  我目送著我的搭檔沖向火車駕駛座的背影。

  就在此時,我的視線與走道另一邊的乘客對上了。我用眼神強烈地表達出「有些精神病患總是全年無休,每日營業的」,強調我與吉吉那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吉吉那離去之後,我的身體重重地靠回椅背上。

  話說回來,我並沒有把從赫拉姆那邊拿來的三枚硬幣—十六伊恩還他。

  我無需模仿市公所的沙札蘭的說法,但這次的事件或許就只值這個程度的報酬。

  我的視線栘回窗外,凝視著流逝而去的單調風景。

  從窗戶吹進來的風撥弄著我的頭髮,讓我回想起那一夜的吶喊。

  唉,在那冰冷的月光之下,狼人現在是否依然在哭泣呢?

  狼人是否還追問著自己該何去何從,口中發出絕望與痛苦的咆哮。

  依然發出沒人能給出答案的悲痛遠吠。

  為了不再聽見仿佛聽得到的狼嚎聲,於是我讓自己閉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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