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青色陽光的曝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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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窗戶看出去的天空一片蔚藍,陽光也如青色火焰般的炎熱。

  說什麼蔚藍的天空是青春的象徵,腦袋不好的詩人死了算了。

  我的視線從窗框切割出的四方形天空,回到了屋子裡面。我走在戴魯賽爾預備學校三樓的走廊上。左手拿著內有點名簿和上課講義的平板終端機。

  在樹脂材質的走廊上突然響起的腳步聲,蓋過了學生們的吵雜聲。

  「老師,你來的真早。」

  「真少見~~~」

  我發現自己舉起了手代替回答,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我的副業是當預備學校或補習班的講師,總覺得這份職業實在太適合自己了。

  我在走廊上繼續走著,左臂突然感到一陣溫熱,另一隻手臂挽住了我。

  「老師,最近好嗎?」

  蒂優菈絲笑盈盈地湊近我。

  我想用左臂把她拉到前面去。緊抓著不放的蒂優菈絲,卻反轉她的手臂卸去我的力量。然後,她把我逼到背對走廊牆壁的死角。

  「我說你啊,挽我的手臂技巧是不是越來越好啦?」

  「這是一種真情流露。」少女舉起雙手握了握拳,臉上露出了微笑。「我最近開始去教擒拿術的道館上課。」

  那個道館的創館者,應該想像不到這個少女是為了挽我的手臂才會每天去上課的吧。

  「那麼,放學後~~~」

  蒂優菈絲從我身邊離開,然後走到學生群里,一下子就不見了蹤影。

  比起直接面對殘酷世界的攻擊型咒式士,或許這份平凡的工作更適合我的個性。雖然有時候會這麼幻想,但是這不就證明我很懦弱?因此我搖了搖頭,從腦海中拭去這種想法。

  在走廊上的另一端有個學生,手肘靠在走廊的開著窗戶上,凝視著外面的風景。從側臉看過去,應該是那個叫作諾耶斯的男學生。

  混雜著憂鬱與慵懶的棕色瞳孔,凝視著夏日的街道。

  諾耶斯似乎瞥見我正準備要進教室,於是慵懶地走向教室的門。

  我才剛進教室,身體就感受到教室內空調的冷氣。教室內的座位上依然坐滿了人。大概有三十個左右的學生,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聊著天。

  我所教的這些學生,都是想升學的高等學院的學生與重考生。這次上課是替高等學院的學生上課。因為學校在放暑假,所以大部分的人穿的都穿便服而不是穿制服。有的男學生正在看雜誌,有的女學生在窗邊認真化妝。

  在上課鐘響前,我也不用認真。我把教室的門帶上,走向講台,然後把終端機放在桌子上。我環顧了一下還在喧譁的學生,然後與坐在最前面的女學生對上了視線。

  美麗的藍色眼眸。這女學生名叫哈莉潔,她像在街上引誘男生一樣對我眨了眨眼。不知道是因為今天剛上課,或者是因為想強調自身的魅力,哈莉潔穿著白襯衫,也就是學校夏天的制服。

  白襯衫的衣襟大大地敞開,胸部的部位露出豐滿的上乳。因為天氣炎熱,每次她拉襯衫領口的時候,白皙的乳房也隨之顫動。明明還很年輕,卻是個充滿女性魅力的少女。只要她再主動一點,應該就會有很多男人環繞著她爭風吃醋。

  「嘉優斯老師,我已經把上課用的習題印好了。」

  就在我凝視著哈莉潔的時候,某人探出身子說話,打斷了我的思緒。

  那是另一個穿著淡綠色衣服的清純女學生。那個叫索卡雅的女學生,穿著制服大概是為了約束自己吧。少女將手上拿著的那迭紙,像是用摔的一樣放到了講台上。

  「班長,謝謝你幫忙。」

  「學校就快開學了。」索卡雅表情冷淡地說。「嘉優斯老師,差不多快到上課時間囉。」

  上課的預備鈴在教室內響起。學生們也回到座位上去。

  「不必叫我老師,其實我只是個補習班講師。你為什麼總是對我那麼冷淡?」

  「我應該也不需要諂媚吧?」

  「在這個社會,諂媚是一種讓人際關係變得圓滑的潤滑油。如果索卡雅臉上帶著微笑的話,男孩子們不可能視而不見的。」然後我意味深長地說。「或許我也會對你做出不該做的事呢。」

  「請您正經一點!」

  索卡雅蹙眉說道。只見她臉頰泛紅,這種年紀的女優等生,在性方面往往比較壓抑,似乎開玩笑只會引起對方的不悅。

  少女甩頭就走,一頭秀髮隨之晃動,隨即走回自己的座位。哈莉潔冷笑看著索卡雅氣沖沖地回到座位上。

  「老師,你可不能劈腿哦。」

  聲音聽起來很恐怖。

  「我說過了,我心裡只有吉薇一個。」

  上課鈴響起。蒂優菈絲狠狠地瞪了哈莉潔和索卡雅一下,然後也老實地回到座位上。我輕輕地了吐了口氣,藉此轉換一下情緒。

  「那麼,我們開始上今天的課吧。」

  雖然我用有氣無力的聲音告訴大家開始上課。

  「……因此,這正是透過量子定數進一步干涉對手咒式,數法咒式士的阻礙咒式,或者是咒式干涉結界的特殊例子。只有〈異貌者〉或超高階的咒式士能在實戰上運用,不過只要花上一些時間,而且人數夠多,一樣能在實戰上使用。企業也經常用來緊急停止大型咒式裝置。」

  我結束了我的長篇大論。雖然比較聰明的學生好像都能理解,但是大概有一半左右的學生充滿問號。

  我的視線與蒂優菈絲交會,當然她也是一副完全能理解的表情。蒂優菈絲抬起右手,在嘴巴前面停了下來。然後手指輕觸自己的唇瓣,給了我一個飛吻。

  我當作沒看見。雖然蒂優菈絲看著我的眼神帶有怒意,但我沒道理也沒義務回應她。

  我必須在教室繞一圈,以確認所有學生的理解程度。

  「這個問題呢,對了,是現在七月三十日下午一點向胡魯福拉姆說明的……」只有胡魯福拉姆一個人趴在桌子上睡覺。「快起來,胡魯福拉姆。」坐在他左邊的索卡雅出聲叫他。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不用起來也沒關係。」

  「沒關係嗎?」

  「我不會懲罰或警告他的。畢竟這裡並不是進行親切的義務教育的地方。無論是很累還想硬撐著上課,或者是睡過頭遲到之類的,都是每個人的自由。」

  坐在胡魯福拉姆右邊,個性剛強的賽琳,用手肘一直碰他。

  我無視從桌上抬起頭的胡魯福拉姆,繼續講我的課。

  「為了能夠好好理解,你們也可以回到咒式基礎中的基礎去思考,來複習一下基本理論的部分。」

  我操作起講課用的終端機,放出立體光學影像,以光文字展示出年表和數學式。我將講台上的影像擴大到讓所有學生都能看得清楚。焦點放在咒式史的初期。

  「操作定義為六・六二六○六八九六三乘以十的負三十四次方(J・S)的作用量子定數h,可以進行局部的轉換,透過Δq・αδ+Δp・αδ≧h╲(ππ),熱量的不確定性和時間的不確定性成反比。這是伊普拉特實驗室研究出來的咒式基礎理論。」

  我動起手指操作終端機,把年表的下一個數字叫出來。

  因為現在講的內容太基本,學生們也覺得無聊。有男學生拿出學習用及私用的魔杖短劍把玩,有的女學生在看手機畫面。索卡雅明明早就懂了,卻還是一臉認真地在聽課,真是值得讚賞。

  「雖然是前戲,還是很仔細用心,我們繼續。」

  有語言潔癖的索卡雅不悅地皺起了眉頭,我完全不在乎,繼續講我的課。

  「光速c大約是二九九七九二四五八,重力定數G大約是六七七・三乘以十的負十一次方,電子的質量Me,大約是九・一○九三八一八八乘以十的負三十一次方。雖然這些像是永遠不變的物理定數,但其實還是會變動。突破點在於咒式原理之一的迪尚聶魯第二定理。」

  我在年表之外的地方叫出了粒子劇烈波動的影像。

  為了讓學生們容易理解,我把荷電粒子圖像化。

  「α=四πεohc分的e的二次方,在這個情況下的h,被當成作用量子定數,作為除以二π的定數,也就是知名的微細構造定數,這個理論也後來獲得了補強。首先是荷電粒子在真空狀態中的震動,換句話說,也就是與含有εo的電磁的相互作用e有關,定數α與具有相對性質的c,以及具量子理論性質的h有關,可以證明大約具有一三七・○三五九九九七六分之一的值。」

  在光學影像上,微細構造定數α的值被加了上去。

  「因此,要是α的值比現在更小的話,會變成

  怎麼樣?」

  我將表示原子,也就是所謂的α值調低了。

  「轉換成男女關係,定數α就是兩人之間的戀愛情感。」

  我在教室里低聲苦笑,雖然例子很無聊,但是希望學生們聽得進去。

  我將表示原子的α值調低之後,在計算機空間上開始假設性的實驗。

  「這樣的話,變成原子以後,固體的密度就會變低,分子結合的溫度會比先前更低,在元素周期表中安定的元素會增加。α值反而會變大,在原子核陽子之間產生的電排斥力,就會讓核子結合的〈強力〉增加,而能在原子核里存在。」

  影像上的原子,沉積之後又再破裂。

  「就如同愛情消失後進入倦怠期的夫婦,因為彼此情感過於強烈而相互殺害的戀人,這種因為過冷或過熱而不順利的男女關係。」我先做出這樣的解說。「無論是圖像或者是說明的方式,都只不過是為了讓你們容易理解的比喻。拉回到現實的話,就是枯燥無味的咒式理論,如果你們本身有興趣,也會更容易能理解。」

  索卡雅轉開了頭低聲呢喃。

  「反而更難理解了。」

  「啊?這樣啊。」

  我重新整理情緒之後,開始點學生問問題。

  「接下來要問你們問題了。例如,剛才的α值如果增加○・一,以男女關係來說,是彼此之間的感情更好了嗎?請以剛才影像上的原子為例,解釋看看。」

  我轉了轉右手的食指,點了剛睡醒在打呵欠的胡魯福拉姆。

  戴眼鏡的胡魯福拉姆瞪大了眼睛。他應該在拚命地在計算複雜的演算式吧。過了一會兒,胡魯福拉姆畏畏縮縮地開口回答:

  「呃……那個嘛……就是那個啊。舉例來說,碳的原子核四分五裂,但沒有引起核融合。以男女關係來說,就像是因為彼此意見不合,吵架之後分手的感覺。」

  「答對了。我突然點你起來問,你還是回答得很快。雖然例子舉得和我一樣不是很好,但你答得這麼快就該誇獎。」

  我臉上露出微笑之後,原本很緊張的胡魯福拉姆也鬆了口氣。設法誇讚學生是我的上課方針。我可不想太熱心指導而與學生產生芥蒂,我可沒那種熱情。

  「順帶一提,即使沒有產生核融合,還是可以補足的,α以外的定數,例如電子與陽子的質量比,要是能夠促成α值的變化,就不會只是那樣了。」我悄悄地先在這段說明當中設下陷阱。「以男女關係來說,就很像是夫妻兩人的關係惡化,而且還有了孩子,所以接下來還有財產分配的問題。」

  「根本就不像。」

  索卡雅用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低聲反駁。我直接回答她:

  「讓我們回到最初讓咒式無效的命題,也就是咒式干涉結界的原理。」

  從定義開始思考。

  「所謂的咒式,是從真空中取來素粒子,加以組合之後所產生的物質。從素粒子所組合起來的原子的構造,受到微細構造粒子的制約,因此,只要取得足以干涉對手的咒式本身的素粒子,便可以讓原子構造無法保持原狀而完全被分解。」

  影像上的組成式,就如同一副文字和數字的鎖被鑰匙解開一樣,進而開始崩壞。

  「數法咒式士讓被煉成的物質完全消失被消除,就是這種理論其中一個例子。另外,前衛的咒式劍士,則是透過劍來製造隨機數,阻礙咒式的形成,這種方法的特色是強行讓特定咒式失效。」接下來我又提出了比喻。「前者就好像是讓情書的內容更換成毫無意義的文章一樣,後者則像是直接撕破情書。」

  我想還是有補充說明的必要。

  「相對的,透過確率操作,可以創造出讓微細構造定數增大的空間,像分解侵入的物體的咒式干涉結界,依然有方法可以使其無效。」我的手指在圓形部分畫了個圈。

  「在原理上,應該阻礙的力量會變弱,但是也可能會變成全方位展開的情況。但像是在對付超高位階的咒式士或龍、禍式的時候,光是要進行阻礙就很困難。舉例來說,那種感覺或許較像是程度差的男人,寫不出情書給美女一樣。」

  學生們似乎都能了解各種物理定數操作的重要性以及基礎理論了。

  「順帶一提,在現場戰鬥的咒式士,都必須很快找出問題的答案。如果不那樣的話,就能變成像我這種技巧拙劣的攻擊型咒式士了。」

  我以為會引起鬨堂大笑,結果卻變得很安靜。像老師或講師這種年長者講的無聊笑話,年輕的學生當然不會笑。

  「餵、喂,我希望你們至少也說一下『才不是那樣呢,您很出色』。因為這是大人的社交術,在現實社會也非常有用的。哇,我現在至少還稱得上是你們人生的前輩吧?」

  教室里終於出現啞然失笑的笑聲。但是學生們是在取笑老師的沒用。

  「順帶一提,在現場的咒式士,都必須很快找出問題的答案。如果不那樣的話,就能變成像我這種技巧拙劣的攻擊型咒式士了。」

  「好了、好了,快安靜下來。我先稍微補充一下剛才說明的理論。」

  我將立體光學影像的α值增大。

  「從錸到鋨的β衰變,也容易會影響到α值的變化。另外,從天體觀測來看,從六十億年到一百二十億年左右,這個α值大概變化了千萬分之六左右。或許從最初來看,物理定數或許也不是永久不變的。」

  而且我又多說了幾句來補充。

  「硬是解釋的話,可以這麼說,這個世界慢慢地在變化,過去的常識是沒辦法一直行得通的。讓這個世界起了劇烈變化的咒式,我覺得或許只能透過愛與勇氣來加以改變。」

  最後說的話是我個人的感想。

  蒂優菈絲的視線再次與我交會,她又抬起了雙手,對我作出飛吻的動作。我當作沒看見。

  「我是為了激發你們的學習意願,才會說出像有德高僧一樣的話。今天就講到這裡。」

  「根本就激發不起學習意願!」「不及格的老師!」學生們低聲的批評,反而讓我聽起來很舒服。

  下課鐘響的電子合成音,蓋過了教室里學生們的吵雜聲。

  「記得要報名下次的模擬考,然後儘快交作業哦。」

  學生們有的在桌上打開了便當,有的走到教室外面去。在教室門口,胡魯福拉姆被賽琳踹了一下。個性沉穩的胡魯福拉姆,大概又說了什麼話惹火了那個好勝又男孩子氣的賽琳。

  就在我準備走出教室的時候,有幾個學生沖了過來。

  「嘉優斯老師,請給我模擬考的申請表格~」「你之後就沒課了,你會去情色場所嗎?」「要不要一起吃午餐?」「我總覺得你長得很像很久以前的某個演員,那演員是你的親戚或祖先嗎?」「要去找女友不如跟我一起玩吧?」

  這些少年少女從四面八方而來的話語,真是讓我無法招架。

  「表格去找櫃檯要。」「我回家之後會整理屬於我專業方面的書籍。最近不去風月場所了。因為有了女友不用花錢。」「接下來還有工作,午餐會直接在那邊解決。」「你說的是拉格瑪諾夫嗎?他不是我的親戚或祖先,而且也長得不像。尤其是我們人生的際遇就更不像了。」我逐一地作出回答。

  我繼續走向教室的門口。蒂優菈絲湊近了我。

  「為什麼人家對你打了兩次愛的暗號,你都裝作沒看見。」

  「我沒有響應你的必要吧?」

  我無視蒂優菈絲,走出了教室。

  我順手帶上了門,阻止學生繼續追著我不放。從教室門後傳出來的雜音,斷斷續續地傳到走廊上來。

  我背靠著門扉,靜靜地作了個深呼吸。

  重複了幾次之後,心情終於平靜下來。

  每天看到孩子,尤其是看到少女,總是讓我內心隱隱作痛。直到現在,那股強烈的後悔而悲傷的情緒,還是會襲向我的心頭。

  雖然我一直很想辭了補習班老師這份工作,但是我還是繼續從事這份工作。

  日常生活沒有什麼新奇的變化,只是一直過著愚蠢的生活。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對那位名叫耶加少年,還有妹妹雅蕾希葉露,對他們有些該做的事沒能做到。自己內心總有一股淺淺的悸動。

  不過,我覺得,唯有把不甘與心痛的情緒加以轉換,一個人才能去愛別人,或是讓自己變得溫柔。而且。如果不那麼做的話,只會徒增自己的痛苦。

  我決定轉換一下心情。明天要跟吉薇約會。我答應她要做雞肉大餐,很久沒親手做料理了,想做給她嘗嘗。

  「稍微打擾您一下。」

  走廊上傳來細柔的回聲。補習班的經營者梅尼凱亞,帶著一副犯困的眼神,朝著我走了過來。我又再次轉換了情緒,響應老闆的呼喚。

  微胖的梅尼凱亞擦著汗站到我面前。這位諾爾格姆人拿起了手機。

  「嘉優斯你也打開手機,我想跟你談談某個學生的事。」

  我拿出手機之後,梅尼凱亞把數據傳給了我。立體光學影像顯示出一個臉頰鬆弛,戴著眼鏡的少年。

  「這是上我課的學生嗎?」

  「因為你是接任的老師,所以你沒印象也很正常。因為你們根本沒見過面。」

  「他有什麼問題嗎?看起來是個乖學生啊?」

  「那個學生叫葛德列克,只來這裡上過兩次課,後來就再也沒出席,而且還斷了聯絡。」

  「所以,在他個人信息下面為什麼還有地圖?」

  梅尼凱亞露出苦笑。

  「其實我希望嘉優斯你去做個家庭訪問。」

  「補習班也要做家庭訪問?」

  我隱藏自己想全力避開麻煩事的情緒,只提出了質疑。

  「雖然試著聯絡了葛德列克的家人,但是他們卻含糊其辭。甚至第二次打電話過去就被拒接了。看來那個學生沒跟家人住在一起,雖然他有另一個住的地方,但是無論是電話或電子文書都聯絡不上。另外也寫信問了他是否平安,但是現在還是沒有任何回音。」

  我靜靜地聽著。但是腦袋裡思考的只有早點回去整理文件然後睡覺。梅尼凱亞繼續說了下去。

  「我也試著去問葛德列克上的學校馬迪索高中,」梅尼凱亞說到這裡降低了說話的音量。「校方說,他大概一年前就沒去上學了,看來是學校那邊出了事,所以才會不去上學。」

  「怎麼覺得還沒講到問題的重點。」

  我不假思索地這麼說。

  「一旦付了學費,但還沒辦理退學程序,學生就還是學生。」

  梅尼凱亞的眼神流露出哀愁的神色。

  「但是,萬一葛德列克在他的住處死掉,情況會變成怎樣?學校在危機管理方面很遲鈍,但我們民間業者可不能那樣。」

  梅尼凱亞以犯困的眼神凝視著我,陷入了沉默。拿他沒辦法的我,也直接把他想說的話說了出來。

  「萬一學生死了,無論多想撇清關係,只要是與否那個學生有關的場所,都會受到批評。因此補習班這邊想儘早著手調查,事情是這樣沒錯吧?」

  梅尼凱亞臉上露出老師聽到好學生回答般的笑容。他似乎認定我是個稍微能派上用場的人。

  重點就是雖然梅尼凱亞想收學費,但是萬一葛德列克的狀況很危險的話,立刻就能讓他退學,他需要相關的情報來下判斷。

  梅尼凱亞不是壞人,只不過身為一個經營者,希望與不良債權作切割。

  我穿越走廊,從逃生樓梯走了下來,然後從逃生門走到了停車場。

  在塑料屋檐下,老師和部分學生的汽車、摩托車、腳踏車並排停放。金屬制的交通工具忍受著酷熱的夏天靜靜地沉默著。

  停車場的出口,有一隻狗躺在水泥地的陰涼處。白色毛皮覆蓋下的腹部,隨著呼吸而起伏。

  我才一走近,狗三角形的耳朵就豎了起來。那隻狗發現了我的身影,把頭轉向了我。吠了一聲向我打招呼。

  「如果你是看門狗的話,就該起身對我吠啊,巴傑爾馮三世。」

  我摸了摸這隻趴在地上的狗的脖子。這隻看門狗閉上眼睛乖乖地讓我摸。

  「你想跟主人到職場來很好。」我又摸了摸狗的脖子「雖然巴傑爾馮三世自己打算當停車場的看門狗,但其實你只想當一隻喜歡和人親近的狗對吧?」

  不知道它聽得懂還是聽不懂,巴傑爾馮三世伸出了舌頭顯得很開心。

  「就算侵入者來了,像你這樣只會躺著吠的懶狗,到底打算想看什麼門?」

  苦笑著的我繼續撫摸著巴傑爾馮三世,它似乎感覺很舒服,甚至還翻身朝上,催促著我摸她的肚子。

  此時我瞥見右方有一道人影。有個學生坐在建築物內側的三階樓梯上。那是諾耶斯。

  少年的嘴裡叼著煙。微妙的相遇。對方似乎也覺得尷尬。

  「你喜歡狗嗎?」

  先開口的人是諾耶斯。

  「喜歡啊。」我繼續摸著巴傑爾馮三世說道。「和動物玩會讓你看上去像個好人,最重要的是女生看到會有好感。」

  「確實像你的風格。所以你要去告發我嗎?」

  諾耶斯露出苦笑,右手拿起冒著紫色煙霧的煙給我看。我的手臂被悶熱的狗毛覆蓋著。

  「人活著沒什麼意義,所以嚼這種苦苦的東西心情會比較愉快嗎?放心吧,這是青春期的病狀,順帶一提,那會跟著你一輩子的。」

  少年叼著的煙掉下了菸灰。

  「跟你講課一樣,說的話都沒什麼意義。」

  「言語本來就不能解決什麼事。」

  對,言語只是音波和文字符串的組合,從攻擊型咒式士這份工作中,我充分體會這件事,甚至感到厭惡。言語只是一種表達,而只有在痛苦之中才能夠理解。

  狗那雙如濕潤的黑曜石般的眼睛,抬頭凝視著我。充滿了哀傷的眼瞳。

  「巴傑爾馮三世啊,你這樣咬著我的手臂凝視著我,一點都不可愛哦?」

  狗似乎也和我玩膩了,不再咬著我的手臂。它晃動著白色的毛,懶洋洋地從我身邊走開。找到一個沒有日曬的陰涼處之後,趴著躺了下去。

  我放任諾耶斯不管,走向自己的摩托車。

  「對了。」我跨上摩托車後轉過身去。「你知道那登多大道在哪裡嗎?」

  「大概在學區內上學的路上。你去那登多大道有什麼事嗎?」

  「我要去家庭訪問,我接獲命令,要去看看那個叫葛德列克的學生,會不會給補習班帶來困擾。」

  諾耶斯把煙抽完之後站了起來。他把手指夾著的菸蒂丟到停車場的深處。

  「啊啊,我帶你去吧。」

  「你還真親切。」

  「不,單純只是葛德列克和我都是馬迪索高中同年級的學生,是個意外讓人覺得可笑的巧合。」

  諾耶斯臉上露出帶著輕蔑的笑容。

  躺在停車場一隅的那條狗,雙眼凝視著我。然後又像是失去興趣似地閉上了眼睛。

  我在路上停下了七十八年型薛爾杜拉摩托車,像氣喘般的引擎聲也隨之靜止。諾耶斯則是把他的瓦伊昂S400摩托車停在我旁邊。

  「你騎的瓦伊昂S400摩托車,葛德列克則是一個人住,學生的生活還真是優雅啊。」

  諾耶斯聳了聳肩,我們兩人一起走進公寓用地。

  公寓與隔壁棟的住宅隔了道牆,微暗的水泥道路不斷延伸。沿著道路的右側有六道寒酸的木板門並列著。我們走上通往二樓的生鏽樓梯,二樓走廊上同樣有六道寒酸的門扉並排著。

  明明應該有十二戶的人住在這裡,卻安靜得連一點聲音都沒有。我們往前走,第三道門上有敬業的高利貸業者貼的紙張,上面寫著「不還錢的人是犯罪者!」、「要帶你去礦坑逼你還錢!」。雖然這是不必要的親切,但我只能祈求這個住戶不是向蝶皮伊所率領的三旗會借高利貸。

  「就是這裡了,這裡是葛德列克住的地方。」

  諾耶斯用下巴比的方向是最裡面的第六扇門,那邊就是葛德列克的住處。門扉上的油漆已經剝落,而且也沒有門牌。諾耶斯不假思索地按了門鈴。但是門鈴沒響。

  「壞掉了嗎?」

  「但是人似乎在裡面。」

  我指了指電錶。上面顯示著屋內有人在大量用電,指針動的很厲害。佇立在一旁的諾耶斯一臉不悅。

  對方把門鈴的電源切斷了。沒辦法,我只好小心翼翼地敲門。但是沒有任何回應。

  「喂!葛德列克,雖然我沒跟你見過面,但我是你補習班的老師,我叫嘉優斯。」我一邊輕輕敲著門,一邊試著出聲叫喊。「補習班方面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還活著。如果死掉了的話快回答一聲。」

  我停止了呼喊,試著等看看有沒有回應。我把耳朵靠在門上想聽出裡面的動靜,雖然有聽到一些聲音,但感覺不到會有人回答。

  「如果傳言是真的,那麼葛德列克就不會出來了。」

  諾耶斯叼起了煙。

  「葛德列克是個笨拙的傢伙,他不但被學校的同學毆打,甚至還被恐嚇取財。對方跟他說:『你吐出來的空氣很臭,所以每次你呼吸都要罰錢』。」

  諾耶斯每次說話的時候,嘴上叼著的煙都會跟著晃動。

  「葛德列克裝作一點不在意。被朋友欺負這件事讓周圍的人都取笑他,他本人以為裝作毫不在意就好,但是沒有人相信他不在意。葛德列克被當成最低等的人種欺負,而且被欺

  負得很悽慘。有人把青蛙卵放進他肛門,還用掃把柄插進去。到最後他就不來學校。後來他逃離那個管教過嚴的家,用父母的錢。」

  少年眨了眨眼,把菸蒂丟掉。

  「啊,我雖然很閒,但是腦袋沒有壞掉,我可沒參加霸凌葛德列克的遊戲。」

  「即使不是在演戲,我也不認為你會那麼笨。」

  我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開始看起咒信手機上的數據。

  「所以這也是他來補習班的原因嗎?想力爭上遊通過大學的檢定考試,即使這樣,他還是不習慣補習班生活嗎?」

  我的視線往下移動,發現門邊堆了三個大型乙烯樹脂制的袋子。我試著走近了一步,強烈的腐臭氣味撲鼻而來。我慎重地往後退了一步。

  「啊啊,這也跟傳聞中的一樣,有夠誇張。」

  諾耶斯似乎也聞到了臭氣,不悅的感覺讓他鼻頭都皺起來了。

  「聽說葛德列克會把要換洗的衣服和垃圾都放到房間外面。所以他媽媽每個星期都會來一次,把髒衣服和垃圾拿走,然後換成乾淨的衣服,也會放裝滿食物的袋子。他媽媽走了以後,他就會出門把東西拿進去。」

  「你還真清楚啊。」

  「因為我裝成了很關心葛德列克的朋友,從他媽媽那裡問來的。她應該很詫異,因為這世界上居然有人對她兒子有興趣,明明這世上不會有這麼親切、有這種特殊興趣的人存在才對。所以她還笑了。」

  我的視線回到了顯得有點髒門板上,而且似乎能想見門後的光景。

  在微暗的房間裡,堆積如山的書本和雜誌堆都碰到天花板了。地板上的垃圾、雜誌、脫掉的衣物和內衣褲,顯得凌亂不堪。裝了尿液的瓶子、桌子上放著裝著沒吃完的冷凍食品的餐具。在黑暗之中,電子終端機的屏幕閃爍著銀白色的光芒。

  坐在房間中央的人,是渾身散發出酸臭的氣味,或許是留著長發的胖子,或許是瘦到皮包骨的孩子。雖然都只是我的想像,但大致上的情況應該也差不了多少。

  我沒有絲毫的感慨,重新面向諾耶斯。

  「所以呢?你親切地帶我到這裡來,理由到底是什麼?」

  我從諾耶斯的言行舉止,感覺到他對葛德列克的厭惡,所以我試著對他的言行不一致提出質疑。諾耶斯從懷裡取出煙盒,然後拿出香菸叼在嘴上。

  「我啊,我可不是基於親切,或者是為了讓學校嘉獎我才到這裡來的。」

  諾耶斯用火柴點了火,深深地吸入了身體有害的煙。在丟掉火柴的同時,口中也緩緩地吐出了一口煙。諾耶斯抬起右腳踹了門。廉價的油漆也隨之剝落。

  「葛德列克,我是為了安心才來看你的。」

  少年臉上露出尖銳的笑容,對著房內呼喊。

  「你知道那些出手揍你,拿走你身上的錢,污辱你的那些傢伙怎麼了嗎?你覺得他們受到懲罰,心裡感到後悔了嗎?」

  諾耶斯那雙在紫色煙霧後方的眼眸,流露出憤怒與倦怠的神色。

  「不,完全沒有。他們還是每天精神飽滿地到學校去,上著那些他們聽不懂的課。休息時間還把你的事情拿來取笑。而且他們還說,要跟你偷偷喜歡的那個女生做那檔事,讓她好好爽一爽。」

  諾耶斯的這番話讓人不敢恭維,但是他卻毫不在意,對著房門繼續說話。

  「結果你這個被害者變成怎樣了?學校也不去,不能上街去玩,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只看那些無聊的書根本也無法改變現狀。只能對二次元的女生照片幻想自慰。」

  諾耶斯淡淡地說。

  「我打從心裡感到安心。我沒有變成像你一樣。也沒有變成像那些把你逼到絕境的傢伙一樣。」

  最後他臉上還露出燦爛的笑容。門後的房間深處有聲音傳出。這陣沉悶的聲響,大概是因為葛德列克在毆打牆壁。然後又出現一陣雜音。像是精密機械如陶器般被摔壞的不協調聲響。

  「那傢伙的每件事都很好笑吧。」

  諾耶斯衝著我笑。

  「葛德列克只對不會反抗的東西和沒有機會見面的人逞強。甚至連回答單純是個旁觀者的我都會感到害怕,不,應該是對所有的人都感到厭惡與害怕。」

  諾耶斯把菸蒂丟到門上,火粉與菸灰從門的表面上散落,掉落在水泥通道上。

  「嘉優斯,你覺得哪個部分有趣?」

  「我並不同情葛德列克,但是對你也沒有認同感。」

  我沒有繼續說下去。我不是溫柔的父母,也不是學校的熱血教師。我只不過受到上司的交辦,順道過來做家庭訪問罷了。既然如此,也沒什麼好多說的。

  「有點好笑,來這裡真是來對了。」諾耶斯冷笑說道。「那麼,我先走一步了。」

  諾耶斯從我身邊走過,往公寓用地的方向去。他跨上摩托車之後發動,背影很快就在消失在街道上。

  我的視線回到了門板上。直到最後,門後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我取出手機告知梅尼凱亞葛德列克還活著這件事,隨即掛掉了電話。接下來我就像一開始預定的一樣,回去家裡之後做些工作,然後準備睡覺。

  「再見了。」

  我走向了摩托車。

  我完成了攻擊型咒式士的工作,艾里達那的午後。在建築物一半高度的地方,空中迴廊相互連結,淋濕的亞斯法魯特的路上充滿了GG牌。有個老人坐在店鋪前方的椅子上,屋檐下倒吊著放完血的雞。

  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有個寬廣的場所。我把摩托車停在被柵欄圍住的某家設施前方。我下了摩托車之後往前走。白鐵皮屋頂小屋的旁邊,佇立著一個身穿作業服的男人。我舉手打了招呼之後,對方也發現了我。

  「哎呀,嘉優斯,今天是來買雞的嗎?」

  「對啊,好久不見了,波格斯。」我苦笑著說。「我想要做一道啤酒蒸雞料理給吉薇吃。與其去店裡買,倒不如直接在這裡買比較便宜,而且可以買到質量好的雞。」

  「對啊,今天有品質不錯的雞。」

  在波格斯的引領之下,我們走向了小屋。窗戶傳來了吵雜的叫聲。開門之後,動物的氣味撲鼻而來。開門時吹進去的風,讓羽毛隨之飛舞。

  小屋內有幾百隻雞。一隻只都被放在有鐵絲網的箱子裡。有鐵絲網的箱子堆滿了整面牆壁。箱子前面有小開口,小到雞隻能把頭探出來。為了放飼料,開口前方還做了飼料槽。

  養雞場的主人抱著飼料袋。他切開袋子的邊角,將飼料倒進飼料槽里。乾燥的穀物在飼料槽里流動,雞群都跑到箱子前面吃飼料。從鐵絲網箱開口探出頭的雞群,一邊晃動著紅色雞冠,一邊啄起槽里的飼料。或許是因為興奮的關係,叫聲顯得更加吵雜。

  「被關在那么小的箱子裡面,如果是少女的話就很可憐。」

  波格斯聽了我說的話之後面露微笑。

  「這樣衛生方面的問題才會比較少,要是不這麼做會很危險。」

  木訥的波格斯的雙眼凝視著雞群。

  「就是雞會彼此互啄的問題。」

  因為槽內有的地方沒有飼料,波格斯用他柔軟的手把槽內的飼料弄均勻。啄食著飼料的雞,雙眼似乎顯得無神,但它們還是開心地啄食著穀物。

  「如果不分別關在鐵絲網箱裡,而是採取平飼的方式,在室內自由的放養一定數量的雞,那麼最弱小的雞會受到其他雞隻攻擊。」波格斯淡淡地敘述雞的飼養方法。「這樣最弱小的雞會被逼死。身為飼養者。必須注重經營效率,受到同伴攻擊而死去的雞,死狀悽慘。猿猴好像也有一樣情況。」

  雞群發出了叫聲。

  「所以,你想怎麼買?」

  「對了,我要買一隻雞。」

  就在我準備買雞的瞬間,電子音響起。手機響起的音樂是露露・劉的異色的歌曲「祭王的吶喊」。雖然是未知來電,但我還是接了起來。

  「救救我,我在哈夷克大道二段的曉第三大樓里,全身動彈不得。」

  雖然是年輕女子的聲音,但是說完就掛斷了。因為很像是惡作劇,而且我正在忙,所以決定不管她,繼續與波格斯殺價。手機又響了。因為和剛才一樣是未知來電,這次我當作沒聽到。然後放在胸口的手機又響了第三次。

  我確認了一下手機。這是第三次的未知來電。等一下我還得去威涅爾那邊,我決定到時候要對他做出比這個討厭上十倍的事。

  但是,我的手機有好幾個號碼,現在對方現在打的這個號碼,是我在正式場合才會留下的號碼,在補習班也是用這個號碼。要真是如此,有可能是補習班那邊的人發出的求救信號。是補習班那個美女行政人員,還是清純的櫃檯小姐呢?在我眼前的包格斯露出了笑容

  。

  「你好像很忙。」

  「好像是。」

  我決定放棄買雞,直接從養雞場離開。

  我把摩托車停在哈夷克大道二段的曉第三大樓前面。

  夕陽西下時的道路上,下班的上班族與放學的學生來來往往。周圍沒有任何可疑人物。

  我從摩托車上下車,走到裡面深處的小巷弄。建築物與建築物的底部之間。水泥地因為不知是冷氣的廢水或酒而被濡濕成暗灰色。地上散落著酒瓶與紙屑。

  在大樓管線的陰影處,有一道眼熟的身影坐在地上。

  「嗨!老師。你真的來了,嗯,真是太感謝了。」

  坐在地上的哈莉潔舉起了右手向我打招呼。少女臉上露出混雜著愉悅與哀傷的神色,抬頭凝視著我。

  哈莉潔的模樣慘不忍睹。

  額頭上流著血,米黃色的瀏海髒成黑黑的一綹。臉頰和嘴角出現被毆打的瘀青。襯衫的鈕扣脫落,胸前的衣物凌亂,胸罩遭到撕爛,露出豐滿的上乳。她用左手支撐身體,雙腿則是癱軟在水泥地上。從裙襬的部分往下看,可以發現右腳踝上掛著一條被泥土弄髒的內褲。

  彎曲著的左大腿上有著擦傷與血痕。濡濕臀部的那灘液體,混雜著紅色血液,散發出阿摩尼亞的氣味。

  「左邊的股關節好像怎麼了,沒辦法站起來。」

  坐在地上的哈莉潔,臉上露出寂寞的笑容。

  「人家這個模樣沒辦法向父母、學校老師或同學求助呢。」

  哈莉潔的聲音與眼神顯得很失落。

  「如果老師出手幫人家的話,人家可能會喜歡上老師哦?」

  她上半身前傾開口問道。

  「去醫院如何?」

  「因為會通報到家裡,這樣有點不妙。人家是希望老師能用咒式治療我,所以才聯絡老師的。如何?」

  我不發一語搖了搖頭。我連魔杖劍或預備彈倉都沒看一眼。因為今日很不巧的就是沒有帶生體系的咒彈出門。帶來的咒彈都不能作有效的治療。

  我靜靜地脫掉了上衣,披在哈莉潔的肩膀上。最後手從她的腋下穿過扶起了她。我彎下了腰先幫她把右腳踝上的內褲拉上來。然後讓她搭我的肩膀站起來。少女發出痛苦的呻吟。她搭著我的肩膀所走的每一步,都必須咬牙忍住不叫。

  「很遺憾的,我不能一個人走路。」

  她的臉色蒼白。

  「股關節或許脫臼了。」

  我背著哈莉潔回到小巷子。我用來支撐哈莉潔臀部的雙手,被她的血液和失禁的尿液弄濕。

  我算準馬路上沒有人的瞬間,一口氣沖回到摩托車那裡。我小心翼翼地讓少女的身體坐在摩托車的后座上。在哈莉潔以側坐的方式跨上摩托車的瞬間,她臉上的表情因為痛苦而扭曲。我接著跨坐上去的時候,讓哈莉潔的手可以環抱著我的腰部。

  「老師,你的腰好細。」

  「別說話。」

  我儘可能地靜靜地發動摩托車行駛。

  我用腳打開賽裘第三大樓的某個房門,這裡是我的秘密住所之一。

  光是來到這裡就讓少女疼痛不堪,她的額頭流滿了汗,白色制服也因為汗水而緊緊貼在身上。

  我摟著哈莉潔的肩膀進到走廊,讓她身體可以橫躺在客廳的沙發上。

  我搜尋了一下柜子,從抽屜里翻出治療用的彈倉,塞進放進魔杖劍斷罪者優爾加的機關部位,然後拉起尾栓。我回到了沙發旁邊,跪坐在哈莉潔的身旁。

  我確認了哈莉潔額頭流血的狀況,使用止血咒式幫她止血。因為看得見的傷口都是比較小的撕裂傷,經過治療後傷口都癒合了,之所以流那麼多血,大概是更大的傷口被瀏海蓋住了。臉頰和嘴角的瘀青也都化開了。接下來看看有沒有被化妝先蓋掉而沒有治療到的地方。

  「接著要看看股關節有沒有脫臼,讓我看看吧。」

  哈莉潔抬起了腰部,把裙襬拉了上來。內褲先前只拉到右大腿上面,私密部位沒有遮到。雖然可以隱約看見她的私處,但我決定不去看。

  在刻意不看她私處的狀態下,我用左手將少女的左膝內側抬起,衣服摩擦聲隨之響起。在經過精密的計算之後,我以右手的魔杖劍,發動了化學煉成系第二位階的〈阿主醉〉咒式,嗎啡也隨之產生。哈莉潔的瞳孔猶如陶醉般變得迷濛,因此可以確認麻醉已經充分發揮效果。我把魔杖劍放在一旁,用右手抓住哈莉潔右大腿的胯下部位。

  我在確認大腿骨的前端與骨盤的位置。

  「我要動手囉。」

  「等一下,好可怕!」

  因為麻醉眼神變得朦朧的哈莉潔,發出了膽怯的聲音。

  「不會痛。等五秒。五、四……」數到三的時候我一口氣壓了下去。鈍重的聲音響起。關節嵌進去就像是折到脛骨的感覺。

  在麻醉狀態之下,哈莉潔應該完全感覺不到疼痛才對,卻因為體內的不協調感和生理上的厭惡感,而讓她的表情變得扭曲。我小心翼翼地接上去之後,關節的骨頭已經完全接合。哈莉潔泛著淚光的雙眸在責備著我。

  「騙子!」

  「應該說這是一種必要之惡。在脫力狀態之下才能接合很完美。」

  「怎麼覺得老師你說的話很猥褻。」

  「覺得猥褻是你腦袋裡的想法有問題。比起這個,你能站起來了嗎?」

  我用下巴比了比,哈莉潔一臉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哈莉潔站了起來,確認左腳的狀態。畏畏縮縮地往前踩出了一步。她似乎感到安心,輕輕轉了一圈也好像沒問題。

  哈莉潔環顧自己全身上下,潔白的制服和肌膚,染上了血和泥土。而且還散發出濃厚的血液與尿液腥味。看到自己如此污穢,少女可愛的鼻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借我洗一下澡可以嗎?」

  對於哈莉潔的疑問,我用下巴比了比表示同意。少女踩著跳舞般的步伐走向浴室。

  「你的衣服可以放進旁邊的洗衣機,它有全自動乾燥的功能。」

  衣物摩擦的聲音持續傳來,那是洗衣機滾筒旋轉的聲音。然後傳來的是淋浴的聲音。我處理了一下沙發上的髒污,然後丟到垃圾桶去。因為疲勞,我深深地坐到沙發上。

  「唉呀,雖然因為事態使然而救了她,但是情況變得糟糕了。」

  救了學生這件事,讓我也變成了善人。我心想這樣反而比較像個老師,嘴角不由得露出了自嘲的微笑。

  浴室門扉開啟的聲音讓我伸直了背脊。

  「那個……老師!」

  哈莉潔的聲音從走廊的另一端迂迴傳了過來。

  「我總覺得嘴裡有股腥味,有什麼飲料可以喝嗎?」

  「我這裡有咖啡和紅茶。」

  「只有熱飲嗎?那麼給我紅茶好了。」

  哈莉潔說完之後,浴室門扉關起的聲音傳了過來。然後淋浴的聲音再次響起。我起身走向廚房。我把熱水壺放在火爐上燒水。

  就在我等開水沸騰的時候,浴室開門聲與衣物的摩擦聲再次響起。我把沸騰的開水倒進茶壺泡茶。在我把紅茶倒進瓷杯的時候,哈莉潔回到客廳。她穿著洗乾淨的衣服,然後用梳子梳起還沒幹的頭髮。哈莉潔接過我遞給她的杯子之後,坐到面對著我的椅子上。

  她把冒著熱氣的杯子湊近唇邊,只啜飲了一口便把杯子從唇邊拿開。

  「好燙。」

  我也拿起自己的杯子喝茶。

  安靜得有點尷尬。哈莉潔似乎受不了這種氣氛,於是開口說:

  「怎麼不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或者問我你還好吧?」

  「我沒興趣。」

  「嗯~~~問人家嘛♪」

  哈莉潔露出一如往常的開朗笑容,把杯子放到桌子上。

  「我晚上經常會去酒吧或者夜店,然後加入男孩們的行列,邊喝酒邊說笑。」

  哈莉潔把雙手放到胸前,然後豎起了手指。

  「然後,我和其中一個叫克拉格斯的男孩子睡了。因為我覺得他是男孩子裡面最帥的。」雖然她彎曲了食指,但是動作還沒結束。「可是啊,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容易情不自禁。所以佛拉那斯卡、波魯因、瓦倫德特勾引我的時候,我也分別跟他們睡了。因為他們都那麼拚命地拜託了,所以我總不能拒絕吧?」

  哈莉潔手指交握,嫣然微笑。我覺得她講的內容很無聊,但只能拚命地壓抑住自己的呵欠。

  「人都會有各式各樣的意見,但是只要本人覺得那樣好不就好了嗎?在年輕的時候先做嘗試,等到了長大之後談戀愛,就不會被沖昏頭了。」

  「就是啊。」

  微笑的少女嘴角有些扭曲。

  度過被血染紅的河流,在塞滿腐臭屍體的壕溝里前進。」

  沒說出結論的吉吉那,雙眼凝視著我。戰場上戰士的眼眸,城市戰士的眼眸。或許無論在哪個時代,或者在哪個地方,吉吉那其實都沒變。

  「我說了一些無聊的話。」

  「沒錯。」

  為了轉換氣氛,我故作輕鬆地回答。救護車收完傷員之後,用來開路的警笛聲隨之響起。

  我在手機上進行懸賞犯的收容程序。

  「是啊,偶爾說些沒營養的話題也好,像是世界是戰場之類的話題。」

  我一邊說話一邊進行確認,果然那四個懸賞犯的賞金不多。吉吉那舉起了左手,擁有完美線條的戰士手掌,膚色比陽光更白。

  「我們所生存的社會,本身就是個戰場,這個道理永遠不變。」

  吉吉那收攏手指比向周圍。

  「在這瞬間,許多炮彈就這世界上交互射擊。經濟在理論上也是一種看不見的炮彈。炮彈一旦從頭上飛過來,有的人就會掩護頭部塞住耳朵在地上爬行。蜷縮在世界某個角落的壕溝里,是讓弱者唯一能在生存在這世界的方式。」

  原本看著手機的我抬起了頭,對吉吉那的意見嗤之以鼻。

  「你的理論太極端了,這根本就是原住民的理論,為了見血而不惜涉險。」

  「我不會為了弱者而忽略現實,人類只不過是變得洗鍊的原始人,一種無論到哪裡都會相互爭鬥的民族。」

  映照在吉吉那眼裡的世界,與我眼中的現實完全不同。

  每個人心裡都清楚,而且可以輕易掛在嘴邊的事,其實很難有什麼實際的感覺。殺人或被殺,人類世界是一個無法逃離爭鬥的場所。在經濟爭鬥上敗陣就會嘗到飢餓的痛苦,在對自己的鬥爭上敗陣就會被人瞧不起。世界是極為殘酷的。

  然而,吉吉那的理論總讓我覺得有種不協調感。

  在早晨青色陽光的曝曬之下,我來到了補習班。同事雷西德把課表遞給了我。因為要準備新的指定咒式的教學,所以我趁學生都還沒來的時候先去教室。

  由於離學生來上課的時間還很早,因此走廊上鴉雀無聲。雖然可以不用顧慮腳步聲會不會太大,但是我還是靜靜地走著。

  我以為應該沒有人在,開了門之後,才發現教室裡面有人。原本坐在桌子上看著手機的哈莉潔,緩緩地抬起了頭。

  「老師來得真早。」

  「啊啊,因為要先備課。」

  對於少女自然的微笑與問候,我也很正常地響應。但昨天發生的那些事,應該在她內心烙下了傷痕。

  我打開教室的立體光學裝置的後半部,拉著線接上了終端機。我選擇了新的教學咒式讀取內容。

  「老師還是一樣,不都提昨天發生的事。」

  哈莉潔的視線越過機器落向了我。然後少女的視線又落向手機,向我提出了問題。

  「我其實是在顧慮你的心情,這樣反而讓你心煩?」

  哈莉潔露出微笑,輕輕搖了搖頭。我們兩人慢慢開始陷入沉默。

  在陽光的照耀下,教室里的灰塵如極細微的羽毛般飛舞著。這段時光就是如此地靜謐,只有我操作著機器的聲音,還有哈莉潔按著手機的聲響。

  「雖然我有好幾次這樣的經驗,但是男孩子們一定會發怒。」

  我側目瞥視著哈莉潔的方向,她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就是啊,我只是為了報答,想要好好相處才跟男孩子。既然男孩子認為我是他的女人,就應該對著勾引我的男人生氣才對,為什麼要把氣出在我身上?我真的不懂。」

  「男孩太懦弱了,所以對他們溫柔一點吧。」

  因為她也說中了部分的我,所以我也露出了寂寞的笑容。現在的女孩真堅強,男孩相對地就顯得幼稚又懦弱,根本就比不上。

  「所謂男孩的青春,還真是麻煩透頂。」

  哈莉潔露出大姊姊般的笑容,寂寞而達觀的笑容,她把手機收了起來,從通道走到我身旁,向我提出了問題:

  「老師,你在學生時代,是怎樣的一個學生?」

  「你問我是怎樣的學生,我只能說我是個很普通的學生。」我一邊改變機械的設定一邊回答。「邊念書邊玩佛克爾社團,和死黨玩樂,對女生做一些色色的事。」

  哈莉潔凝視著我的手,我繼續說道:

  「體育課不是有跳箱嗎?我們還會把最上面的跳箱拿來當板擦用,看看能在黑板上擦掉多大的面積,當時覺得有趣又好笑。活到這把年紀,我反而完全不知道什麼事情才叫有趣了。」

  哈莉潔嘴角微揚。不知是否因為覺得自己不該對無聊的事失笑,她臉上的表情又恢復了平靜。

  當然,我的青春不只有那樣。妹妹亞蕾希艾兒的悲劇。我以及二哥優希斯的執著。與我分道揚鑣的赫羅迪魯。我的青春不可能用一句話就交代過去。但是對哈莉潔說這些也沒有什麼用。

  「那個……」

  哈莉潔猶豫不決地想問我。

  「什麼?」

  「沒有啦,我只是想向老師說謝謝。」

  「不用客氣。」

  聰明伶俐的哈莉潔,居然說這種毫無意義的對話,總覺得這樣的對話很微妙,感覺是為了要拖時間。

  「那個……」

  在我讀取下一個教學咒式的時候,哈莉潔再次出聲。

  「怎麼了?」我右眼瞄了她一下。

  「那個,老師的……」哈莉潔吞吞吐吐地說。「雖人老師本人沒什麼自信,但是我對老師的想法和教學方式,我其實沒有那麼討厭哦。」

  「啊,這樣啊?」

  看來我甚至還被少女為我擔心了。我的預備作業處理完畢。把裝置從終端機上移除,做著整理工作的我露出了微笑。

  「我還期待你向我告白呢。」

  「我才不會做那麼俗套的事,而且老師你也不期待吧。而且我不想把尊敬和戀愛這兩種不同的情感混在一起。這些老師你也都很清楚吧。」

  哈莉潔原本略帶大膽的神情,變得有些愣住了的感覺。

  「難道老師你是個很害羞的人?」

  「畢業以後再用你那性感的身體來道謝吧。」

  哈莉潔陪著笑臉的瞬間,教室的門被打開了。

  「現在是發生什麼事了?」

  佇立在門口的蒂優菈絲,一副氣呼呼的模樣。

  「老師,你和哈莉潔……那個……發生關係了嗎⁉」

  氣沖沖的少女讓我頓時說不出話來。蒂優菈絲因為誤會而對我產生了興趣,她在最糟糕的時間點登場。

  「沒發生關係啦。」

  「沒發生過關係,你竟然還要她用身體報答你?」

  蒂優菈絲露出壞心眼的微笑,視線落在哈莉潔身上。

  「聽說某個女的看男人沒有眼光,聽說某個老師拿哭泣的女生沒有辦法,萬一雙方都順其自然,事情可就糟糕囉。」

  蒂優菈絲話鋒犀利。而且這種繞圈子的牽制方式未免也太痛了。

  我用感到困擾的眼神凝視著哈莉潔。能幫我忙的也只有哈莉潔了。

  哈莉潔側眼瞄了我一下,輕輕地笑了出來。

  「我和老師之間沒有什麼,只是來找他諮詢而已,剛才那個只是為了不傷害我的自尊心才說的笑話。」

  看來她要是幫我一把了。蒂優菈絲靜靜地來回看著我和哈莉潔。

  「真的嗎?」

  「對。雖然他說不上是個好老師,但也是不壞的老師。」

  哈莉潔把頭髮梳了上去,蒂優菈絲回以得意的笑容。

  「其實你看男人還是有一點點眼光的嘛。」

  「或許我就是沒有眼光才會來咨商。」

  若無其事的哈莉潔與焦慮的蒂優菈絲,可以看出來他們的戀愛經驗值不同。

  「反正老師你在還是我們老師的時候,都不會對學生動心嗎?」

  蒂優菈絲似乎安下了心,所以作出了該有的正確判斷。

  「……畢業之後再一決勝負吧。」

  她說出了可怕的話語。不知是否看到我被兩名少女捉弄覺得有趣,哈莉潔露出了微笑,壞心眼的笑容。

  「可是啊。」

  哈莉潔說話的聲調讓我霎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讓老師曾經背著我,感覺他的肩膀好寬闊,然後我還在老師家洗澡,青蛙造型的玩偶模樣很有趣。」

  蒂優菈絲原本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瞬間變得非常驚愕。

  「你說什麼⁉」

  「好了,我要回去了。」

  我轉過身去的

  時候蒂優菈絲放聲大叫,在此同時,我也快速走出了教室。

  我穿越教室的門扉,來到了走廊上。「到底怎麼回事,快跟我說明。」我無視於追了上來的蒂優拉絲,在關門的瞬間瞥見哈莉潔的側臉。

  少女的白色臉頰被早晨的陽光染紅,他正在講電話。

  「啊,喂喂,卡拉茲嗎?嗯,是我,哈莉潔,嗯,今天晚上我們就喝到天亮吧。那些像小鬼頭一樣的男孩根本就不行,還是跟出社會的人才有話聊。」

  已經和別的男人玩在一起了。女人的韌性還真強。

  「為什麼又一直看著那個女人?」

  我壓住門板不讓蒂優菈絲出來。然後拿起旁邊的掃帚堵住門板,讓她無法開門。然後我在走廊上全力奔馳,在前面拐了個彎,隨即身體緊貼著牆壁。

  掃帚被折斷的聲音響起。蒂優拉絲從教室門後沖了出來,在走廊上快速奔跑。

  「到底是怎麼回事,快解釋清楚!」

  蒂優菈絲如魔鬼般的側臉從我面前經過,我雙手撫胸鬆了口氣。明明光是跟吉薇交往就很辛苦了,現在還陷入了棘手的事態。在上完課之前,我必須編出一套完美的謊言。吉薇與庫耶羅,女偵探伊比莎,仔細回顧,我的人生好像一直都在被女人玩弄。

  我繞了遠遠的一大圈才回到老師辦公室,雷西特聊到最近學生很難教,我也隨意地答腔。

  梅尼凱亞走進了室內,對我招了招手,於是我靠了過去。

  「前幾天辛苦了,葛德列克同學因為缺席日數太多,所以學籍被開除了!」

  「這樣子啊。」

  我回了一個不會得罪人的回答之後,回到了座位上。雖然讓人不勝唏噓,但是作為經營者這是妥當的判斷。如果我是經營者,應該會做出相同的決定。

  我整理完事務之後,上課時間開始了。

  「身為動物保育人員的我,差不多該去了。」

  「……因為有這些物理定數存在,所以即便使用咒式,也無法產生原本就不存在這世界上的東西,換句話說,中性子連結兩個原子,或陽子連結兩個原子,碳與氧產生六個連結的六氧化碳之類的物質,是不可能被煉成的。」

  哈莉潔、索卡雅、賽琳以及諾耶斯,與其他學生一樣都有來上課。甚至胡魯福拉姆今天還清醒著沒打瞌睡。蒂優菈絲臉上的憤怒表情,彷佛在訴說著只要一下課她就會衝過來逼問我。

  我決定先不管這件麻煩事。我揮了一下手,開始在立體光學影像上展示起各種咒式方程式。弗伊里・安賽魯比方程式、第三雷梅迪烏斯的定理及證明,優魯帝帝斯・休比的界限理論,高次優坎定理這些具代表性的咒式原理,正以光學文字與數字的形態展示著。

  「深入思考學校教的咒式根本沒用。只要好好背誦數千到數萬種的思考類型,因應問題作出回答就好。」

  因為我要學生們死背,學生們紛紛發出非難之聲。我也可以體會他們的心情。

  「雖然你們覺得我的說法很討厭,但是無論是學校的老師或者是我,都只是把以前那些偉人們的發現或思想,用類似勘誤表的教學方式,像鸚鵡學舌一樣對你們喋喋不休罷了。」

  索卡雅的眼神流露出憤怒之色。

  「那麼,老師,所以學校教的咒式有意義嗎?」

  「沒有。」

  對於我簡潔有力的結論,學生們都露出類似的呆滯神情。我無視於此,繼續轉換立體光學影像。

  「那麼,接下來我們來練習實際的問題。這是代表性的咒式組成,這裡可以用補助式補足。」我用手移動立體光學影像,試著改變組成式的其中一部分。「透過這個特涅松的咒式效率理論可以把式子簡化。理論上發動效率會從二・四二五六%提高到三・一七八一%。現代的咒式士,都使用這樣的補助式……」

  我環顧教室,發現學生們根本就沒在看立體光學影像。他們面面相覷,彷佛無法靜下心來。我的視線剛好與胡魯福拉姆交會,他雖然稍微疑惑了一會兒,但還是下定決心兀自點了點頭之後說:

  「老師……那個……請問沒有意義是什麼意思?」

  「你是說我剛才說的話嗎?」

  我試著回憶方才說的話,很清楚他講的應該是學校教的咒式。

  「哦,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啊,怎麼了嗎?」

  「那個,剛才老師說學校教的咒式毫無意義,好像有點……」

  我的視線落向教室的時鐘。我心想,到底要講解咒式理論幫學生們轉換心情比較重要,還是對他們說一些無聊的道理比較重要。我一邊關掉組成式的影響,一邊表達我的意見。

  「根據我的想法,我覺得學校就是工廠。」

  我歸納了一下,試著一字一句解釋給他們聽。

  「就像我一開始說的,學校教的咒式只是在對照勘誤表罷了。學校就是一個生產社會和企業所需要的人才的場所,所謂的人才簡單來說就是服從和勤勉的人,不要反抗上位者說的話,學校生產的產品就是更好的企業咒式士和咒式師。」

  我整理了一下終端機,在桌子上轉動了一圈。

  「學校為了製造對企業有用的咒式士或咒式師,因此有了擇優汰劣的動機,要學生們相互競爭。我沒打算刻意美化或貶低學校。工廠就是在製造產品,而且要是想追問意義何在就傷腦筋了。」

  對我來說,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理所當然的,我打算再繼續講課。沉重的視線。坐在最前排的索卡雅,眼裡混雜著憤怒與疑惑的神色。

  「那樣好嗎?把人類當成產品,把知識與教養都草率地用咒式來解決或說明。」

  「那又怎樣?」

  我坦率地響應之後,索卡雅頓時說不出話來。

  「對我來說,知識和咒式充其量都是道具,只是作為企業的產品有質量高低的問題而已。」

  在每個學生的臉上,有的人顯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有的人顯露出可以理解的表情。雖然這是很無聊的話題,但從課堂上的氣氛來看,我如果不繼續說明下去,是沒辦法再繼續講課了。

  「實際上,一般出社會的人都不會對學校的事都不會再糾結了。原因在於,對絕大部分的人來說,學校只不過是出社會之前的一個通過點罷了。」

  我討厭自己講起這麼無聊的話題。

  「那些會糾結學生時代的人,通常都是在學生時代有過悔恨的事,或者是不良學生吧。原因在於,他們的情感就停留在學生時代,學校這個地方等於就是他們的頂點,接下來只不過是被社會壓榨,人生就開始走下坡。」

  每個學生的腦海里,應該都在回想自己的現狀吧。有的學生聽到我的講法之後開始發愣,也有學生點了點頭。

  「實際上要考慮的是『做得到的事』,慢慢地放棄做不到的事,這很重要。萬一大家想的都是做『喜歡的事』,那麼這世界上就充滿了英雄、運動選手、或藝術家等諸如此類派不上用場的人。」

  我輕輕地笑了出來。

  小時候我到底希望自己未來變成怎麼樣的人呢?佛克爾運動的花形選手、貝伊陸斯運動的四棒打者、畫家、音樂家、公司經營者、咒式學者、好青年、好丈夫、好爸爸或者是好人。

  我回想不起來在哪個時代做過怎樣的夢。只不過,每個夢都沒有實現,但我確實從來沒把成為攻擊型咒式士當作目標。

  索卡雅似懂非懂地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不行了。我的壞習慣就是,一旦看到女生臉上出現困惑的表情,我就會說出溫柔的言語安慰對方。或許我會因為這樣的個性,讓我到死前都在女人前面抬不起頭來。

  「當然不是所有的人都具有特殊的才能。學校教的咒式,對於中等程度的人未來能過中等程度的人生來說,其實是很重要的。縱使你們到了十年後覺得這些課程的內容跟垃圾一樣也沒關係。」

  我以溫柔的聲調說。

  「學校老師所說的『要跟大家好好相處』,正確地翻譯之後就變成『無論如何都要跟你不喜歡的混帳傢伙好好相處』。但是你們要注意這就跟『請相信這個原理原理、相信這個神明、請喜歡這個東西』的內心干涉沒有兩樣。」

  索卡雅思考著。我繼續說了下去。

  「建立人際關係的能力是非常重要的。即使如此,你們也不要把『無論如何都要跟你不喜歡的混帳傢伙好好相處』這種不可能的事當真,儘可能學會敬而遠之這種和平共存的方法。」

  學生們互看彼此。即使和誰相處得好,也不代表就會變得幸福。我露出了笑容。

  「所以,用廢渣或垃圾塞進所謂『孩子』的空洞就可以了。因為廢渣或垃圾都可以,所以空洞也會擴大,必

  要的話廢渣和垃圾都可以丟掉。而且,如果觀察空洞的深處,就有餘力去判斷什麼事可能或者不可能。接下來就是各自的創意工夫了。」

  「是……這樣嗎?」

  索卡雅發出疑問之聲,陷入了沉思。我稍微看到了索卡雅的可愛之處

  「那或許也算是人生有趣的地方。」

  「又回答得很敷衍了!」

  「煩惱的年輕人啊!與其什麼都不思考,陷入煩惱反而可以讓人生變得豐富,才能稍微對別人溫柔一點。某、某個偉人曾經說過這句台詞。」

  在這些學生裡面,只有蒂優菈絲微微笑著。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試著改變教室里的氣氛。

  「那麼,總之呢,現在就好好準備夏天的模擬考,如果考得好的話,不但你們開心,我也能當成自己的實績而開心。」

  我無視於學生們的抗議,繼續講我的課。

  只有諾耶斯以烈火熊熊燃燒般的眼神,凝視著我。

  我上完課之後便連忙從教室衝出去。從走廊奔向樓梯,到了二樓之後再搭電梯到六樓的屋頂。

  往下一看,我看見蒂優菈絲從建築物的一樓沖了出來。似乎是想要求我向她說明。

  還是從後門出去吧。我從樓梯走了下來,打開門之後走到建築物後面的停車場。似乎有一道人影在那裡等著。

  諾耶斯簡直像埋伏在那裡似地坐在階梯上。我假裝被他逮個正著,悠閒地把雙手背在後面,從樓梯上緩緩走下來。諾耶斯開口說了話:

  「嘉優斯平常總是不說些什麼,我才不會像單純的索卡雅一樣被你哄騙。」

  諾耶斯彷佛要逼得我啞口無言似地繼續說道。

  「我不需要理想論或大道理。我只想要學會度過艱難的每一天的手段。」

  我沒有任何想要回他的話語。因為這種手段不論是我或任何人都不會知道。

  「索卡雅那傢伙和葛德列克都一樣,都只是懦弱的人。」諾耶斯不吐不快似地說著。「會說什麼是這個社會不好的人,一定都是無聊透頂的傢伙。」

  「對啊。」

  或許是順著我同意他看法的勢頭,諾耶斯說話的腔調又更高亢了。

  「葛德列克因為來自社會和學校的壓力,逃向了幻想世界。索卡雅雖然有念書的天分,但是她是個不會獨立思考的書呆子。哈莉潔是個假裝自己腦袋不好的女人。遇到強大的壓力就會用裝傻的方式來解決。」

  諾耶斯的眼神充滿了挑戰我,甚至挑戰整個社會的氣勢。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作出了一個結論。

  「諾耶斯,你果然只是個好孩子。」

  我打從心裡可憐他,雙眼凝視著他說道。

  「你的思考方式聽起來是很好的鑽營之道,但其實如果像你那樣,其實也只不過是忠實地響應社會和學校的要求罷了。」

  坐在階梯上的諾耶斯,臉上的表情顯得非常驚訝。

  「你抱持著那樣的想法出社會,應該能夠鑽營求進。有敵人出現就打倒。我覺得你可以像抱持『弱者敗,強者勝』的企業咒式士那樣去戰鬥,那樣的話就不會有任何懷疑的念頭。實際上那樣做就能活得很好吧。」

  我是想對眼前的諾耶斯這麼說呢?還是想對誰提出這樣的質疑呢?

  「你現在只要堅定那樣的信念,在未來一定會成為典型的企業咒式師。」

  夏日的陽光在水泥地上照出我的影子。

  「結果,你看起來是在批判學校或社會的思想,而且想法好像很高明。『雖然會有各式各樣的苦頭,但還是忍受著苦繼續工作吧。這不是為了社會或企業,其實是為了自己的利益』然而這些本來就是學校、企業或社會創造出來的架構,一切都跳脫不出這樣的架構。」

  「那、那個,即使是受企業的利用,但我還是可以選擇聰明的生活方式。」

  陷入迷惑的諾耶斯如此回答。但他沒察覺自己的意見已經與先前的不一致了。

  「那不會是什麼聰明的生活方式。」

  我一句話就粉碎了諾耶斯的想法。

  「你的想法根本與葛德列克的思考方式如出一轍。只是在順應社會或不順應社會上的立足點不一樣。其實就只是這樣。別人當然會有和你不一樣的地方,無論是在想法方面、感受方面或者是痛苦程度方面都是。」

  我說的話同時也刺痛著自己。

  「你自己的想法才是一種理想論。你貼近葛德列克的痛苦了嗎?你因為順應社會而崩壞就可以正當化了嗎?」

  對於我提出的問題,諾耶斯閉著嘴不發一語。似乎是想要反駁,卻又說不出話來。

  諾耶斯應該一輩子都無法理解葛德列克或其他人吧。雖然腦袋裡知道『每個人都有其不同之處』的道理,但恐怕不是真的理解。

  「雖然打算耍小聰明,但其實只是價值觀寄托在哪裡的誰的勞動產品。我們根本無法逃離性能與價格的競爭。既然如此或許乖乖適應會比較快樂。」

  我繼續說道。

  「但是並非每個人都能適應。一流企業旁邊開的精神科,因為過勞的上班族太多,所以生意很好,還有失業的中高年人因為失業被逼上絕路而自殺。」

  我終於了解當時為什麼對吉吉那的想法有種不協調感了。

  屠龍族的想法就是強者為尊。但是,那些無法變強的人完全沒被考慮進去。病人、老人、在競爭里失敗的人、或者是本身討厭競爭的人。這些人的意見都沒有被故及。這是個冰冷無情的世界、沒有救贖的世界。我們就是生存在這樣的世界。不是那樣嗎?還是今後會改變呢?吉吉那有所自覺,而且想要跨越。

  「既然如此,那你倒是說說該怎麼做⁉」

  諾耶斯提出的問題,我沒有回答。我提出的問題,諾耶斯也沒有回答。

  在現實世界沒有去處的葛德列克,退縮到了幻想世界。欺騙了耶格的少年,是受到陰慘的殺人世界的吸引,哈莉潔並沒有喪失記憶,在男人之間舉棋不定。索卡雅第一次有所疑惑,茫然不知所措。

  諾耶斯提出了質疑,我卻沒給他任何啟示。

  即使如此,這個社會還是像極點的冰壁一樣,永久不變地聳立在原地。

  「即使世界時時刻刻都在變化,但是像諾耶斯你這樣的小孩的周圍卻什麼也沒變。被封閉在陳舊而狹隘的世界裡面,只會有陳舊而狹隘的價值觀。」

  「不知道老師到底在說什麼,感覺只是為了說而說罷了。」

  「或許是吧,我在說的事情,其實只不過是讓某人的利益被回收罷了。」

  我的態度本身就是獨斷的。即使受到指責也不會改變。因為這樣的想法・我也就不再繼續說明了。

  諾耶斯眼神里充滿了失望。我坐著不發一語。諾耶斯站了起來,然後從停車場走到教室去。

  即使聽到關門的聲音,我依然沒開口說話。

  因為得不出任何適當的結論。

  我感覺到身後有人在看著我,於是我轉過身去。路過的學生佇立在三樓。哈莉潔一臉愛睏的模樣。看來她似乎聽到我們的對話了。

  我的臉轉向哈莉潔之後,她面露微笑。

  「男人真是噁心。」

  哈莉潔,你說的沒錯。

  「夏天的風吹過來了,都可以看到裙子裡面了,讓我看到沒關係嗎?」

  魅惑的倒三角形,顏色像夏天的天空一樣是淺藍色的。這可以說是真理。

  哈莉潔壓住了裙角。

  「老師真低級。」

  這確實是真理,也是事實,我無從辯駁,閉上了嘴。

  我與吉吉那在街角奔馳。半空中充滿著凸出的GG牌與管線。一道瘦小的背影,衝到了轉彎處的小巷弄的前方。那個人是懸賞犯。

  細細的脖子淌滿汗珠,如枯木般的雙腳,拚命地前後移動,想要逃離我們。尚未成熟的骨格,右手握著的是舊式魔杖短劍。刃身上沾滿鮮血。

  對手繼續在街角轉彎。我們閃避著在路上交叉的管線以及廢棄車輛,持續緊追不捨。

  目標是尤迪特・亞哈南。年紀還沒進入青春期的少年。

  尤迪特大約在三十分鐘前進了郊區的賭場,賭到身上的財產幾乎輸個精光。他吹毛求疵地怪說是賭場詐賭,用雷擊咒式殺害了憤怒的店員以及兩名賭客,隨即抓起賭桌呢絨上的錢逃走。警方根據現場的指紋指定他為懸賞犯。

  尤迪特的經歷很常見,雖然在學校學會了咒式,但沒有趣就業,以為自己實力很強而去混街頭的黑幫,但因為被當成小孩子而沒被重用。這是每天慣例上會量產的犯罪者。

  臉上掛著膽怯表情的他頻頻回頭,確

  認自己是否逃脫成功。

  我們追捕少年追成了一直線。少年所希望的脫逃路線是沿著海邊的道路。我們一邊窮追不捨,一邊編織咒式。吉吉那突然從我身邊飛身衝出。

  吉吉那如飛燕般疾速奔馳,右手上是化為鷹鳥之翼之屠龍刀。死神的巨大鐮刀鎖定了尤迪特的咽喉。

  「別殺他。」

  我放棄了編織中的咒式,直接發動〈矛槍射〉。只用一柄合成的鋼槍便擊中了尤迪特雙腳之間。成功絆住了他的腳讓他摔倒。人在上空的吉吉那,剛猛力勁讓尤迪特枯葉般的棕色頭髮碎裂。

  尤迪特倒落在道路的前方。我們也從道路沖了出去。沿海寬廣的街道出現在眼前,海風吹拂著我們。潮水的氣味刺激著鼻腔。今天的天氣很好。

  尤迪特在石板路上爬起了身子。少年一抬頭看到的是魔杖劍的銀色劍尖。我壓抑著因為追捕而急促的呼吸,告訴他:

  「你無路……可逃了。」

  尤迪特的臉上充滿了憤怒與害怕。

  「三萬……我才搶了三萬伊恩而已!在賭場上,那些傢伙詐賭,從我身上搶走了六萬。所以!所以!」

  尤迪特口沫橫飛地大喊。臉部的削瘦線條,因為害怕與憤怒而變得在扭曲。

  在我身旁的吉吉那,眼神似乎浮現不滿的神色,把屠龍刀扛在右肩上說道:

  「你還真溫柔啊。」

  我無視我的搭檔,對少年說道:

  「聽清楚了。你是個無論死活都必須逮捕的懸賞犯,但是我不會殺你。乖乖就範,讓我逮捕吧。」

  我儘可能地用平穩的聲音說話,從腰部後方取出鐐銬。

  「別抵抗哦?萬一你一抵抗,我如果嚇到的話會傷害到你。所以乖乖地讓我逮捕吧。」

  「都是屎!」

  少年發出了憎恨這個世界的聲音。

  「學校、這個世界,還有你這傢伙,全部都是屎!」

  尤迪特一邊發動咒式,一邊從下方揮出魔杖短劍。只是速度很慢,很慢啊。我迴轉魔杖劍,使出渾身的力道往下斬。銀灰色的刀刃將少年從頭頂到額頭、到鼻樑都劈成兩半。

  「我也是這麼想哦。」

  尤迪特被劈成兩半的臉部,溢出了腦漿和鮮血。少年手上的魔杖劍掉落到地面上。路面上發出鏘然聲響。鮮血從少年的喉嚨流出,一直流到胸口。

  「呃喝!」

  刀刃還嵌在臉部的尤迪特,身體產生痙攣。青春的痙攣,所謂的臨死前的慘狀。

  我沒有移動刀刃,少年的身體傾斜之後,刀刃從他身上離開。少年的屍體倒落在道路上,鮮血汩汩流出。頭蓋骨的切面流出了黏稠度很高的腦漿。

  通勤的上班族和學生們,停留在原地看著我和少年的時間只有一瞬間,在他們理解我們是賞金獵人與懸賞犯之後,都立刻覺得無趣而快步離開。只有少數幾個閒人駐足凝視著屍體。

  「哇!是屍體耶!」也有年輕人用手機拍照。一名中年男子冷笑著問我:

  「唉呀,賞金獵人兄啊,你這樣就可以提出證言,說你自己因為這傢伙出守頑抗,所在沒辦法的情況之下才正當防衛吧。」

  他興致勃勃地繼續問道:

  「所以?這傢伙做了什麼壞事?」

  我抬頭仰望著天空。

  從猶如峽谷般的巷弄往上看的天空,是充滿了殘酷的蒼穹。

  物理定數果然不變,青色陽光平等地曬著我和少年的屍體。

  「都是屎!」

  我冷笑著回答那名中年男子。

  真的全都是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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