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稻荷神的員工餐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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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菜完成了!」

  「好,前菜是六號桌吧?」

  「甜點快完成了嗎?」

  「再一下下。」

  午餐時段的廚房裡,整體沒來由地飄散著殺伐氣氛,工作人員井然有序地料理食物。

  加之原秀尚,在這個歷史悠久的「一流」飯店,被分配到負責主菜的工作已經五年。

  他原本在東京的飯店工作,但在半年前調職到同集團位於京都的這間飯店來。

  這並非秀尚自願,但也不是被貶職。

  秀尚工作的這家飯店分別在東京、京都、福岡與北海道設有據點,他們會讓有前途的員工到不同區域的飯店學習,類似交換留學制度。

  也就是說,秀尚是「有前途」的員工,說穿了就是走在出人頭地的道路上。

  「加之原,來幫忙做甜點。」

  看見秀尚已經完成負責的料理,手邊稍微得閒,領班立刻要他支援其他人。

  「好。」

  秀尚回應後立刻移動位置,前往製作甜點的神原身邊。

  「我能幫什麼忙?」

  一開口,神原露出嚇一跳的表情。

  「那麻煩做三盤A甜點。」

  「我明白了。」

  秀尚簡短回應後,開始著手製作被指示的甜點。

  甜點大多由甜點師傅負責,但甜點師傅前幾天得了急性盲腸炎住院,現在只能看當天的班表臨機應變。

  「真的幫大忙了……我和鮮奶油犯沖啊。」

  交給秀尚的A甜點,得用鮮奶油在盤邊畫出雙重裝飾。雖然是模樣稍顯複雜的盤邊裝飾,但秀尚做起來得心應手,一下就完成了。

  「我念專門學校時也常沖著鮮奶油亂罵一通,『我和你百分之百合不來!』之類的。」

  秀尚笑著說,把完成的甜點盤放到出餐櫃檯上。

  「神原,動作俐落點,要是做不來,就該在交代你時拒絕。」

  前輩八木原口氣嚴厲地責備動作緩慢的神原。

  「不好意思。」

  神原立刻道歉,回去繼續工作。

  八木原打落水狗般不屑地朝神原拋下一句「垃圾」。

  因為這時段忙碌,多少覺得心情不從容也是無可奈何。但正是因為忙碌,能幫忙就該幫忙讓事情更順利進行,這是秀尚在東京工作時的基本原則,所以八木原的講話方式讓秀尚不敢領教。

  但現在討論這個只是浪費時間,而且秀尚來這裡時,八木原早已是這樣的人了。

  「神原前輩,別在意比較好喔。」

  秀尚用只讓神原聽見的音量小聲說完後,回到自己原本的工作崗位上。

  午餐時段的最後點餐是下午兩點。

  午餐料理供餐結束,完成一半善後工作的下午三點,是晚餐時段員工的上班時間,他們會和午餐時段的秀尚等人交班。

  「加之原,你今天接下來有事嗎?」

  收工後一起來到更衣室的神原,邊換衣服邊問秀尚。

  「嗯~~我五點之後借了一個料理工作室,想要去那邊試作一些東西。」

  「啊,這樣啊,你今天來幫我,我想要請你喝個茶之類的,你覺得如何?」

  神原似乎相當在意加之原幫他做甜點的事情。

  「不用那麼多禮啦,我也沒幫上什麼大忙。」

  「但是你真的幫了我,在心情上。」神原說完後露出軟軟的笑容。

  他的語調就和他的笑容同樣輕柔。

  在標準腔調環境長大的秀尚,一開始覺得關西腔調聽起來都一樣,但最近他開始能區分每個人的話中含意都有些許不同。

  語氣果然會呈現出話者的人品……不對,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吧?

  「啊~~那我反過來問,神原前輩,你今天接下來有事嗎?」

  「沒有,就是回家洗衣服而已。」

  「那麼,五點到料理工作室來吧,然後請給我的試作品一點評價。」

  秀尚這話讓神原露出驚訝的表情。

  「是可以,但那應該稱不上道謝吧?感覺只有我單方面受惠耶。」

  「是不是受惠還不知道喔,而且啊,孤單一人在料理工作室里默默煮菜也有點痛苦,還是想要有人陪我說話。」

  秀尚說完後,神原面帶些許苦笑地點點頭。

  「我知道了,那麼五點見。」

  約好後,兩人先回自己家一趟,然後約好五點在料理工作室的門口見面。

  料理工作室就是會用來開設廚藝教室等活動的租賃廚房。

  專業道具一應俱全,秀尚常常來租借。

  他現在住的公寓只有簡易廚房,而且沒有烤箱,所以沒辦法試作料理。

  秀尚詢問其他同樣獨居的員工後,他們告訴秀尚包含這個工作室在內的幾個租借廚房。

  在這之中,離秀尚公寓最近的就是這個工作室。

  「試作品是這次的新菜單嗎?」

  走進料理工作室後,神原開口問他。

  「對,神原先生有打算提出什麼嗎?」

  飯店會依季節更換菜單,每次都會徵求新料理。所有廚房員工都可以參加,如果作品優秀就會被納入菜單內。

  還在東京工作時,秀尚只要有想法就會儘可能參加。目前為止只被選上一次,而且是僅限一季的料理,但即使如此也很厲害了。

  「不,我沒有想參加,我一年頂多參加個一次吧。」

  「這樣啊,你打算要參加時請讓我試吃喔。」

  秀尚邊說邊把在家裡準備好的派皮麵團放進冰箱裡。

  「你冰了什麼啊?」

  「派皮麵團。如果在這裡從派皮開始做會花很多時間,所以我昨天先把麵團做好冰進冰箱。」

  「那你是要試作甜點囉?」

  「不,我預定要做前菜。」

  秀尚說著,把接下來要在這邊處理的食材擺出來。

  蘋果、優格、雞蛋、蝦子、花枝、蠶豆……等等,許多東西擺上了桌面。

  「派類的前菜啊,感覺很有趣。」

  神原說完後大概打算就此在旁觀賞,拿來擺在房間牆邊的椅子坐下。

  「加之原是從制果專門學校畢業的吧?」

  「對,從高中的餐飲科畢業後,又到制果專門學校念了兩年。」

  「這樣的話,你不是想要當甜點師傅或是巧克力師傅嗎?」

  秀尚知道神原想說什麼。

  從高中餐飲科畢業後,不是直接就業而是選擇進入制果專門學校就讀,一般來說就是想當甜點師傅或是巧克力師傅。

  但秀尚不是錄取為甜點師傅,而是一般的廚師。

  「啊~~說來話長耶,要聽嗎?」

  秀尚邊準備邊問,見神原點頭後才繼續說。

  「我外公和外婆開了一間西式小餐館,但他們的小孩包括我媽在內都沒人當廚師,我小時候很常到外公的店裡玩,自然而然就想著以後要和外公一樣當廚師,所以才會去念餐飲科。然後三年級要決定出路時,我就說『我想在外公的店裡工作』,嗯,外公其實也隱隱約約發現我的想法了啦。」

  「那你現在在這裡,是被拒絕了嗎?」

  會這樣想也是理所當然吧?但秀尚搖頭。

  「不,外公答應了,但他也說趁年輕多學一點絕對會在將來派上用場,所以我才會繼續念專門學校。只不過,專門學校一年級念到一半,外公就因為中風倒下了。」

  「該不會是過世了吧?」

  神原提問後臉色一沉。

  「不,還活著,只不過右半身麻痹,沒辦法和之前一樣在店裡工作,所以退休了,現在是一直在那邊工作的徒弟負責繼續經營。」

  秀尚說完後,神原表情複雜卻也鬆了一口氣。

  「不知道能不能說真是太好了……但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對,我也這樣想。但是……我原本是想和外公一起工作的,所以外公退休後就讓我不太想在沒有外公的店裡工作……然後我就到飯店來了。」

  秀尚說完後,神原理解地點點頭。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想你從制果學校畢業怎麼不是當甜點師傅,原來是外公的建議啊。」

  「托外公的福,真的派上許多用場。念專門學校時,鮮奶油老是奇形怪狀,還遇到酵母菌要不死掉、要不失控,我真的是大抓狂呢。」

  邊說邊笑的同時,我也絕對沒有停下手邊的動作。

  在準備配料的同時預熱烤箱,拿出放在冰箱裡靜置的派皮麵團。

  「啊,是綠色……」

  看見擺在撒上面

  粉的料理台上的派皮,神原驚呼。

  拿出來的麵團是綠色的,與奶油層層交疊出漂亮層次。

  「我加了菠菜泥,我小時候很挑食……外公和外婆用盡各種手段讓我克服挑食,我這次就拿出來運用了。」

  「你不敢吃菠菜啊?」

  「我想應該是在家裡吃的時候,菠菜對小孩的味覺來說太澀了,然後和菠菜相似的東西全都不敢吃了……外婆先是把菠菜混進麵團里……」

  做成麵包後,幾乎吃不出菠菜的味道。

  接著慢慢習慣,最後變成所有菠菜料理都敢吃,克服菠菜後,原本不敢吃的葉菜類也幾乎全沒問題了。

  「你把這個運用在派皮上了啊?」

  「沒錯。」

  將派皮壓模,交疊成想要的形狀後排在烤盤上,排好時烤箱也正好預熱完成,把派皮放進烤箱烤。

  「用烤派皮的時間來準備餡料……雖然這樣說,也只是簡單水煮蝦子、花枝和蠶豆而已啦。」

  「水煮後放在派皮上,然後淋醬?」

  「很簡單對吧?」

  「那你打算在醬汁下功夫?」

  「就是這樣,然後我有點猶豫,我會做兩種醬,你試吃之後再給我一點意見看哪一種好。」

  「我的意見真的可以嗎?我說不定會說『糟透了』喔?」

  神原笑著說。

  「如果你真的打算說『糟透了』,那你現在就不會先講了,而會笑著說『包在我身上』之類的,然後誇獎不怎麼好的那一個。」

  「啊,這樣啊……我失敗了耶。」

  秀尚對仍舊笑著說話的神原說出一直感覺到的事情:

  「你的語調,總覺得讓人很安心耶。」

  「是嗎?啊~~大概因為我不是京都人吧?就算不看這點,同班同學也說過『你感覺有點娘』,我有兩個姐姐和一個妹妹,這大概也有影響吧。」

  「總覺得是個讓人超羨慕的組合耶。」

  「才沒你想得那麼好……」

  神原邊說邊歪過頭。

  「你是奈良人吧?」

  「對,奈良北部,不過就算同為奈良,往南邊走又會有點不同。」

  「同樣是關西也有那麼大的不同嗎?」

  「關東的人大概感覺不太出來,像是發音的含意、語尾這類的,不同的地方很多喔。」

  「語尾,大阪人會加上『的咧』之類的嗎?」

  秀尚說完後神原一笑。

  「那在大阪應該也只有一小部分人會說喔,京都的『的呢』也是,一般會這樣說話的人也不多。」

  「……我剛來這裡時聽起來全都一樣,但除去哪裡人的差別後,果然會因為講話的人的個性之類的完全不同耶。」

  「這個……不管到哪裡都一樣吧?」

  「嗯,也是啦……但下同樣指示時,要是出自八木原前輩口中就會讓人覺得有點火大。今天也是啊,你又不是只做甜點,大家工作都很忙,只是你好不容易剛好有空了才過去做甜點,他明明知道還那樣說話。」

  聽見秀尚把中午的事情拿出來說,神原不禁苦笑。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不能因為我們的狀況就讓客人等啊……我要是早一點請人幫忙就好了。」

  「但是……除此之外也有很多我不能接受的事,你不覺得他超級蠻橫嗎?之前也是,明明是他忘記要下令做準備,卻怪罪別人耶,然後老是拍主任馬屁……」

  八木原對立場比自己弱勢的晚輩態度惡劣,不只有把麻煩事全推到晚輩身上的感覺,秀尚還看過他對回嘴的晚輩回以十倍以上的痛罵。

  但他在主任面前卻裝得相當和善。

  「那不就是職權騷擾嗎?但是為什麼大家什麼也不說,默默當沒這回事啊?我承認他技術的確很好,但他那種程度,東京廚房裡也有好幾個相同程度的前輩……如果要我一直在他底下做事根本就是折磨啊。」

  「……你絕對不能在八木原前輩面前提到東京廚房的事喔。」

  原本苦笑的神原突然換上一張認真的表情。

  「他在東京發生什麼事了嗎?但那個人應該沒來過東京吧?」

  如果曾到過東京,秀尚應該會知道。還是,那是在秀尚進飯店工作前的事情呢?

  神原稍微猶豫一會兒後,才開口回答秀尚的問題。

  「和你現在一樣,八木原前輩也因為員工交換到北海道去過,然後也有東京的員工去……結果被重用的是東京的人。八木原前輩只去北海道後就回來京都了,那個東京的人還去了福岡,應該是去年左右回東京的吧。」

  「啊……是依田前輩。那個人是無人可及的王牌耶,東京的下一任主任。」

  秀尚知道神原口中的人是誰。

  遇到這個對手只能說八木原超級不幸運,但想到他的人品後也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廚房的工作得要能夠統率所有工作人員才行。

  上層大概看穿八木原做不到這點,所以才讓他回京都的吧。

  「如果想要走上出人頭地的道路,就有個要去另外兩個據點後再回原本飯店的潛規則吧?沒走上這條路似乎傷了他的自尊心,所以主任應該也有考量這一點吧……」

  「那八木原前輩原本是更和善的人嗎?」

  「有點自恃甚高,還想要搞小團體吧……但他現在可能覺得大家都在嘲笑他只去了一個據點就被遣返,拜託,光是能出去交換已經夠厲害了耶,又不是每年都有,對吧?」

  正如神原所說,並非每年都會交換員工。

  大概三到五年一個周期,各據點派出一個人,最多兩個人。如果沒有適合的人選,也可能不會派遣。

  在這之中會被派遣到第二個據點的人,真的只有一小部分。

  也就是說,這就是八木原自信的來源。

  「所以我聽到有東京員工要來的時候有點擔心,擔心他會不會對你很不客氣。」

  「目前看起來是還沒有問題。」

  「嗯,所以啊,我想他是不是稍微振作起來了。」

  神原說完後柔柔一笑。

  「……神原前輩你前世是天使還是什麼嗎?我總覺得我看到你背後散發光芒耶。」

  秀尚佩服地說,神原則邊搖頭揮手,邊苦笑回應「才不是、才不是」。

  但是,神原的人品高尚到讓人會這樣覺得。

  秀尚出社會後稍微修正,懂得踩煞車了,但他原本的個性有點粗暴,並不是沉著穩重的那種人。

  小時候附近鄰居說他從外表來看是「開朗又活潑的好孩子」,但大概是因為在兄弟打鬧中長大的關係,他的活潑朝不怎麼好的方向發展。

  所以才更深有所感吧。

  「我要生氣時也是會生氣的喔。」

  「周期七十年一次之類的嗎?」

  「我沒想到竟然會有人用竹子開花的周期來形容啊。」

  神原笑著回應時,烤箱烘烤完成的聲音響起。聽到聲音後,中途停下手的秀尚急忙回去水煮食材。

  等待烤好的派皮冷卻時,開始製作兩種醬料。他把做好的醬汁放到冰水中冰鎮,趁此時把水煮的蝦子、花枝和蠶豆擺到派皮中央的凹陷處,確定完全冷卻後淋上醬汁。

  「……完成之後就是這種感覺。」

  一個淋上塔塔醬,另一個淋上加入味噌提味的醬汁,秀尚把兩個派遞到神原面前。

  「喔~~看起來不錯呢!」

  神原邊笑邊說,從各個角度觀察派。秀尚拿出自己的手機,拍攝提交食譜時要附上的照片。

  「那麼,我要開動了。」

  神原規矩地雙手合十後,用叉子從中央將派一分為二。

  「外面烤過之後看不出顏色,但裡面的綠色很明顯呢……和蝦子的紅色相互映襯之後真漂亮。」

  神原邊說感想,首先只吃配料,接著再搭配派皮一起吃,比較兩種醬汁的味道。

  「如何啊?」

  「我覺得兩種都好吃。右邊的塔塔醬,加入一半優格,一半的醃黃瓜也換成蘋果後,清淡的甜味明顯,清爽的感覺很棒;左邊提味的味噌創造出濃郁感,很鮮美,只不過顏色比較深,和右邊比較起來,右邊外表的清爽感稍顯遜色。兩個味道都很棒,完全看個人喜好了……我喜歡左邊這個。」

  秀尚也大致同意神原對兩者的評價。

  「左邊啊……我也比較喜歡這個。我小時候不敢吃塔塔醬里的醃黃瓜,所以外公就加蘋果還用優格調和,做出我專屬的醬,然後我就變得敢吃了……這一次我想要多一點濃郁感,所以又加入味噌。」

  「你真的是在愛中長大的呢。」

  神原感慨甚深地說著。

  實際上秀尚也這樣認為,但承認也讓他害臊。

  「我是個挑食、讓他們費很多心的孫子,他們像是用盡各種手段要讓孩子吃東西的感覺。」

  秀尚語帶滑稽地說完,神原也跟著說:

  「在外公、外婆的專業廚師精神上點火了啊。」

  「應該是這樣說,多虧有他們,我現在幾乎沒有什麼討厭到不敢吃的東西。」

  神原對此說了「要感謝他們呢」後,指著剩下的試作品:

  「……我可以再吃一個嗎?」

  「啊,請用,別說一個,請儘量吃,配料也請隨意拿。」

  為了預防失敗,秀尚儘可能多準備了一點派皮,烤盤上留有許多沒擺上配料的派皮,碗裡也還有許多配料,秀尚便指著這些說。

  「謝謝,總覺得有點餓了。」

  「啊,那麼,這邊整理好之後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秀尚開口邀約後,神原點點頭。

  「那我請客,我今天原本要謝謝你的。」

  「那種小事不用在意啦……但是,多謝招待了。」

  自己邀約還讓對方請客也有點過意不去,但秀尚決定接受他的好意,秀尚把配料隨意放到剩下的派皮上,順便當成清食物。

  *

  兩天後,秀尚提交完成的食譜。

  他把食譜放進信封里拿到主任辦公室時,主任剛好和進貨業者開會不在。

  要是等主任回來,就會超過上班時間,而且主任事前有說如果他不在,就把東西放進抽屜里,所以秀尚就把食譜放進抽屜後去上班。

  食譜提交期限是三天後。

  十天後公布獲選食譜。

  當然也常見沒有任何食譜獲選的狀況,所以秀尚想著要保持平常心,儘量別太期待,但這道食譜里有太多回憶,讓他比平常更在意。

  但還能從容在意這件事也只到提交食譜的隔天為止。

  兩天後,很早以前就身體不適的廚房員工在工作時發高燒昏倒了。

  原本甜點師傅就因為盲腸炎住院中,人手不足的廚房變得更加忙碌。

  因為這樣,注意力可能有點渙散了吧。

  「咦……柜子開著……」

  下班後來到更衣室里的秀尚,發現自己應該關好的柜子門打開了。

  「你忘了鎖嗎?」

  今天同一個班表的神原聽見秀尚低語後問他。

  「不……我應該有鎖上啊。」

  秀尚早已養成鎖柜子的習慣,至今未曾忘過,所以他覺得今天應該也有鎖,但養成習慣的動作根本不會特別去注意,所以他也不確定。

  「你姑且確認一下有沒有東西被偷比較好喔。」

  神原說完後,秀尚開始確認放在柜子里的東西。

  說確認,貴重物品也只有錢包和手機而已啦。

  兩個東西都在,也沒其他怪異處。

  「似乎沒問題。」

  「太好了,或許是鎖頭容易松吧。」

  「啊~~也可能是因為那樣。不管怎麼樣,沒東西不見真是太好了。」

  「就是啊,這邊只有工作人員會進出……懷疑自家人總是感覺不太好。」

  秀尚同意點頭,換好衣服後和神原一起步出更衣室。

  「話說回來,你下周開始休假對吧?行李收好了嗎?」

  邊朝外面走,神原聽見秀尚的問題露出愁苦表情。

  「嗯……算是準備好了吧……但是,真的可以在這種狀況中請假嗎?我有點過意不去。」

  神原從下周一開始請假十天。

  理由是要參加姐姐的結婚典禮,那個姐姐現居法國,婚禮也在法國舉辦,所以神原全家人要一起去歐洲。

  「是姐姐的結婚典禮,不去不行啦,要不然你會被怨恨一輩子。」

  「但是現在人手不足耶……」

  「沒問題啦,聽說日野先生下周就回來上班了,井川先生今天早上似乎也退燒了,我想最晚下周也會回來。」

  神原好幾個月前就提出請假申請,老早就決定好了。

  主任還說「既然都要去法國,那就順便去參觀學習一下」,替他聯絡有交情的法國飯店主廚,所以所有人都知道神原的行程最後幾天也兼研習。

  但最近屋漏偏逢連夜雨,也確實讓神原無法開心出發。

  「別擔心,我會努力彌補你的空缺,請多帶一點伴手禮回來。」

  秀尚希望可以減輕神原的心理壓力,邊說邊握拳朝神原伸出去。

  神原稍微笑了一下,「那麼我就不客氣囉。」握緊拳頭,輕輕與秀尚互擊。

  隔周一,甜點師傅日野按照原定計畫復工,發高燒昏倒的井川也在前一天回到工作崗位上。

  井川回來時神原已經鬆一口氣了,當秀尚傳訊通知他日野也回來後,他回覆:「我現在在機場,那我就安心出發囉。」

  秀尚同樣鬆了一口氣,最近做甜點的工作常落在秀尚身上,班表也相當勉強人。

  大概是太累了吧,他變得淺眠,光是有貓咪在外走動或有什麼動靜都會驚醒他。

  因為神原不在,還沒有辦法回到原本的正常班表,但即使如此,也不需要一天排兩班了。

  就在以為「終於可以安定下來了」之時,那件事發生了。

  這天,秀尚的班表是午餐時段。工作結束走往更衣室時,員工通道上的布告欄發表了獲選的食譜。

  只有一道獲選。

  那是「加入菠菜泥的派皮,搭配季節性水煮海鮮」。

  這是秀尚提交出去的食譜。

  但是,看見布告欄上公布的提案者名字時,秀尚全身僵硬。

  因為欄位內寫著「八木原宗佑」。

  「咦……」

  就連食譜的詳細內容,不管怎麼看都是秀尚的東西。

  這是怎麼一回事……?

  派料理不是什麼太創新的東西。

  但可能連創意改編的部分全部一模一樣嗎?

  雖然隨附照片的派皮形狀有點不同,但還是太奇怪了。

  「加之原,怎麼啦?」

  看見秀尚死盯著布告欄上的食譜看,相同午餐時段班表的同事開口問他,接著發現秀尚在看食譜,

  「啊啊,這個食譜啊,雖然簡單,但做得很棒呢。」

  不知內情的同事直接說出感想。

  「……不對,這個是我的……」

  說出口的瞬間,怒火直上心頭。

  沒錯,這是自己做出來的食譜。

  八木原的班表是晚餐時段,所以在秀尚工作結束的同時交班進廚房了。

  那個混帳……!

  「加之原?」

  同事被秀尚突然轉身朝廚房衝過去嚇了一跳,雖然聽見同事喊自己,但秀尚根本無法從容回應。

  秀尚衝進廚房後,直直朝正和其他要好同事邊談笑邊準備的八木原走去。

  大概發現有人靠近吧,八木原突然朝秀尚的方向轉過頭,接著露出明顯心虛的表情。

  這混帳……!

  光從這表情,就確定食譜不是只是剛好相同,而是確實被八木原偷走了。

  「你這混帳!竟然偷別人的食譜!」

  秀尚抓住八木原的胸襟怒吼。

  「加之原!」

  和八木原談笑的同事,被秀尚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大叫,正在嘈雜著做準備的廚房瞬間一片寂靜。

  「偷?你說什麼啊?」

  八木原聲音微微發抖回應。

  「那個食譜!那是我提交出去的食譜!」

  抓住胸襟的手更加用力。

  「你別亂找碴啦,那可是我想出來的食譜!」

  「從菠菜、加入優格和蘋果的塔塔醬,連再加入味噌這點全都一樣,是有怎麼樣的偶然才會想出一模一樣的食譜啊!」

  秀尚才剛說完,

  「你們這是在幹嘛?」

  來到廚房的主任,看著秀尚和八木原怒吼。

  聽到聲音後,秀尚粗暴地推開八木原、放開他的衣服。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主任走近詢問兩人。

  秀尚靜靜地狠瞪八木原,八木原搖搖頭:

  「沒有,沒什麼事。」

  「要是沒什麼事,加之原幹嘛抓你的胸襟啊?加之原,理由呢?」

  主任問秀尚理由,秀尚用力吸一口氣再吐掉後,才開口:

  「我提交的食譜,和八木原前輩提交的食譜完全一模一樣。」

  聽到這句話,主

  廚歪過頭。

  「加之原,你這次沒有提交食譜啊。」

  「什麼……?」

  「這次提交食譜的只有五個人,我沒有看到你的東西啊。」

  「怎麼可能!我上上周交出去的!因為主任剛好不在,所以我就照你先前說的放進抽屜里了……」

  秀尚這段話讓主任露出驚訝的表情,他環視廚房一圈。

  「別慢吞吞停下手,快點做準備。加之原,你跟我來。」

  主任說完後,要秀尚跟他走,接著帶他走進主任辦公室。

  「你是什麼時候提交食譜的?」

  「上上周的……周四。」

  「你有交出來的食譜的檔案嗎?」

  「沒有,我是用手寫的……」

  秀尚沒有電腦,大多事情都可以靠手機完成,無論如何需要電腦時去網咖就解決了。

  所以,食譜也只有他交出去的那一份。

  「回家之後,就可以找到試作時的筆記之類的東西。」

  「這會出現『回家之後偽造筆記』的嫌疑,所以不行啦。」

  「怎麼這樣……」

  秀尚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只不過,那確實是自己提交上去的食譜。

  「我說啊,我也不覺得你是那種沒憑沒據亂找碴的人,但同樣地,我也不認為八木原是那種會偷人家食譜的人。我看到的食譜中,沒看見你的食譜,如果你說你有提交食譜,沒辦法拿出證據來我也沒辦法處理。」

  主任的語調完全沒有責怪秀尚的意思。

  但只要沒有證據,秀尚的行為就只是在「找碴」。

  秀尚拚命思考有沒有什麼證據,突然靈光一閃。

  「我有照片,和食譜一起提交的照片是用手機拍的。」

  「讓我看看。」

  主任說完後,秀尚急急忙忙跑回更衣室拿手機再回到主任辦公室。

  但是,秀尚的手機里沒有任何料理的照片。

  變更派皮尺寸時,以及變更配料時他都有拍照,但連那些照片也全部消失了。

  秀尚白了一張臉拚命找照片的樣子相當不尋常吧。

  「……加之原,怎麼啦?」

  「……不見了,只有料理的照片全部被刪除了……」

  「被刪除……這是你的手機吧?除了你以外誰有辦法刪啊?」

  確實如此。

  而且秀尚也沒做出能讓其他人碰他手機的行動。

  除了自己沒有人能刪。

  主任對著沉默的秀尚說:

  「總之,如果找到那確實是你提交的證據,不管什麼時候都好,拿來給我看。」

  說完,他輕拍秀尚的肩膀後回到廚房去。

  ──為什麼……

  那是自己的食譜耶。

  但是為什麼啊?

  他只覺得這是場噩夢。

  但是,噩夢會醒。

  而很可惜,這是現實。

  「為什麼啊……」

  連自己怎麼回到家的都不記得。

  回過神時,秀尚已經在公寓裡,坐在地毯上了。

  被偷的食譜。

  消失的照片。

  就算可以證明他曾到做試作品的工作室去,也沒辦法證明他在裡面做了什麼。

  但是……他有人證。

  「神原前輩……!」

  秀尚有請他試吃。

  如果是神原,他肯定願意作證那個食譜是秀尚做的。

  秀尚開始尋找神原的手機號碼,接著又放棄了。

  神原大概願意替自己作證。

  但要是被說他們兩個串證,那也沒轍了。

  沒有確切的證據就請神原作證,只會讓他的立場變得難堪。

  秀尚總有一天會回東京。

  就算他人白眼以對,也只要忍到回東京。

  但神原是這裡的員工,這會讓他處於長期難以自處的狀況當中。

  因為知道這點,所以沒辦法拜託他。

  「要是照片有留下就好……」

  只要有照片一切好解決,但照片不見了。

  為什麼只有料理的照片從手機里消失了呢?

  到底是何時變成這樣的啊?

  秀尚不曾讓其他人碰自己的手機,基本上隨身攜帶。

  只有待在禁止帶手機進入的廚房時,手機才會離開自己手邊。

  但那時候,手機就放在柜子里……

  「啊……」

  秀尚想起前一陣子柜子沒上鎖的事情。

  那時他還以為是自己忘了鎖,或是沒有鎖好,大概因為什麼原因開了吧。

  但那如果是被故意撬開──雖然不知道對方怎麼做到,或許只要有道具,那種鎖很容易就能撬開──那時應該就能操作秀尚的手機。

  雖然手機有上鎖,但他簡單地將密碼設定成自己的生日。

  因為他根本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啊。

  當然,這都只是秀尚的猜測。

  但只要這樣一想,點和點全部連上了。

  雖然連上了,卻沒有東西可以證明。

  「可惡……」

  只有無能為力的絕望感不斷堆積,秀尚倒在地毯上,如胎兒般蜷曲身體,拚命忍住不停往上涌的嗚咽聲。

  不管怎麼樣悲傷,地球都不會停止轉動,太陽依舊升起。

  今天秀尚也是午餐時段的班表。

  昨晚就那樣沒關燈睡著,地毯下方是堅硬的地板,大概因為那樣,身體又痛又沉重。

  拖著沉重身體勉強起身沖澡的秀尚,拿過沐浴乳時感到有點怪異。

  似乎少很快?

  但這裡只有秀尚一個人住,沒有朋友會來過夜,他當然也沒有女朋友。

  「……應該是我想太多吧?」

  用「因為有點煩躁,才會對一些小事變得在意」說服自己,秀尚做好準備,一如往常地去上班。

  但廚房裡的氣氛和平常不同。

  和平常一樣打招呼是會得到回應,但總有種疏離感,感覺大家都不想讓其他人認為自己和秀尚要好。

  從這副模樣,就知道大家都聽說昨天那場騷動了。

  因為秀尚無法證明那是自己的食譜,大家或許認定是他單方面找碴吧。

  這麼一想就不甘心,但無法證明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就算他說出和外公、外婆之間的回憶,被人說只是放馬後炮他也沒辦法反駁。

  不幸中的大幸是,這段時間他和八木原的班表沒有重疊。

  如果在相同時段工作,他不認為自己能冷靜下來。

  ──工作歸工作。

  既然是專業廚師,只要進廚房,就要對眼前的料理盡心盡力。

  他腦袋明白只能這樣做。

  雖然明白,但只要一回神就會發現自己開始在想,該怎麼樣才能證明那是自己的食譜,導致他小錯誤不斷。

  「加之原,這個沒有淋醬。」

  服務生看見出餐櫃檯上的料理後對他說,秀尚慌慌張張淋上醬汁。因為慌張,連不必要的地方也沾上醬汁了。

  「啊!」

  「冷靜一點,沾到的地方稍微擦掉就好了啦。」

  簡單就能解決的小錯誤。

  但當錯誤不是一、兩次,而是不停重複後,這讓他好沮喪。

  如果只有一天,身邊的人還會寬容。

  但秀尚過了三天還沒振作,反而更加惡化。

  像是準備食材時用錯切法,搞錯要做的醬汁種類,最後竟然,

  「……啊!」

  把擺好盤的料理端到出餐櫃檯時,手一滑掉在地上。

  「哐當」一聲,盤子破了。

  「對不起!」

  秀尚慌慌張張蹲下身收拾,主任走過來抓住他的手。

  「加之原,你過來一下。」

  「呃……但是,我得先收拾這個才行。」

  「別理那個,誰過來收拾一下。」

  說完後,不由分說地將秀尚帶離廚房,走進主任辦公室。

  「加之原,你明天開始休假一周吧。」

  一進辦公室,主任如此說。

  「咦……不,我沒事,很不好意思。」

  秀尚慌張回應,但主任搖搖頭。

  「什麼沒事,臉色這麼差,是不是沒有好好睡?」

  被主任說中了,秀尚沉默不語。

  大概是精神狀況不穩,他常覺得該只有自己一人的房間裡好像有其他人。

  下班回家後,明明和

  出門時沒有任何不同,他卻覺得氣氛不太一樣。

  正如同柜子被誰打開──當然可能不是這樣,但秀尚只能這樣認為──這房間的門也被誰擅自打開,想到這裡,一點動靜都會吵醒他,甚至連窗外風吹動樹枝的聲音都會吵醒他。

  「從日野住院那時以來,就沒讓你休息過,你大概是累了吧。先好好休息一次重新振作吧,今天已經過尖峰時段了,你就直接回家,等下一次班表決定後再通知你。」

  主任語調溫和,卻有著不容拒絕的威嚴。

  「……我、我明白了……不好意思,我先出去了。」

  秀尚朝主任一鞠躬後走出辦公室。

  要是能單純想成主任是慰勞他累了就好,但他也知道不只是如此。

  工作時態度不積極,也會傳染其他人。

  所以才要他休長假,明明神原都還沒回來就要他休長假。

  因為主任判斷,秀尚在這裡所帶來的負面影響比他不在更大。

  而秀尚因為自己只能有這種工作表現,而陷入自我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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