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母親與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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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母親的一天開始得很早。
揉著惺忪的眼睛早早醒來之後，必須得為上高中的女兒準備便當才行，每天都是如此。
唉，要是還像初中那樣由學校提供午飯就好了啊。
「……不過，就是抱怨也沒有辦法呢。」
我嘆了一口氣，在方形平底鍋里煎好雞蛋。煎雞蛋既可以當早餐，又可以給孩子充實便當，真是主婦的強力夥伴。
另一邊的味噌湯也煮開了，於是我又慌慌忙忙關掉火。
稍微嘗了一下口味。嗯，今天也做得很成功♪
就在我把做好的早飯擺上桌子的時候。
「哇！糟糕糟糕！完全睡到爆了！」
咚咚咚。一陣吵鬧的聲音傳來，我的女兒美羽從二樓跑下來了。
『睡到爆』這個詞是女兒的發明創造，還是最近年輕人的流行語呢。三十多歲的我是不明白。
她跑下樓梯衝進洗手間，吵吵鬧鬧地一通準備之後，又來到起居室里。
美羽穿上了今年四月她開始就讀的高中的校服。
這個學校也算是全縣排在前面的名校。說實話她初中的成績其實只能說是微妙，都是多虧了有一個優秀的家庭教師，這才能夠考進來。縣裡有很多中學生都憧憬著這身校服，但是，美羽卻很隨意地把它套在了身上。
啊啊，真是的，這樣隨隨便便穿著，襯衫就要起皺了。
昨天我才剛剛熨過一遍的！
「媽媽！？你為什麼沒有叫人家起來呀！」
「我都叫了好幾次，是你起不來。好啦，快點把早飯吃掉。不然巧君就要先過來了。」
「我知道的啦！」
女兒在桌子邊坐下，慌忙把食物塞進嘴裡。
歌枕美羽。
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卻是我——歌枕綾子的，唯一的女兒。
啊——不對。
準確地說，也不算是沒有血緣關係吧。
因為她是我的姐姐忍著疼痛生下來的孩子。
從那天起——
我在葬禮會場決心收養這個孩子，和她一起住在姐姐和姐夫留下來的房子裡，已經過了十年時間。
總覺得有點難以置信。
短短的，怒濤般的十年間。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情——難以一語道盡的很多很多事情，總之現在我覺得我們算是成為了母女。
只要這孩子叫我『媽媽』，就能給我每一天加油的動力。
「啊~啊。真是的……巧哥哥也是。明明都不用每天來接我，反正到了車站也要分開。」
「不要那麼說。人家是特意來接你的。而且……其實你自己不是也很開心嗎？」
「什麼意思？」
「沒什麼~。不過喔，要是太悠哉的話，沒準巧君就會被其他女生給搶走的。」
我半開玩笑地說完，美羽盛大地嘆出一口氣。
「媽媽……都跟你說過好幾次了。我跟巧哥哥不是那種關係。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馬，普通的做我家庭教師的哥哥。真的就只是這樣。」
「哎——真的嗎？」
「就是。我對巧哥哥什麼感覺都沒有。人家也對我什麼感覺都沒有啦。」
「嗯。算啦。」
美羽以一種好像很無語一樣的態度對我說道。而我輕輕聳了聳肩。
真是的，這孩子真是不坦率。
我可是覺得他們倆很般配呢。美羽跟巧君。
巧君肯定也不可能對美羽一點感覺都沒有吧。
怎麼可能會有男生每天每天地早上來找女生，卻不抱有一點別的念頭呢？
就在這個時候。
家裡的門鈴響了。我走向玄關去。
「早上好，綾子阿姨。」
我一打開門，這個好青年便有禮貌地問候道。
很有清爽感的襯衫配上貼身牛仔褲。肩膀挎著時下年輕人流行的托特包。左手戴著一塊有點高級的手錶。那個好像是他父親慶祝他考入大學時買的。
「早安，巧君。」
巧君——也就是左澤巧。
住在我家旁邊的男生，現在正在上大學。
和美羽基本可以算是青梅竹馬，童年玩伴的關係。
我搬到這個房子以前——也就是，姐姐和姐夫還在世的時候，他好像就跟美羽玩在一起了。
十年前，我收養了美羽，搬到這棟失去了家主人的房子之後，也繼續作為鄰居和他們家相處。
順帶一提，巧君還是美羽的家庭教師。
他就讀於知名大學，是個很優秀的人。多虧他投入的指導，美羽才總算能考上理想中的學校。
「對不起啊，巧君。美羽這孩子睡懶覺了，現在早飯還沒吃完呢。你能稍微等她一會兒嗎？」
「巧哥哥對不起！再等我一下下！」
聽到美羽的聲音從起居室里傳出來，巧君露出苦笑。
「我知道了。不過——綾子阿姨，還是別再叫我『巧君』吧。從昨天開始，我已經正式二十歲了。」
「啊哈哈，抱歉抱歉。因為以前總是這樣改不掉嘛。但是……這樣啊。巧君都二十歲了呢。」
我不由得有些感慨，然後仔細地打量他。
「小時候明明那麼可愛，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就長這麼大了。」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當時巧君才十歲左右，個子小小的，就像女孩子一樣。
但是等他開始在初中練習游泳，個子就開始不斷長高，身體也變得越來越強壯，現在已經成了英俊的青年。
我不由得上前邁出一步，把手放在他的頭上。巧君明明站在玄關下面低了一個台階的地方，可是就算這樣個子還是比我高。他真的長大了。
結果，巧君露出害羞一樣的表情，朝後面躲了一步。
「請，請不要這樣啊。我都不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哎呀，對不起。我剛才在心裡想著，巧君真的長大了，結果就，」
「……還有這個稱呼也是。」
「啊，真的。嗯……怎麼回事，好像已經叫慣了『巧君』，很難突然改過來呢。畢竟都已經這樣叫了十年了。」
「…………」
「作為代替，巧君像以前一樣叫我『綾子媽媽』也可以唷？」
「作為什麼的代替啊……？」
「有什麼關係嘛，呵呵。因為我一直覺得巧君很可愛，就像是我的兒子一樣。」
「……但我不是你的兒子啊。」
突然地。
巧君的聲音聽起來格外認真。
「但我——不是綾子阿姨的兒子。」
「巧君……？」
「……啊。對、對不起。怎麼說呢，因為就是那樣。」
「嗯。呃，嗯……沒關係啦。」
巧君開始用笑容掩飾尷尬，我也跟著他笑起來，但是心跳有一點加速。
嚇了一跳。
因為——他突然露出那麼認真的表情。
銳利的目光，男性特有的低沉聲音。我意識到他已經，已經長成了一個男人，不由得心跳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
終於吃完早飯的美羽跑到玄關來，套上了鞋子。
「久等了，巧哥哥。」
「噢。那綾子阿姨，我們走了。」
「我們走了~」
「嗯，路上小心。啊，對了對了。」
我突然想起來，為了不忘記還是說一下吧。
「今天晚上……大概五點鐘左右的時候開始，你們兩個不要遲到啊。」
「好的。」
「我知道的啦。」
他們兩個人點點頭，好像根本不用我再說一遍，然後就走出了玄關。
我吐出一口氣來。
每天早上送走女兒，都會有一種「終於可以一個人了」的安心感，和「終於變成一個人了」的寂寞感同時冒出來。
如果，我開始想像。
不由得那樣想像起來。
如果有一天，美羽也離開了這個家——和誰結婚，然後離開了這個家的化。
那麼，我又會變成孤身一人了。
明明是不願意讓美羽孤零零一個人才收養了她，結果總有一天我又要變成孤身一人。
「……不對不對，那還早得很呀。」
女兒現在才十五歲。
才剛剛進入高中。
想像著那樣的未來然後感覺不安，真可以說是杞人憂天了。
「
不過……對了。如果那個人是巧君的話……他們結婚後還是跟父母住在一起，那我就還是他們的鄰居，這樣也不會寂寞了。」
結婚之後的女兒住在走路一分鐘就可以到的鄰居家——嗯嗯，感覺很棒！
一點都，不會寂寞！
巧君是個認真的好孩子，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個子長得那麼高，變得那麼帥，現在還是名牌大學的學生，將來也很有前途！
作為女兒的結婚對象完全沒有可挑剔的地方！
這樣一來……果然得讓他們兩個人早點在一起才行呢！
再或者，等我老了之後也可以請他們來照顧我！
「我覺得他們真的很般配啊——嗯？」
一邊妄想一邊走進廚房，正好看到了某個東西。
用可愛的包袱皮抱起來的，我早早起來用心做好的，那份便當。
「啊啊~~，討厭！」
我連忙跑出家門，朝親密地肩並肩走路的他們兩個喊道。
「等、等一下啊美羽！ 你把便當忘記了~！」
收養女兒之後已經飛快地過去了十年。
這樣喧鬧的每個早晨，就是我的日常。
送走了女兒，簡單地洗了一下衣服之後，我也開始做自己的工作了。
從母親模式切換到了社會人模式。
把筆記本電腦放到桌子上打開，準備好飲料。
順帶一提，我的飲料是用『多樂酷思』準備的『雀〇健康大使思慕雪』*
[*註：這款咖啡機在本作姊妹篇《年上女友》里也出現過，看來作者真的很喜歡他的新咖啡機。文中提及的飲料也是雀巢日本的專供產品，每年的訂閱費用高達上萬日元。]
這種果味青汁很容易入口，而且還可以攝取一日所需的黃綠色蔬菜蘊含的養分。我都已經過了三十歲，在這種方面必須多多注意才行。
「——那麼，狼森女士。剛才討論過的內容，插畫師那邊就由我去傳達吧。寫手團隊那邊，到下周之前我也會讓他們把內容統一好。」
『嗯。交給你了。歌枕君。』
一如往常，狼森女士沉穩大方的聲音在電話另一邊響起。儘管是沉靜的女性聲音，口吻卻很像是男性。她是個不論何時都很穩重的人，我和她一起工作了十年，卻從沒見過她亂了陣腳的模樣。
狼森女士是我的上司——或者說，是我工作的企業的法人代表。她比我大了十多歲，可是不管是聲音，外貌以及感性都充滿年輕的感覺。
『話說回來，這一次的項目里，歌枕君真是幫了大忙啊。要是沒有你，公司一定接不到這個項目。』
「您在說什麼呢。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編輯而已。」
『別謙虛了。有很多創作者接受委託的唯一條件就是「由你來擔任責編」。這十年裡，你積累下來的成績和信賴已經開花結果了。』
「十年，十年了啊……」
『沒錯，十年了。唔……雖然我自己說有點奇怪，但真是很不可思議。和歌枕君一起工作，都已經過去了十年啊。』
她的聲音充滿懷念之情，讓我也回想起過去的事情。
狼森女士——狼森夢美。
原本她是某個超有名出版社的超人氣編輯，十年前自立門戶，成立了自己的公司『Lightship』。
我就是在十年前進入了這家新公司。
我們的業務內容……非常非常不容易對別人說明白。
社長的企業理念是『只要有趣，做什麼都好』，於是我們涉足了各種各樣的文娛產業。
我的頭銜雖然是『編輯』，但其實早已超過了編輯者的範圍，從事著許多不同的領域。最近主要是為委託人和創作者之間牽線搭橋。
「……我真的很感謝狼森女士。如果是在普通的公司里……新員工突然說『從今天開始我有孩子了』，肯定會被立刻炒掉吧。」
十年前——我收養美羽的時候，才剛剛加入『Lightship』沒有多久。
新員工突然變成了未婚單親媽媽。
人力資源經理肯定會想「別開玩笑了」。畢竟最終面試的時候面對『有結婚或生育的安排嗎？』的問題明明回答說『目前還沒有』，卻變成了這副情況。
理所當然地，因為幼兒園的活動或者孩子發燒了，叫家長之類的問題，我從進公司開始就頻繁地早退或是使用帶薪休假時間。
說實話，我覺得自己就算被解僱也是理所當然。
可是狼森女士卻為有了孩子的我創造了各種便利。她改變了工作流程，員工即便突然早退或是缺席也可以由其他人來繼續其工作，而且也許可員工在家裡上班。
『這些不是什麼值得道謝的事情。畢竟站在企業的立場上，理所當然地要為員工創造出能最大限度發揮其價值的環境啊。而且……同樣作為女人，而不是社長，我也想要為你加油。因為你毅然決然地收養了姐姐和姐夫留下的孩子。』
「狼森女士……」
『不過，你收養的孩子——美羽她現在也該上高中了吧？她已經到了不需要父母操心的年紀，歌枕君，你差不多也應該考慮一下自己的幸福了。』
「我的幸福？」
『也就是說，你是不是應該去談個男朋友？』
狼森女士突然提起了這樣唐突的話題，而且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纏著人不放的醉鬼一樣。太突然了，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男、男朋友……」
『你是為美羽考慮，才到現在都沒有跟任何人交往過吧？都已經忍耐了十年，我覺得你也該把自己解放出來了。』
「可是，我並沒有覺得是忍……」
「戀愛是好東西。歌枕君。有一顆熱戀中的心，就能對工作付出更大熱情。」
「……就算被一個離了三次婚的人這麼說，」
『啊哈哈，我可是充分享受了戀愛的女人啊。』
我的揶揄對狼森女士完全沒有一點作用。
三次離婚，全都是因為自己出軌——狼森夢美就是這樣奔放且不受束縛的女性。她雖然在拼命賺錢，可儲蓄卻全都化作了對離婚方的賠償。而且基本上隨時都有至少三名男朋友。作為社會人我很尊敬她，但是作為女性……說實話，一點也尊敬不起來。
我嘆了一口氣。
「狼森女士。我現在……還沒有戀愛的打算。因為眼下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比美羽更重要的。」
十年前收養美羽的時候，我就下定了決心。
要好好養大姐姐和姐夫留下的孩子。
雖然自己完全沒有結婚和生產的經驗——但現在我是母親，我的立場和獨身女性不一樣。
這個立場不允許我不負責任地戀愛。
如果我現在跟誰交往結婚——那就等於美羽會有一個繼父。
原本——原本我和美羽就不是真正的母女。如果這個家庭中再有一個『他人』加入，對美羽來說，究竟會是怎樣的負擔呢。
「狼森女士剛才說『要為自己的幸福考慮』……可是，我覺得自己已經很幸福了。」
我有一個寶貝女兒，有差不多值得尊敬的上司，做著自己喜歡的工作。
再剩下的就只能稱作奢望了。
『唔。真是可惜了你這樣的美女啊。迎來了女性的巔峰期，難道就沒有對別人動過一點戀愛的想法罵？女性過了三十歲，性慾可是很旺盛的。你難道不也是沒辦法滿足自己衝動的肉體，每個夜晚都只能自己聊慰一下——』
「狼森女士，就算是女性上司，也可能對下屬構成性騷擾喔？」
『哎呀呀，抱歉。』
狼森女士把話咽了回去。看來她到底也還是害怕性騷擾這個罪名的。我嘆了一口氣，接著說。
「我雖然，也不能說是不想要男人。但是，現在沒辦法考慮這個問題啊。至少也得等到女兒成年……不，等到她大學畢業，工作定下來之前，我都打算專心當好母親。」
『大學畢業……那個時候你不是都已經要四十歲了嗎？』
「嗯，但是沒辦法啊。」
我半開玩笑地說道。
「如果沒辦法結婚的話，就讓女兒和女婿來為我養老好了。」
早早地完成在家裡要做的工作後，我開始為晚上的活動做準備。做好了料理，取來了預訂的蛋糕。美羽放學回來之後也加入進來幫忙。
今天晚上家裡要開一個小小的聚會。
遲了一天的，巧君的生日慶祝會。
「嗯哼。呃，那個，現在開始正式慶祝我們歌枕家可愛的鄰居，左澤巧君值得紀念的二十歲生日~，乾杯——！」
我說完後，三個
玻璃杯在桌子中間碰到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
順帶一提因為美羽不能喝酒，所以杯子裡是無酒精型的香檳飲料*。
[*註：此處的原文作Chanmery。這是日本特有的一種飲料，現如今只有中小型飲料企業才有資格製造。 Chanmery是Champagne（香檳）和Merry Christmas（聖誕快樂）的組合。]
「對不起，還特地讓你們再為我慶祝一回。」
桌子上擺著沙拉，烤牛肉和披薩等等聚會菜餚，桌子另一邊，巧君害羞地笑著說。
「肯定是要慶祝的呀，因為巧君對我們家來說，就像是家裡的一員一樣。來，嘗嘗看吧。」
我把料理分出一些裝在盤子裡給他，巧君隨即低頭道謝說。
「謝謝。我真的很開心，而且還有這樣一大桌好吃的。」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而且這裡面多一半都是外面買來的。昨天你們自己家裡不是也隆重地慶祝過了嗎？」
「我們家只是在外面吃了一頓飯。說實話……我比較開心的是，能吃到綾子阿姨親手做的菜。」
「哎呀。就算這麼誇我也沒有什麼好處唷。」
啊啊啊真是的，巧君真是的……這麼坦率，真是太可愛了。
真的，真的好想現在就讓他到我們家當女婿！
「巧哥哥居然有二十歲了，有點不能相信啊。」
美羽自己舀了一大份沙拉，一邊吃，一邊自言自語地說。
「從現在開始要是犯了罪，出現在新聞報導上的時候就不是匿名而是實名了，一定要小心啊，巧哥哥。」
「我要小什麼心啊，我又不會去犯罪。」
「誰知道呢。現在可是有很多人都像巧哥哥一樣，看起來是個認真的傢伙，但其實……嘿嘿。」
「……你啊，你要是再說出這麼沒禮貌的話，下一次作業就要加倍了。」
「哎哎！？那算什麼嘛！濫用職權！話說回來巧哥哥，為什麼還要給我當家庭教師呢？我明明都已經考完試了！」
「是我拜託人家的。」
我對不滿的美羽說道。
「美羽。你之所以能奇蹟般地貼著分數線飛過去，全是多虧了巧君的輔導。如果粗心大意的話，很快又會跟不上老師講的內容的。」
「哎，怎麼這樣~」
「這個不機靈的女兒，以後還要請巧君多多照顧。」
「了解。我會嚴格鍛鍊她的。」
「……（嘟嘴）」
我們兩個一同笑起來，美羽則是鬧起了彆扭。
「啊，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
我站起身，從廚房裡取來某個東西。
「鏘鏘！這是別人送的紅酒！」
然後得意地把盒子放在桌上。
「這個啊，哼哼，是之前和我一起工作的作家老師送的禮物。巧君，作為二十歲的紀念，可以的話跟我喝一杯吧？」
「哎……可以嗎？這個酒看起來好貴。」
「沒事啦，沒事。我一個人不怎么喝酒，都已經放了好長時間了。」
雖然我不是討厭酒，但也不是會一個人晚酌的類型。
再說要是在女兒面前露出一副醉態可就不好了。
「如果巧君能陪我喝一杯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既然這樣的話，那我就不推辭了。」
巧君點頭時好像很高興。太好了。難得能有一瓶高級紅酒，一個人喝就太可惜了。
我用開瓶器拔掉瓶栓，然後倒進準備好的玻璃杯里。紅色的酒液與空氣混合之後，立刻散發出花香一樣的味道。
「哇，好香。真不愧是高級紅酒。」
「唔……真好啊，就只有媽媽跟巧哥哥可以喝。」
美羽依舊鬧彆扭地撅著嘴。
「媽媽，讓我也嘗一口行不行啊？」
「不行。你還是嬌嫩嫩的女高中生，聞聞味道就行了。」
「小氣鬼。就喝一點也不會怎麼樣嘛。」
「不行就是不行。最近啊……這方面的規制真的越來越嚴格了。哪怕是搞笑鏡頭裡也不准出現未成年人的飲酒場面呢。所以逼著製作方想辦法硬是拔高角色的年齡，或者改換成聞到味道就醉了之類……」
「好了啦，就給我喝一點！」
我不由得開始發起那些出版人的牢騷來，但美羽無視了我的話，站起身想要抓住我手裡的杯子。
「哎呀，美羽……」
「就一口，就只有一口也不行嗎？」
「不行的，你快點放手。」
「……你們兩個，不好——」
「「啊」」
和美羽的爭奪之中，杯子劇烈地傾斜到一邊。
裡面的液體，潑在了想要介入仲裁的巧君身上。
因為從頭被盛大地潑了一身，巧君現在去洗手間洗頭和臉了。我把起居室的打掃交給美羽，自己則是去準備毛巾。
「巧君，用這條吧。」
「謝謝。」
「……對不起喔，都是因為我們的緣故。」
「沒事，這是事故，請別在意了。」
巧君溫柔地笑著。真是個好孩子。
「你要是還覺得不舒服，去沖個澡怎麼樣？之前巧君住在這裡時穿的替換衣服還在呢。」
那是美羽考試之前的事情。當時巧君以『合宿』為名，有一周左右的時間裡都住在這邊，推著美羽做最後的衝刺。不過兩家本來就是鄰居，有時候他也會順帶回去就是了。
「再要不然的話……」
我突然湧起一股惡作劇的想法，隨即說道。
「我也陪你一起洗吧？」
「哎！？」
果然，巧君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反應非常好。
「作為把紅酒潑到你身上的道歉，我還可以給你擦背。」
「綾子阿姨，你在說什麼啊……」
看著巧君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我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抱歉抱歉，呵呵。我是在開玩笑啦，不要當真。」
「……請不要這樣捉弄我啊。」
「那我去取替換的衣服，稍等一下喔。」
我離開了洗手間，到走廊去打開衣櫃。嗯，應該就是在這一塊……找到了。
「巧君，把這個換上——呀！」
一打開更衣區域的門，自己卻立刻發出小小的尖叫聲。
眼前——正好是巧君脫掉髒襯衫的時候。他上半身赤裸著。苗條卻經過鍛鍊的男性身體一下子飛進我的視野。
「啊……對、對不起。」
「沒、沒事。是我不好，不該突然就把門打開。那個……換、換的衣服我放在這裡了！」
我把衣服放在旁邊的架子上，接著就逃出更衣區域，關上了門。
「……哈啊。」
背靠著門，呼出一口氣。
羞恥心退卻之後，開始有點厭惡起自己了。
只是看到男性的上半身就害羞成這樣……我啊，我是青春期的少女嗎？都已經一把年紀還像是女初中生一樣，實在是太丟人了。再說「呀」又算是怎麼回事，要是看到人家的下半身，那樣叫一下可能還說得過去。
啊啊——但是。
怎麼說呢……果然是，男性的裸體啊。沒有奇怪的意思，我只是覺得他的身體又有肌肉，又健壯，確實是青年的模樣。
理所當然地，我早都過了可以跟巧君一起洗淋浴的年紀。
曾經那個可愛到沒辦法的鄰家小男孩，已經變成了可以喝酒的成年男性。
等巧君換完衣服，慶祝會繼續進行。
三個人一起愉快地吃了料理，最後我還拿出了自己做的蛋糕。好像眨眼之間，三個小時的時間就溜走了。
「都這麼晚了啊。」
我一邊轉著玻璃杯一邊看牆上的掛鍾。時針已經走過了十點的位置。桌上的料理大體上都收拾掉了，只剩下當作零食的奶酪和餅乾。
美羽在自己的房間裡睡著了。慶祝會開到中途，她就覺得「有點瞌睡」，然後上了樓。雖然到最後也沒有喝一滴酒，但或許是聞了太多酒的味道。
現在起居室里只剩下我和巧君兩個人——
「你不回去沒事嗎？」
「嗯。我們家也沒有門禁這一說。而且我都和父母說好了可能會留下來過夜。」
「哎呀。那，再稍稍陪阿姨一會兒吧。」
說完，我又在巧君的杯子裡倒入紅酒。
「謝謝。」
「啊，但是，要注意不能喝過頭。我
也沒有打算硬勸你喝的。」
「沒關係啦。我對酒精的耐受力其實相當強。」
「哎~這樣呀。也就是說……巧君不到二十歲，就已經喝了不少酒？」
「啊——……不是，那個。剛才那句話算，算我沒說。」
「啊哈哈。知道了，那我就當作沒有聽過。」
我們一同笑起來。
啊啊，感覺好棒。就好像久違地盡情喝醉了那樣。不愧是高級紅酒，喝醉的感覺也很高雅呢~。
「哈啊——……還是有點，有點不能相信呢。沒想到居然可以和巧君這樣，一起喝酒。」
我望著紅酒在杯子裡晃出的漩渦，自言自語一樣地說道。
「人一上年紀，時間就真的過得好快。不知不覺也變得越來越像個阿姨了。」
「……綾子阿姨一點都沒有老到那個地步啊。」
「好了啦。不要勉強自己說那種客套話。」
「不是客套話！綾子阿姨非常漂亮，又溫柔，而且有成熟的魅力，所以……呃。」
不知道是不是說到一半感覺害羞了，巧君的臉變得紅撲撲的。我也有了一種痒痒似的心情，好像是開心，又好像是害羞。
「謝謝~。對我說這麼讓我高興的話，也就只有巧君了。美羽她呀，最近老是把我當年紀一大把的阿姨來看，真討厭。」
我說著牢騷一樣的東西，又喝了一口紅酒。花朵似的香味在口中擴散開，我自己也發現自己的精神處於亢奮的狀態了。
「噯噯，巧君。」
不由得探出身體去問他。
「巧君現在……有女朋友了嗎？」
「……。為、為什麼突然，這麼問啊？」
「有什麼關係嘛。聊聊戀愛話題好不好，好不好嘛。」
嗯。怎麼好像真的變成了喝醉的阿姨了，我啊……。雖然有點自我嫌惡，可是好不容易有了機會，還是繼續問下去吧。
「怎麼樣呢，巧君？實際是怎麼樣，告訴阿姨吧。」
「還、還沒有。」
我直直地盯著他，於是巧君便難為情地回答道。接著又像是為了掩蓋自己的害羞，一口氣把杯子裡的紅酒喝乾了。
「……或者，老實說，從來都沒有。」
「哎？這、這樣啊？」
真意外，我有點驚訝。
結果巧君露出了一副受傷似的表情。
「不要擺出一副大跌眼鏡的樣子好不好……」
「啊……對、對不起。沒有嘲笑你的意思啦，只是真的有點想不到……。因為巧君你看起來應該很受歡迎。」
「根本沒有受歡迎啊，我這個人。」
「撒謊……你人很溫柔體貼，學習很好，看起來又帥氣。以前上高中的時候還拿過游泳比賽的獎對不對？」
「拿獎也只是全縣大賽的水平而已。不過……在全縣大賽拿到優勝的時候……好像是有幾個女孩子對我說了類似告白的話。」
「你看，果然很受歡迎。那你就沒想過跟她們中的誰交往嗎？」
「這個……感覺，好像有點不合適。」
「嗯~這樣啊。那巧君——有沒有喜歡的女生？」
「哎……？」
「你現在，有沒有中意的女孩子？就算沒有女朋友，也總該有那麼幾個讓你在意的女生吧？」
「這、這個……」
巧君露骨地支吾了。感覺他好像非常緊張。
哦呀哦呀，這個反應莫非……。
「啊，果然有。雖然沒有女朋友，但是有中意的目標呢。」
「……」
「也對呢，呵呵呵。健康的男生心中總會有一兩個經常想到的女生。是誰，是誰呀？告訴阿姨嘛。」
「那、那個，呃……」
「該不會——很長時間裡，巧君對那個女生都是單相思？」
「——！？」
試著套他的話，結果他表現出了非常明顯好懂的反應。
果然！
他喜歡的人，絕對是美羽！
果然巧君是……喜歡我們家的女兒的啊！
呀！好厲害好厲害！該怎麼說，現在心情真的好激動！
「迄今為止都沒有跟別人交往，也是因為喜歡那個女生的緣故嗎？」
「呃……是、是的。」
巧君害羞地，卻非常明確地點頭承認了。
「我一直……一直喜歡著那個人，對別的女生，根本沒辦法考慮交往之類的事情。」
好厲害。
真的太純愛了。
啊啊，怎麼辦。只是這樣問他，我自己的胸口都像是被捏緊了一樣！
「有、有沒有想過去告白，之類的呢？」
「……我、我想要是給對方添了麻煩，那就不好了。然後，也害怕破壞現在這樣的關係——而且」
「而且？」
「有點，在意年齡差……不，我其實一點都不在意，但或許那個人會想到這些，之類的。」
年齡差……嗯，原來如此。
美羽和巧君差了五歲。學生之間的戀愛里，五歲或許算是相當大的差距了。
「沒關係的啦，巧君。」
我說道。
「只要有愛，年齡差根本就不是問題。」
「綾子阿姨……」
「在告白之前就放棄，這樣就太沒有意思了，對不對？如果不把自己的心意告訴對方，那樣什麼都不會開始。而且，要是磨磨蹭蹭的，也許還會有別的男人來搶走你喜歡的人呢。那樣也沒關係嗎？」
「我……我不想那樣。」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個了。巧君。」
或許是因為喝醉了的緣故，我擺出了一副相當有經驗的口吻。巧君的表情里還帶著猶豫跟糾結——於是，我說道。
全力地——為他的戀愛加油吶喊。
「你要對自己有自信。沒事的。巧君一定能做得到。你是非常帥氣，溫柔，而且優秀的男孩子，這一點我最~清楚了。所以說……鼓起勇氣踏出那一步試試看？」
「鼓起勇氣……——！」
緊接著。
巧君猛地站起來。
帶著蘊含熱意的眼睛——猶豫和糾結全都一掃而空的眼神，直直地盯著我。
「綾、綾子阿姨……！」
大概是因為緊張，他的聲音有一點走調，但就算如此也能痛感到這聲音是認真的。
「我……我一直，一直，有話想要對綾子阿姨說。」
「對、對我？」
對我，是什麼意思呢？
啊，這樣。
肯定就是——請把女兒嫁給我吧，之類的台詞！
哈哈~。對女兒告白之前，要先跟我這個母親匯報一遍才行呢。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樣按部就班，很有巧君的個性。
可以呀。我當即就會同意的。其實我都想要主動低下頭去拜託你了。
「……本來應該是再經過一段時間……等我找到工作，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賺錢之後，才打算說的。但是，果然還是要現在說出來。我已經，再忍耐不住了……而且絕對不想因為自己磨磨蹭蹭的緣故，被其他人搶了先……！」
然後。
巧君開口了。
眼神里雖然還有不安，但表情卻像是下定了決心的男子漢那樣。
說出了，讓我們的關係迎來決定性變革的那句話——
「綾子阿姨。我一直，一直喜歡著你。」
「………………」
………………。
…………。
……。
咦？
那個……？是不是我聽錯了？
「巧、巧君……？討、討厭啦，你喝醉了嗎？你、你搞錯啦。把最重要的部分，完全地搞錯了。」
「哎……。搞、搞錯？」
「因為，你剛才說……喜、喜歡的是、是我……」
「……？ 我沒有說錯啊。」
巧君回答時的表情依舊認真。
嗯？ 啊……呃？ 哎哎？
等、等等等一下。稍微等一下……哎？ 哎？ 哎？
巧君無視了有些陷入慌亂的我，繼續用那種真摯的眼神看著我說道。
「我喜歡的人……就是綾子阿姨。我一直……從十年前開始，就一直喜歡著你。只喜歡你。」
「…………」
我感覺——腦海里的醉意一下子冷卻了。
可是不知為什麼身體內卻湧起熾熱。這或許是第一次有男性面對面地，對我說出
『我喜歡你』。我的心臟在加速跳動，思考迴路像是過熱了一樣，轉不過來。
這是什麼，是什麼情況？完全不清楚是什麼意思。
混亂至極的我——在心中大叫道。
喜歡的不是女兒，而是我嗎！？
單身母親的一天開始得很早。
揉著惺忪的眼睛早早醒來之後，必須得為上高中的女兒準備便當才行，每天都是如此。
唉，要是還像初中那樣由學校提供午飯就好了啊。
「……不過，就是抱怨也沒有辦法呢。」
我嘆了一口氣，在方形平底鍋里煎好雞蛋。煎雞蛋既可以當早餐，又可以給孩子充實便當，真是主婦的強力夥伴。
另一邊的味噌湯也煮開了，於是我又慌慌忙忙關掉火。
稍微嘗了一下口味。嗯，今天也做得很成功♪
就在我把做好的早飯擺上桌子的時候。
「哇！糟糕糟糕！完全睡到爆了！」
咚咚咚。一陣吵鬧的聲音傳來，我的女兒美羽從二樓跑下來了。
『睡到爆』這個詞是女兒的發明創造，還是最近年輕人的流行語呢。三十多歲的我是不明白。
她跑下樓梯衝進洗手間，吵吵鬧鬧地一通準備之後，又來到起居室里。
美羽穿上了今年四月她開始就讀的高中的校服。
這個學校也算是全縣排在前面的名校。說實話她初中的成績其實只能說是微妙，都是多虧了有一個優秀的家庭教師，這才能夠考進來。縣裡有很多中學生都憧憬著這身校服，但是，美羽卻很隨意地把它套在了身上。
啊啊，真是的，這樣隨隨便便穿著，襯衫就要起皺了。
昨天我才剛剛熨過一遍的！
「媽媽！？你為什麼沒有叫人家起來呀！」
「我都叫了好幾次，是你起不來。好啦，快點把早飯吃掉。不然巧君就要先過來了。」
「我知道的啦！」
女兒在桌子邊坐下，慌忙把食物塞進嘴裡。
歌枕美羽。
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卻是我——歌枕綾子的，唯一的女兒。
啊——不對。
準確地說，也不算是沒有血緣關係吧。
因為她是我的姐姐忍著疼痛生下來的孩子。
從那天起——
我在葬禮會場決心收養這個孩子，和她一起住在姐姐和姐夫留下來的房子裡，已經過了十年時間。
總覺得有點難以置信。
短短的，怒濤般的十年間。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情——難以一語道盡的很多很多事情，總之現在我覺得我們算是成為了母女。
只要這孩子叫我『媽媽』，就能給我每一天加油的動力。
「啊~啊。真是的……巧哥哥也是。明明都不用每天來接我，反正到了車站也要分開。」
「不要那麼說。人家是特意來接你的。而且……其實你自己不是也很開心嗎？」
「什麼意思？」
「沒什麼~。不過喔，要是太悠哉的話，沒準巧君就會被其他女生給搶走的。」
我半開玩笑地說完，美羽盛大地嘆出一口氣。
「媽媽……都跟你說過好幾次了。我跟巧哥哥不是那種關係。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馬，普通的做我家庭教師的哥哥。真的就只是這樣。」
「哎——真的嗎？」
「就是。我對巧哥哥什麼感覺都沒有。人家也對我什麼感覺都沒有啦。」
「嗯。算啦。」
美羽以一種好像很無語一樣的態度對我說道。而我輕輕聳了聳肩。
真是的，這孩子真是不坦率。
我可是覺得他們倆很般配呢。美羽跟巧君。
巧君肯定也不可能對美羽一點感覺都沒有吧。
怎麼可能會有男生每天每天地早上來找女生，卻不抱有一點別的念頭呢？
就在這個時候。
家裡的門鈴響了。我走向玄關去。
「早上好，綾子阿姨。」
我一打開門，這個好青年便有禮貌地問候道。
很有清爽感的襯衫配上貼身牛仔褲。肩膀挎著時下年輕人流行的托特包。左手戴著一塊有點高級的手錶。那個好像是他父親慶祝他考入大學時買的。
「早安，巧君。」
巧君——也就是左澤巧。
住在我家旁邊的男生，現在正在上大學。
和美羽基本可以算是青梅竹馬，童年玩伴的關係。
我搬到這個房子以前——也就是，姐姐和姐夫還在世的時候，他好像就跟美羽玩在一起了。
十年前，我收養了美羽，搬到這棟失去了家主人的房子之後，也繼續作為鄰居和他們家相處。
順帶一提，巧君還是美羽的家庭教師。
他就讀於知名大學，是個很優秀的人。多虧他投入的指導，美羽才總算能考上理想中的學校。
「對不起啊，巧君。美羽這孩子睡懶覺了，現在早飯還沒吃完呢。你能稍微等她一會兒嗎？」
「巧哥哥對不起！再等我一下下！」
聽到美羽的聲音從起居室里傳出來，巧君露出苦笑。
「我知道了。不過——綾子阿姨，還是別再叫我『巧君』吧。從昨天開始，我已經正式二十歲了。」
「啊哈哈，抱歉抱歉。因為以前總是這樣改不掉嘛。但是……這樣啊。巧君都二十歲了呢。」
我不由得有些感慨，然後仔細地打量他。
「小時候明明那麼可愛，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就長這麼大了。」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當時巧君才十歲左右，個子小小的，就像女孩子一樣。
但是等他開始在初中練習游泳，個子就開始不斷長高，身體也變得越來越強壯，現在已經成了英俊的青年。
我不由得上前邁出一步，把手放在他的頭上。巧君明明站在玄關下面低了一個台階的地方，可是就算這樣個子還是比我高。他真的長大了。
結果，巧君露出害羞一樣的表情，朝後面躲了一步。
「請，請不要這樣啊。我都不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哎呀，對不起。我剛才在心裡想著，巧君真的長大了，結果就，」
「……還有這個稱呼也是。」
「啊，真的。嗯……怎麼回事，好像已經叫慣了『巧君』，很難突然改過來呢。畢竟都已經這樣叫了十年了。」
「…………」
「作為代替，巧君像以前一樣叫我『綾子媽媽』也可以唷？」
「作為什麼的代替啊……？」
「有什麼關係嘛，呵呵。因為我一直覺得巧君很可愛，就像是我的兒子一樣。」
「……但我不是你的兒子啊。」
突然地。
巧君的聲音聽起來格外認真。
「但我——不是綾子阿姨的兒子。」
「巧君……？」
「……啊。對、對不起。怎麼說呢，因為就是那樣。」
「嗯。呃，嗯……沒關係啦。」
巧君開始用笑容掩飾尷尬，我也跟著他笑起來，但是心跳有一點加速。
嚇了一跳。
因為——他突然露出那麼認真的表情。
銳利的目光，男性特有的低沉聲音。我意識到他已經，已經長成了一個男人，不由得心跳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
終於吃完早飯的美羽跑到玄關來，套上了鞋子。
「久等了，巧哥哥。」
「噢。那綾子阿姨，我們走了。」
「我們走了~」
「嗯，路上小心。啊，對了對了。」
我突然想起來，為了不忘記還是說一下吧。
「今天晚上……大概五點鐘左右的時候開始，你們兩個不要遲到啊。」
「好的。」
「我知道的啦。」
他們兩個人點點頭，好像根本不用我再說一遍，然後就走出了玄關。
我吐出一口氣來。
每天早上送走女兒，都會有一種「終於可以一個人了」的安心感，和「終於變成一個人了」的寂寞感同時冒出來。
如果，我開始想像。
不由得那樣想像起來。
如果有一天，美羽也離開了這個家——和誰結婚，然後離開了這個家的化。
那麼，我又會變成孤身一人了。
明明是不願意讓美羽孤零零一個人才收養了她，結果總有一天我又要變成孤身一人。
「……不對不對，那還早得很呀。」
女兒現在才十五歲。
才剛剛進入高中。
想像著那樣的未來然後感覺不安，真可以說是杞人憂天了。
「
不過……對了。如果那個人是巧君的話……他們結婚後還是跟父母住在一起，那我就還是他們的鄰居，這樣也不會寂寞了。」
結婚之後的女兒住在走路一分鐘就可以到的鄰居家——嗯嗯，感覺很棒！
一點都，不會寂寞！
巧君是個認真的好孩子，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個子長得那麼高，變得那麼帥，現在還是名牌大學的學生，將來也很有前途！
作為女兒的結婚對象完全沒有可挑剔的地方！
這樣一來……果然得讓他們兩個人早點在一起才行呢！
再或者，等我老了之後也可以請他們來照顧我！
「我覺得他們真的很般配啊——嗯？」
一邊妄想一邊走進廚房，正好看到了某個東西。
用可愛的包袱皮抱起來的，我早早起來用心做好的，那份便當。
「啊啊~~，討厭！」
我連忙跑出家門，朝親密地肩並肩走路的他們兩個喊道。
「等、等一下啊美羽！ 你把便當忘記了~！」
收養女兒之後已經飛快地過去了十年。
這樣喧鬧的每個早晨，就是我的日常。
送走了女兒，簡單地洗了一下衣服之後，我也開始做自己的工作了。
從母親模式切換到了社會人模式。
把筆記本電腦放到桌子上打開，準備好飲料。
順帶一提，我的飲料是用『多樂酷思』準備的『雀〇健康大使思慕雪』*
[*註：這款咖啡機在本作姊妹篇《年上女友》里也出現過，看來作者真的很喜歡他的新咖啡機。文中提及的飲料也是雀巢日本的專供產品，每年的訂閱費用高達上萬日元。]
這種果味青汁很容易入口，而且還可以攝取一日所需的黃綠色蔬菜蘊含的養分。我都已經過了三十歲，在這種方面必須多多注意才行。
「——那麼，狼森女士。剛才討論過的內容，插畫師那邊就由我去傳達吧。寫手團隊那邊，到下周之前我也會讓他們把內容統一好。」
『嗯。交給你了。歌枕君。』
一如往常，狼森女士沉穩大方的聲音在電話另一邊響起。儘管是沉靜的女性聲音，口吻卻很像是男性。她是個不論何時都很穩重的人，我和她一起工作了十年，卻從沒見過她亂了陣腳的模樣。
狼森女士是我的上司——或者說，是我工作的企業的法人代表。她比我大了十多歲，可是不管是聲音，外貌以及感性都充滿年輕的感覺。
『話說回來，這一次的項目里，歌枕君真是幫了大忙啊。要是沒有你，公司一定接不到這個項目。』
「您在說什麼呢。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編輯而已。」
『別謙虛了。有很多創作者接受委託的唯一條件就是「由你來擔任責編」。這十年裡，你積累下來的成績和信賴已經開花結果了。』
「十年，十年了啊……」
『沒錯，十年了。唔……雖然我自己說有點奇怪，但真是很不可思議。和歌枕君一起工作，都已經過去了十年啊。』
她的聲音充滿懷念之情，讓我也回想起過去的事情。
狼森女士——狼森夢美。
原本她是某個超有名出版社的超人氣編輯，十年前自立門戶，成立了自己的公司『Lightship』。
我就是在十年前進入了這家新公司。
我們的業務內容……非常非常不容易對別人說明白。
社長的企業理念是『只要有趣，做什麼都好』，於是我們涉足了各種各樣的文娛產業。
我的頭銜雖然是『編輯』，但其實早已超過了編輯者的範圍，從事著許多不同的領域。最近主要是為委託人和創作者之間牽線搭橋。
「……我真的很感謝狼森女士。如果是在普通的公司里……新員工突然說『從今天開始我有孩子了』，肯定會被立刻炒掉吧。」
十年前——我收養美羽的時候，才剛剛加入『Lightship』沒有多久。
新員工突然變成了未婚單親媽媽。
人力資源經理肯定會想「別開玩笑了」。畢竟最終面試的時候面對『有結婚或生育的安排嗎？』的問題明明回答說『目前還沒有』，卻變成了這副情況。
理所當然地，因為幼兒園的活動或者孩子發燒了，叫家長之類的問題，我從進公司開始就頻繁地早退或是使用帶薪休假時間。
說實話，我覺得自己就算被解僱也是理所當然。
可是狼森女士卻為有了孩子的我創造了各種便利。她改變了工作流程，員工即便突然早退或是缺席也可以由其他人來繼續其工作，而且也許可員工在家裡上班。
『這些不是什麼值得道謝的事情。畢竟站在企業的立場上，理所當然地要為員工創造出能最大限度發揮其價值的環境啊。而且……同樣作為女人，而不是社長，我也想要為你加油。因為你毅然決然地收養了姐姐和姐夫留下的孩子。』
「狼森女士……」
『不過，你收養的孩子——美羽她現在也該上高中了吧？她已經到了不需要父母操心的年紀，歌枕君，你差不多也應該考慮一下自己的幸福了。』
「我的幸福？」
『也就是說，你是不是應該去談個男朋友？』
狼森女士突然提起了這樣唐突的話題，而且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纏著人不放的醉鬼一樣。太突然了，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男、男朋友……」
『你是為美羽考慮，才到現在都沒有跟任何人交往過吧？都已經忍耐了十年，我覺得你也該把自己解放出來了。』
「可是，我並沒有覺得是忍……」
「戀愛是好東西。歌枕君。有一顆熱戀中的心，就能對工作付出更大熱情。」
「……就算被一個離了三次婚的人這麼說，」
『啊哈哈，我可是充分享受了戀愛的女人啊。』
我的揶揄對狼森女士完全沒有一點作用。
三次離婚，全都是因為自己出軌——狼森夢美就是這樣奔放且不受束縛的女性。她雖然在拼命賺錢，可儲蓄卻全都化作了對離婚方的賠償。而且基本上隨時都有至少三名男朋友。作為社會人我很尊敬她，但是作為女性……說實話，一點也尊敬不起來。
我嘆了一口氣。
「狼森女士。我現在……還沒有戀愛的打算。因為眼下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比美羽更重要的。」
十年前收養美羽的時候，我就下定了決心。
要好好養大姐姐和姐夫留下的孩子。
雖然自己完全沒有結婚和生產的經驗——但現在我是母親，我的立場和獨身女性不一樣。
這個立場不允許我不負責任地戀愛。
如果我現在跟誰交往結婚——那就等於美羽會有一個繼父。
原本——原本我和美羽就不是真正的母女。如果這個家庭中再有一個『他人』加入，對美羽來說，究竟會是怎樣的負擔呢。
「狼森女士剛才說『要為自己的幸福考慮』……可是，我覺得自己已經很幸福了。」
我有一個寶貝女兒，有差不多值得尊敬的上司，做著自己喜歡的工作。
再剩下的就只能稱作奢望了。
『唔。真是可惜了你這樣的美女啊。迎來了女性的巔峰期，難道就沒有對別人動過一點戀愛的想法罵？女性過了三十歲，性慾可是很旺盛的。你難道不也是沒辦法滿足自己衝動的肉體，每個夜晚都只能自己聊慰一下——』
「狼森女士，就算是女性上司，也可能對下屬構成性騷擾喔？」
『哎呀呀，抱歉。』
狼森女士把話咽了回去。看來她到底也還是害怕性騷擾這個罪名的。我嘆了一口氣，接著說。
「我雖然，也不能說是不想要男人。但是，現在沒辦法考慮這個問題啊。至少也得等到女兒成年……不，等到她大學畢業，工作定下來之前，我都打算專心當好母親。」
『大學畢業……那個時候你不是都已經要四十歲了嗎？』
「嗯，但是沒辦法啊。」
我半開玩笑地說道。
「如果沒辦法結婚的話，就讓女兒和女婿來為我養老好了。」
早早地完成在家裡要做的工作後，我開始為晚上的活動做準備。做好了料理，取來了預訂的蛋糕。美羽放學回來之後也加入進來幫忙。
今天晚上家裡要開一個小小的聚會。
遲了一天的，巧君的生日慶祝會。
「嗯哼。呃，那個，現在開始正式慶祝我們歌枕家可愛的鄰居，左澤巧君值得紀念的二十歲生日~，乾杯——！」
我說完後，三個
玻璃杯在桌子中間碰到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
順帶一提因為美羽不能喝酒，所以杯子裡是無酒精型的香檳飲料*。
[*註：此處的原文作Chanmery。這是日本特有的一種飲料，現如今只有中小型飲料企業才有資格製造。 Chanmery是Champagne（香檳）和Merry Christmas（聖誕快樂）的組合。]
「對不起，還特地讓你們再為我慶祝一回。」
桌子上擺著沙拉，烤牛肉和披薩等等聚會菜餚，桌子另一邊，巧君害羞地笑著說。
「肯定是要慶祝的呀，因為巧君對我們家來說，就像是家裡的一員一樣。來，嘗嘗看吧。」
我把料理分出一些裝在盤子裡給他，巧君隨即低頭道謝說。
「謝謝。我真的很開心，而且還有這樣一大桌好吃的。」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而且這裡面多一半都是外面買來的。昨天你們自己家裡不是也隆重地慶祝過了嗎？」
「我們家只是在外面吃了一頓飯。說實話……我比較開心的是，能吃到綾子阿姨親手做的菜。」
「哎呀。就算這麼誇我也沒有什麼好處唷。」
啊啊啊真是的，巧君真是的……這麼坦率，真是太可愛了。
真的，真的好想現在就讓他到我們家當女婿！
「巧哥哥居然有二十歲了，有點不能相信啊。」
美羽自己舀了一大份沙拉，一邊吃，一邊自言自語地說。
「從現在開始要是犯了罪，出現在新聞報導上的時候就不是匿名而是實名了，一定要小心啊，巧哥哥。」
「我要小什麼心啊，我又不會去犯罪。」
「誰知道呢。現在可是有很多人都像巧哥哥一樣，看起來是個認真的傢伙，但其實……嘿嘿。」
「……你啊，你要是再說出這麼沒禮貌的話，下一次作業就要加倍了。」
「哎哎！？那算什麼嘛！濫用職權！話說回來巧哥哥，為什麼還要給我當家庭教師呢？我明明都已經考完試了！」
「是我拜託人家的。」
我對不滿的美羽說道。
「美羽。你之所以能奇蹟般地貼著分數線飛過去，全是多虧了巧君的輔導。如果粗心大意的話，很快又會跟不上老師講的內容的。」
「哎，怎麼這樣~」
「這個不機靈的女兒，以後還要請巧君多多照顧。」
「了解。我會嚴格鍛鍊她的。」
「……（嘟嘴）」
我們兩個一同笑起來，美羽則是鬧起了彆扭。
「啊，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
我站起身，從廚房裡取來某個東西。
「鏘鏘！這是別人送的紅酒！」
然後得意地把盒子放在桌上。
「這個啊，哼哼，是之前和我一起工作的作家老師送的禮物。巧君，作為二十歲的紀念，可以的話跟我喝一杯吧？」
「哎……可以嗎？這個酒看起來好貴。」
「沒事啦，沒事。我一個人不怎么喝酒，都已經放了好長時間了。」
雖然我不是討厭酒，但也不是會一個人晚酌的類型。
再說要是在女兒面前露出一副醉態可就不好了。
「如果巧君能陪我喝一杯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既然這樣的話，那我就不推辭了。」
巧君點頭時好像很高興。太好了。難得能有一瓶高級紅酒，一個人喝就太可惜了。
我用開瓶器拔掉瓶栓，然後倒進準備好的玻璃杯里。紅色的酒液與空氣混合之後，立刻散發出花香一樣的味道。
「哇，好香。真不愧是高級紅酒。」
「唔……真好啊，就只有媽媽跟巧哥哥可以喝。」
美羽依舊鬧彆扭地撅著嘴。
「媽媽，讓我也嘗一口行不行啊？」
「不行。你還是嬌嫩嫩的女高中生，聞聞味道就行了。」
「小氣鬼。就喝一點也不會怎麼樣嘛。」
「不行就是不行。最近啊……這方面的規制真的越來越嚴格了。哪怕是搞笑鏡頭裡也不准出現未成年人的飲酒場面呢。所以逼著製作方想辦法硬是拔高角色的年齡，或者改換成聞到味道就醉了之類……」
「好了啦，就給我喝一點！」
我不由得開始發起那些出版人的牢騷來，但美羽無視了我的話，站起身想要抓住我手裡的杯子。
「哎呀，美羽……」
「就一口，就只有一口也不行嗎？」
「不行的，你快點放手。」
「……你們兩個，不好——」
「「啊」」
和美羽的爭奪之中，杯子劇烈地傾斜到一邊。
裡面的液體，潑在了想要介入仲裁的巧君身上。
因為從頭被盛大地潑了一身，巧君現在去洗手間洗頭和臉了。我把起居室的打掃交給美羽，自己則是去準備毛巾。
「巧君，用這條吧。」
「謝謝。」
「……對不起喔，都是因為我們的緣故。」
「沒事，這是事故，請別在意了。」
巧君溫柔地笑著。真是個好孩子。
「你要是還覺得不舒服，去沖個澡怎麼樣？之前巧君住在這裡時穿的替換衣服還在呢。」
那是美羽考試之前的事情。當時巧君以『合宿』為名，有一周左右的時間裡都住在這邊，推著美羽做最後的衝刺。不過兩家本來就是鄰居，有時候他也會順帶回去就是了。
「再要不然的話……」
我突然湧起一股惡作劇的想法，隨即說道。
「我也陪你一起洗吧？」
「哎！？」
果然，巧君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反應非常好。
「作為把紅酒潑到你身上的道歉，我還可以給你擦背。」
「綾子阿姨，你在說什麼啊……」
看著巧君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我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抱歉抱歉，呵呵。我是在開玩笑啦，不要當真。」
「……請不要這樣捉弄我啊。」
「那我去取替換的衣服，稍等一下喔。」
我離開了洗手間，到走廊去打開衣櫃。嗯，應該就是在這一塊……找到了。
「巧君，把這個換上——呀！」
一打開更衣區域的門，自己卻立刻發出小小的尖叫聲。
眼前——正好是巧君脫掉髒襯衫的時候。他上半身赤裸著。苗條卻經過鍛鍊的男性身體一下子飛進我的視野。
「啊……對、對不起。」
「沒、沒事。是我不好，不該突然就把門打開。那個……換、換的衣服我放在這裡了！」
我把衣服放在旁邊的架子上，接著就逃出更衣區域，關上了門。
「……哈啊。」
背靠著門，呼出一口氣。
羞恥心退卻之後，開始有點厭惡起自己了。
只是看到男性的上半身就害羞成這樣……我啊，我是青春期的少女嗎？都已經一把年紀還像是女初中生一樣，實在是太丟人了。再說「呀」又算是怎麼回事，要是看到人家的下半身，那樣叫一下可能還說得過去。
啊啊——但是。
怎麼說呢……果然是，男性的裸體啊。沒有奇怪的意思，我只是覺得他的身體又有肌肉，又健壯，確實是青年的模樣。
理所當然地，我早都過了可以跟巧君一起洗淋浴的年紀。
曾經那個可愛到沒辦法的鄰家小男孩，已經變成了可以喝酒的成年男性。
等巧君換完衣服，慶祝會繼續進行。
三個人一起愉快地吃了料理，最後我還拿出了自己做的蛋糕。好像眨眼之間，三個小時的時間就溜走了。
「都這麼晚了啊。」
我一邊轉著玻璃杯一邊看牆上的掛鍾。時針已經走過了十點的位置。桌上的料理大體上都收拾掉了，只剩下當作零食的奶酪和餅乾。
美羽在自己的房間裡睡著了。慶祝會開到中途，她就覺得「有點瞌睡」，然後上了樓。雖然到最後也沒有喝一滴酒，但或許是聞了太多酒的味道。
現在起居室里只剩下我和巧君兩個人——
「你不回去沒事嗎？」
「嗯。我們家也沒有門禁這一說。而且我都和父母說好了可能會留下來過夜。」
「哎呀。那，再稍稍陪阿姨一會兒吧。」
說完，我又在巧君的杯子裡倒入紅酒。
「謝謝。」
「啊，但是，要注意不能喝過頭。我
也沒有打算硬勸你喝的。」
「沒關係啦。我對酒精的耐受力其實相當強。」
「哎~這樣呀。也就是說……巧君不到二十歲，就已經喝了不少酒？」
「啊——……不是，那個。剛才那句話算，算我沒說。」
「啊哈哈。知道了，那我就當作沒有聽過。」
我們一同笑起來。
啊啊，感覺好棒。就好像久違地盡情喝醉了那樣。不愧是高級紅酒，喝醉的感覺也很高雅呢~。
「哈啊——……還是有點，有點不能相信呢。沒想到居然可以和巧君這樣，一起喝酒。」
我望著紅酒在杯子裡晃出的漩渦，自言自語一樣地說道。
「人一上年紀，時間就真的過得好快。不知不覺也變得越來越像個阿姨了。」
「……綾子阿姨一點都沒有老到那個地步啊。」
「好了啦。不要勉強自己說那種客套話。」
「不是客套話！綾子阿姨非常漂亮，又溫柔，而且有成熟的魅力，所以……呃。」
不知道是不是說到一半感覺害羞了，巧君的臉變得紅撲撲的。我也有了一種痒痒似的心情，好像是開心，又好像是害羞。
「謝謝~。對我說這麼讓我高興的話，也就只有巧君了。美羽她呀，最近老是把我當年紀一大把的阿姨來看，真討厭。」
我說著牢騷一樣的東西，又喝了一口紅酒。花朵似的香味在口中擴散開，我自己也發現自己的精神處於亢奮的狀態了。
「噯噯，巧君。」
不由得探出身體去問他。
「巧君現在……有女朋友了嗎？」
「……。為、為什麼突然，這麼問啊？」
「有什麼關係嘛。聊聊戀愛話題好不好，好不好嘛。」
嗯。怎麼好像真的變成了喝醉的阿姨了，我啊……。雖然有點自我嫌惡，可是好不容易有了機會，還是繼續問下去吧。
「怎麼樣呢，巧君？實際是怎麼樣，告訴阿姨吧。」
「還、還沒有。」
我直直地盯著他，於是巧君便難為情地回答道。接著又像是為了掩蓋自己的害羞，一口氣把杯子裡的紅酒喝乾了。
「……或者，老實說，從來都沒有。」
「哎？這、這樣啊？」
真意外，我有點驚訝。
結果巧君露出了一副受傷似的表情。
「不要擺出一副大跌眼鏡的樣子好不好……」
「啊……對、對不起。沒有嘲笑你的意思啦，只是真的有點想不到……。因為巧君你看起來應該很受歡迎。」
「根本沒有受歡迎啊，我這個人。」
「撒謊……你人很溫柔體貼，學習很好，看起來又帥氣。以前上高中的時候還拿過游泳比賽的獎對不對？」
「拿獎也只是全縣大賽的水平而已。不過……在全縣大賽拿到優勝的時候……好像是有幾個女孩子對我說了類似告白的話。」
「你看，果然很受歡迎。那你就沒想過跟她們中的誰交往嗎？」
「這個……感覺，好像有點不合適。」
「嗯~這樣啊。那巧君——有沒有喜歡的女生？」
「哎……？」
「你現在，有沒有中意的女孩子？就算沒有女朋友，也總該有那麼幾個讓你在意的女生吧？」
「這、這個……」
巧君露骨地支吾了。感覺他好像非常緊張。
哦呀哦呀，這個反應莫非……。
「啊，果然有。雖然沒有女朋友，但是有中意的目標呢。」
「……」
「也對呢，呵呵呵。健康的男生心中總會有一兩個經常想到的女生。是誰，是誰呀？告訴阿姨嘛。」
「那、那個，呃……」
「該不會——很長時間裡，巧君對那個女生都是單相思？」
「——！？」
試著套他的話，結果他表現出了非常明顯好懂的反應。
果然！
他喜歡的人，絕對是美羽！
果然巧君是……喜歡我們家的女兒的啊！
呀！好厲害好厲害！該怎麼說，現在心情真的好激動！
「迄今為止都沒有跟別人交往，也是因為喜歡那個女生的緣故嗎？」
「呃……是、是的。」
巧君害羞地，卻非常明確地點頭承認了。
「我一直……一直喜歡著那個人，對別的女生，根本沒辦法考慮交往之類的事情。」
好厲害。
真的太純愛了。
啊啊，怎麼辦。只是這樣問他，我自己的胸口都像是被捏緊了一樣！
「有、有沒有想過去告白，之類的呢？」
「……我、我想要是給對方添了麻煩，那就不好了。然後，也害怕破壞現在這樣的關係——而且」
「而且？」
「有點，在意年齡差……不，我其實一點都不在意，但或許那個人會想到這些，之類的。」
年齡差……嗯，原來如此。
美羽和巧君差了五歲。學生之間的戀愛里，五歲或許算是相當大的差距了。
「沒關係的啦，巧君。」
我說道。
「只要有愛，年齡差根本就不是問題。」
「綾子阿姨……」
「在告白之前就放棄，這樣就太沒有意思了，對不對？如果不把自己的心意告訴對方，那樣什麼都不會開始。而且，要是磨磨蹭蹭的，也許還會有別的男人來搶走你喜歡的人呢。那樣也沒關係嗎？」
「我……我不想那樣。」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個了。巧君。」
或許是因為喝醉了的緣故，我擺出了一副相當有經驗的口吻。巧君的表情里還帶著猶豫跟糾結——於是，我說道。
全力地——為他的戀愛加油吶喊。
「你要對自己有自信。沒事的。巧君一定能做得到。你是非常帥氣，溫柔，而且優秀的男孩子，這一點我最~清楚了。所以說……鼓起勇氣踏出那一步試試看？」
「鼓起勇氣……——！」
緊接著。
巧君猛地站起來。
帶著蘊含熱意的眼睛——猶豫和糾結全都一掃而空的眼神，直直地盯著我。
「綾、綾子阿姨……！」
大概是因為緊張，他的聲音有一點走調，但就算如此也能痛感到這聲音是認真的。
「我……我一直，一直，有話想要對綾子阿姨說。」
「對、對我？」
對我，是什麼意思呢？
啊，這樣。
肯定就是——請把女兒嫁給我吧，之類的台詞！
哈哈~。對女兒告白之前，要先跟我這個母親匯報一遍才行呢。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樣按部就班，很有巧君的個性。
可以呀。我當即就會同意的。其實我都想要主動低下頭去拜託你了。
「……本來應該是再經過一段時間……等我找到工作，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賺錢之後，才打算說的。但是，果然還是要現在說出來。我已經，再忍耐不住了……而且絕對不想因為自己磨磨蹭蹭的緣故，被其他人搶了先……！」
然後。
巧君開口了。
眼神里雖然還有不安，但表情卻像是下定了決心的男子漢那樣。
說出了，讓我們的關係迎來決定性變革的那句話——
「綾子阿姨。我一直，一直喜歡著你。」
「………………」
………………。
…………。
……。
咦？
那個……？是不是我聽錯了？
「巧、巧君……？討、討厭啦，你喝醉了嗎？你、你搞錯啦。把最重要的部分，完全地搞錯了。」
「哎……。搞、搞錯？」
「因為，你剛才說……喜、喜歡的是、是我……」
「……？ 我沒有說錯啊。」
巧君回答時的表情依舊認真。
嗯？ 啊……呃？ 哎哎？
等、等等等一下。稍微等一下……哎？ 哎？ 哎？
巧君無視了有些陷入慌亂的我，繼續用那種真摯的眼神看著我說道。
「我喜歡的人……就是綾子阿姨。我一直……從十年前開始，就一直喜歡著你。只喜歡你。」
「…………」
我感覺——腦海里的醉意一下子冷卻了。
可是不知為什麼身體內卻湧起熾熱。這或許是第一次有男性面對面地，對我說出
『我喜歡你』。我的心臟在加速跳動，思考迴路像是過熱了一樣，轉不過來。
這是什麼，是什麼情況？完全不清楚是什麼意思。
混亂至極的我——在心中大叫道。
喜歡的不是女兒，而是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