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心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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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天也是巧君來給美羽上課的日子,他在平時的那個時間點來到了我家。

  兩個人在二樓學習的時候,我在一樓洗衣服,做其他的家務——狼森女士的電話就是這個時候打來的。

  這通電話是為了確認工作上的一點事情,正事很快就談完了。

  但是——

  『哈哈哈。怎麼,想不到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你還發生了這樣愉快的小插曲。居然——居然被鄰居家的大學生告白了。』

  狼森女士的笑聲聽起來相當開心。

  啊啊,果然就不該跟她說的。

  談完工作的事情之後,我本來是抱著稍微找她商量一下的打算,以「不是我,是一個朋友遇到的事情啦~」為開頭談起這件事,結果立刻就露餡了。沒過多久,狼森女士就從我嘴裡套出了所有信息。

  真不愧是精英女社長。

  她的談話能力真的很可怕。

  ……不過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嘴上的防備真的太薄弱了。

  『左澤巧君……說起來,你平時也沒少提到這個他啊。你說過現在是住在隔壁的男孩在當女兒的家庭教師。不止如此,還說過如果他能跟女兒交往就好了,對吧?』

  「……」

  『可是,想不到這個左澤巧君喜歡的對象……居然不是女兒,而是你這個媽媽。噗,啊哈哈哈,這可真是傑作啊。』

  「……別人還正在為這件事頭疼呢。」

  『喔,抱歉抱歉。』

  等我吐槽後,狼森女士才姑且表達了歉意。

  但聲音聽起來依舊是那種開心的感覺。

  『不過嘛,想想看,這是多麼純愛的一件事。那孩子可是對你單相思了整整十年。』

  好像確實是那樣。

  要說是純愛……也確實很純愛。

  有點太過於純愛了。

  『有人能對你專情到這個地步,我都感覺羨慕了。』

  『什麼羨慕……真是的,請不要再拿我開玩笑了,狼森女士。我是想要認真地找你商量的。』

  『嗯? 我不是在拿你開玩笑啊。』

  狼森女士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困惑,接著她又說。

  『商量……唔。原來你是要找我商量,我以為你只是單純想跟我炫耀而已——所以,到底是要商量什麼?』

  「還能有什麼……就是,我之後,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交往不就行了嗎?』

  狼森女士回答道。

  語氣——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感覺。

  而是極其普通地,就像是陳述答案一樣。

  『就我聽你的描述,我覺得他又誠實又專情,是個很好的男性。你先和他交往試試看,如果不行的話再談分手就好了。』

  「……怎、怎麼可能那麼簡單?」

  『就是很簡單啊,男性和女性的關係。相反,是你把這些問題考慮得太複雜了吧?』

  「……」

  『歌枕君,你似乎是很在意自己跟對方的年齡差距……但他不是已經超過二十歲了嗎?我覺得把他再當小孩子看,反而才是失禮的行為。』

  「這個,或許是那樣沒錯……但是我覺得,這件事還是不能那麼輕率。」

  『嗯?』

  「現在的我,要去和一個比自己小了十歲的男孩交往……從常識來考慮,這根本不可能啊。我覺得不可能會順利的……。」

  『……噗。啊哈哈,啊哈哈哈!』

  狼森女士笑了。

  好像再也忍不住似地,非常大聲地笑了起來。

  「狼、狼森女士?」

  『啊哈哈,哎呀,抱歉抱歉。忍不住還是笑出來了。真沒想到從你的嘴裡也能說出「從常識來考慮」這種話來。』

  「…………」

  『十年前——剛剛二十歲的時候就做出決定,要收養姐姐和姐夫留下來的孩子,那是誰啊?』

  狼森女士又接著說。

  『剛剛找到工作,存款是零,育兒經驗也是零……即便如此,你還是決定收養了美羽。這種決定「從常識來考慮」當然很奇怪,但不顧一切作出這個決定的,不就是歌枕綾子嗎?』

  「…………」

  我突然回想起來。

  十年前的那些事情。

  在那個葬禮上,我決定要收養美羽——那個時候,我有沒有考慮『常識』之類的東西呢?

  不,沒有考慮。

  當時完全是情感支配了身體,常識這兩個字好像在腦中連一瞬間都沒有出現過。

  『哎呀哎呀。過了十年,你好像也變了不少啊。』

  狼森女士用一種有點嫌棄的聲音接著說。

  『那個時候的你——大概是因為還年輕吧。因為年輕,所以才能不考慮後果,憑著突然湧出的感情來行事。但是人只要活著,人生路上就會落下各種各樣的東西。會有很多害怕失去的東西。可能是錢,家人,友誼,或者也可能是自尊心……所謂「上了年紀」,其實就是這些東西增加的結果。』

  「…………」

  『人啊,越上了年紀,就越害怕摔跤。』

  狼森女士的話還在繼續。

  『歌枕君,你之所以能決心收養自己的外甥女,大概就是因為「當時的你還年輕」。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你已經上了年紀,在這十年光陰里,有了很多不願意失去的東西。』

  十年前——

  我又回想起了那些人為美羽的歸屬而爭執不下的樣子。

  說實話——當時我瞧不起他們。

  我覺得他們只想著自己的事情,不願意為美羽考慮絲毫。對他們,我有一種接近失望和氣憤的感覺。

  但是。

  到現在回想起來——也許他們也只是在拼命努力掙扎著活下去。

  要維持自己自己的生活,要保護和家人一起度過的安穩日子。這些目標都需要人努力掙扎著才能做得到。他們不是不考慮美羽,而是因為還有比親戚的孩子更重要的家人——還有那些他們不能失去的人和事。

  但是,我什麼都沒有。

  所以才能憑藉湧出的感情來行事。

  或許那是溫柔或者愛情,或是可以稱作正義感的感情。或許這種感情很崇高,值得當作美談說給別人聽。

  但是)我之所以能有那樣的感情,能被那樣的感情驅使著行動。

  是因為我沒有什麼可失去的東西。

  是因為我當時還很年輕——

  『有一個很常見的比喻說,英雄的代價是孤獨。就是這個道理。拖家帶口的人是當不了英雄的。如果重視家人勝過重視大眾,他就失去了做英雄的資格,但如果他不把家人放在眼裡,也同樣不配被稱作英雄。不管是哪一邊,英雄這個稱號都沒辦法和家庭共存。』

  「……」

  『十年前你無拘無束,不需要在意任何人,但現在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歌枕君。現在的你——是美羽的母親。你有了這十年間建立起的家庭,每天的生活,還有跟鄰居們的聯繫,在工作上,你的責任和立場也跟十年前剛進來的時候完全不同。在這樣的環境中,有很多你不願意失去的東西——這些東西逼著你說出了「常識」這個詞。「常識」啊,大人們最喜歡說這個詞了。』

  狼森女士最後對我說。

  『這就是討厭又無聊的大人的世界。歡迎你來到這裡,歌枕君。』

  這句諷刺讓我覺得自己的身體都像是被戳穿了一樣。

  我打完電話,坐在椅子上,好一段時間腦袋都白茫茫的,什麼也做不了。這個時候,起居室的門打開了。

  「媽媽,你打完電話了?」

  「啊……嗯。巧君呢?」

  「已經回去了。因為你一直在打電話,所以他沒打招呼就回去了。」

  我看了看牆上的表,現在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好像這個電話不知不覺就拖了很久。

  「我問你啊,媽媽。」

  見我開始收拾桌上的筆記本電腦,美羽在我的對面坐下來。

  然後直視著我,用非常認真的語氣問道。

  「到最後,你打算怎麼辦呢?巧哥哥的事情。」

  「怎麼辦……怎麼都辦不了啊。我都說了好幾次,和他交往,到底還是不現實的……」

  「我不是說這個啦。」

  美羽撓了撓頭,然後深深地嘆出一口氣。

  接著她的聲音變得有些不耐煩,又像是有些有些對我無話可說似的。

  「媽媽你啊,在被巧哥哥告白之後,就一直在逃避。」

  「哎?」

  「『從常識來看不現實』、『太對不起左澤家了』。你就一直在說這種在意別人怎麼怎麼樣的話。不止如此,還計劃過『給對方露出自己不像樣的一面,好讓他死心』的奇怪作戰。這就是一直在逃避啊。」

  「我、我沒有逃避——」

  「就是在逃避。」

  她用冷淡的視線盯著我。

  我不由得想要從美羽的目光中逃開——但是,卻沒辦法不去看她的眼睛。美羽的視線帶著一種靜靜的憤怒,不允許我再逃離了。

  「媽媽你只是一直拿常識呀別人的看法之類空蕩蕩的東西來當擋箭牌,一直想辦法逃避——一次都沒有說過自己心裡是怎麼想的。」

  「——」

  我被她一說,才猛地反應過來。

  自己並不是有什麼自覺。

  但是,我的確是在無意識中——一直採取逃避一樣的行為。

  從最開始對巧君說「當作他沒有對我告白」的時候開始,我就只是一直重複著這種行為。

  用常識這種方便的藉口掩蓋了自己的真心,拒絕面對巧君,到最後甚至還希望讓巧君對自己的美好印象幻滅掉,然後他就會主動放棄。這種行為是很卑鄙的。

  就算被美羽說是逃避,我也無從反駁。

  是的。

  我還什麼都沒有說。

  沒有給出任何回答。

  我——只是在逃避。

  從巧君的告白開始,就一直一直,在不斷逃避——

  「所以說,媽媽,不要再這樣了。說一下你自己真正的想法好不好。其實你是怎麼想的。」

  美羽的視線盯著我。

  「排除掉常識和別人的看法,然後還有……還有我的因素。把這些麻煩的東西全部都排除掉,然後媽媽你覺得巧哥哥作為一個男人,是怎麼樣的?」

  「…………」

  我說不出話來。

  美羽的質問和狼森女士的諷刺在我的腦海中迴旋,攪亂了我的思路,讓我想不清楚。

  思考很混亂,很混亂——就算如此,我還是努力地思考著。

  我認為自己必須好好想想。

  不能逃避——要去好好想想。

  巧君的告白,我自己的內心,我要去直面這些。

  然後——

  「……我喜歡他。」

  我說了。

  「肯定是喜歡他的啊。就像巧君對我一樣,我也一直一直最喜歡他了。因為我很清楚他的正直和體貼……而且他長得也很帥。我覺得能和巧君交往的女生一定很幸福。那樣優秀的男孩子對我直接表現出好意,我也覺得很開心。」

  「…………」

  一瞬間,美羽的半邊眉毛動了一下。

  她正要開口,

  「但是。」

  我在她開口之前又接著說下去。

  「我果然還是……沒辦法用看待一個成年男性的眼光來看巧君。」

  這就是我的回答,我的心聲。

  沒有絲毫虛假的,我的心聲。

  「我喜歡巧君,很喜歡他……可是這種感覺,該怎麼說呢……就像是母親對孩子的那種喜歡。對我來說,巧君無論怎麼樣就是沒辦法變成戀愛的對象。」

  從以前開始——從巧君十歲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注視著他。

  雖然現在巧君長大了,有了成年男性的感覺——但我還是沒辦法把他當作異性來看待。要用那樣的眼光來看他,總是會讓我有一種忌避感。

  「美羽,我啊……一直覺得如果你能和巧君結婚就好了。你們肯定是很般配的一對。當然,這是我作為母親自己的想法——但是,說到底,我從我產生這樣的想法開始,對我來說巧君就已經不是異性,而是兒子那樣的存在了。」

  「…………」

  「而且,美羽……心裡想的和嘴上說的,並沒有那麼簡單。」

  很簡單啊——狼森女士是這樣說的。

  但是,我做不到。

  不管怎麼樣,都沒辦法把這件事想得簡單。

  「美羽,你剛才說要把麻煩的東西全都排除掉——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心裡想的和嘴上說得,不可能那麼乾淨地被分成兩半。」

  如果真的排除掉嘴上的藉口,剩下的就是真心——如果問題真有這麼單純,那該是個多麼簡單而幸福的世界啊。

  我們說出來的話,並非僅僅只是包裹掩蓋著真心的東西。

  如果我還是個孩子,

  或許這件事就會變得更簡單也說不定。

  就像是剝掉果實的外皮一樣,把嘴上說的那些前提條件全都排除掉就好。

  但是——對大人而言這是不現實的。

  果實會漸漸成熟——外皮和果實,心中想的和那些制約我們的條件,這些東西會漸漸融合到一起。

  原本用來隱藏真心的藉口,也時常會帶上真心的痕跡。

  無比重要的內心想法,有時候甚至可能會被嘴上的藉口,制約我們的前提條件等等同化掉。

  「我啊,美羽。已經是……過了三十歲的阿姨了。沒辦法再只憑著感情和衝動去戀愛。不管怎麼樣,我都會想到現在的生活,還有今後的生活。我也沒辦法毫無防備地,去面對那種赤裸裸的愛意了。」

  不管怎麼樣,我都會考慮到隨之而來的風險。

  只會考慮到隨之而來的風險。

  現在在這個家裡,在這片地區,和鄰居家比我小了十歲的少年交往——所帶來的風險。

  如果我們的關係被挑明給其他人,他們究竟投來什麼樣的眼神呢?

  只有我倒還好。

  但是,如果,假如連美羽都要蒙受那種帶著奇異之感的視線——

  「——」

  說到底,我還是如狼森女士所言,變成了『討厭又無聊的大人』。

  把風險和利益放在天平兩端時,只會考慮風險的那一側。比起抓住什麼新的東西,終究更害怕失去現在手中的那些。謹慎,膽小,保守,只會憂心忡忡地想著一定不能跌跤。

  但是——這樣也好。

  我已經是個母親了。

  怎麼可能還像孩子那樣任性。

  早在十年前,我就已經下定了邁入大人世界的決心。

  「結果……你還是不能跟巧哥哥交往啊。」

  片刻沉默之後,美羽開了口。

  用一種很無語,又充滿了放棄感的口吻。

  「……是的,就是這樣。」

  「…………」

  美羽閉住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她臉上的表情非常複雜,像是生氣,又像是傷心,很難一語道盡。

  但是。

  一小段空白之後,她說出的第二句話幾乎凝固了我的心臟。

  「——所以就是這樣了,巧哥哥!」

  美羽突然大聲說道。

  朝著走廊的方向。

  幾秒鐘之後,起居室的門慢慢打開了。

  出現在門後的——

  「巧、巧君……!?」

  走進起居室的人正是巧君,他的步伐好像很躊躇。低著頭,面孔滿是歉意,眼睛中流露出悲傷的色彩。

  「怎麼會,為什麼……?你不是已經回去了……」

  「……對不起。」

  「巧哥哥沒有錯,是我這樣勉強他的。」

  美羽淡淡地打斷了巧君的道歉,對我說道。

  「我跟他說,假裝已經回去了,就可以問出媽媽的真實想法。」

  「……為、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因為——巧哥哥這樣實在是太可憐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冰冷極了。

  「明明鼓起全部勇氣告白,終於把常年的單相思心情說了出來……但是媽媽你一直都含糊而且不溫不火地對待人家。」

  「這是,因為……」

  「也許那樣可能真的能保證每個人都不會受傷,還能順利地讓事情平息下來——也許這是媽媽的體貼之處……但是就算這樣,我覺得還是太不公平了。」

  「…………」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沒有一句話能說出來回答美羽。『不公平』。女兒的這句話讓我覺得心底被猛地刺了一下。

  「綾子阿姨……」

  終於,巧君開口了。

  「我……那個,真的很抱歉。」

  最開始,他斷斷續續說出的是沉痛的道歉。

  「因為我幹了告白那樣的傻事……給綾子阿姨添了很多麻煩……。結果還給美羽也添了麻煩……。我任性地把迄今為止,我和所有人的關係都破壞掉了……真的,很對不起。但是,

  那個……也,也謝謝你。」

  接著說出的則是感謝。

  「謝謝你……認真地考慮和我交往的事。雖然我是在偷聽,但是能聽到綾子阿姨的真心……還是感覺很開心。就算,不是我希望聽到的那個回答,但是能得到答案就好。啊哈哈。」

  然後——巧君笑了。

  空虛的,干啞地笑了。

  誰都能看出來的,強行擠出的笑。

  他的笑臉讓我很心痛,只看一眼,心中就有一種劇烈的痛覺。

  「啊哈哈……反、反正,一開始我就知道是不可能的。算是完全抱著不行也試一試的心態。畢竟我這種小鬼,根本就配不上綾子阿姨這樣優秀的女性。」

  巧君用明朗的——明朗到不自然的聲音這樣說道。

  「說是沒有辦法把我當成男性來看待——我也無話可說。畢竟事情就是這樣啊。綾子阿姨一直是這樣看我的。在綾子阿姨看來,這就像是被自己的兒子告白了一樣對吧?所以,肯定會感覺很不舒服。真的……會讓人很不舒服啊,我。綾子阿姨只是因為住在我家隔壁,所以才會對我很溫柔——因為我是小孩子,所以才對我溫柔,但是只有我一個人,一直把綾子阿姨當作異性看待……真的,太讓人不舒服了……」

  剛開始異常明朗的聲音,漸漸地開始顫抖。

  「……啊,啊哈哈,還是請你全都忘掉吧,綾子阿姨。把這幾天的事情都當作沒發生過……就像是平時……像平時那樣……」

  他漸漸發不出聲音了。

  巧君在哭。

  眼眶裡流出的淚水從他強擠出的笑容上流過。

  也許是巧君自己也發現了。他用一隻手捂住臉,只說了聲「對不起」,然後就從起居室離開了。

  「等、等一下!等一下啊巧君——」

  「媽媽!」

  我條件反射地想要追上去,但被又冷又硬的聲音制止了。

  「你追上去打算怎麼做?」

  「怎、怎麼做……」

  該怎麼做?

  我剛才是——打算追上去做什麼?

  追上去,向他道歉,安慰他……然後呢?

  陪著深深受傷的他一起哭……然後?

  這樣能產生什麼結果呢?

  得到安慰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只不過能產生一點自我滿足,稍微把自己的行為正當化一點:自己都已經那樣心痛了,都已經做了能做的事情了——

  「那樣很不公平的,媽媽。」

  美羽說。

  像是責備我一樣地對我說。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不公平』。這個詞在腦海里無法散去。我在無意識之中做了很多不公平的事,已經多到了讓自己也感到厭惡的程度。

  我癱坐在起居室的地上。

  眼淚很快就要從眼眶中流出,但只能拼命忍住。

  因為我覺得,自己至少不能裝作是受害人一樣地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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