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花園》莉莉 1章 脅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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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上充滿了痛苦——

  史上最大規模的戰爭留給世界的,是不講理的苦痛,以及鮮明的傷痕。被稱作世界大戰的戰爭雖然以加爾嘉德帝國的投降而終結,但戰勝國一方的死傷者也超過了一千萬,實質上成了一場沒有贏家的戰爭。

  死者的大多數是平民百姓。這也是世界大戰的特徵。

  戰爭已經不再是劍與弓的時代。

  在科學技術進步的時代,一件件兵器的殺傷力都和舊時代不是一個層級。衝鋒鎗、毒氣、戰鬥機、殺傷人員地雷——說句大實話,就是殺人殺過頭了。尤其是在彼此都失去理性的大戰終盤,不分青紅皂白的屠殺在各地盛行,被盯上的都是無力的女人和小孩。

  終戰之後,親眼目睹慘狀的全世界的政治家們認識到。

  戰爭的性價比太差了——如此。

  歸根結底,戰爭不過是外交手段的一種。

  只要有其他作為代替的手段就好。

  為了獲得石油的開採權,沒有必要搬出坦克。誆騙敵國的政客締結條約要有效率得多。手段要多少有多少。把家人抓來當人質進行威脅也好,許諾金錢和逃亡進行收買也好,用女色將其收作棋子也好。對礙眼的政治家,讓其因醜聞而垮台即可,暗殺掉亦可。比起喪失數百萬本國國民的戰爭,效率要好得多。

  和平只在表面上即可。

  世界各地簽訂了媾和條約,樹立起以和平為信條的國際組織。在首次會議上,世界各國的首腦並肩而立,伴著和煦的笑容握了手。

  於是「光之戰爭」迎來了終焉。

  在現代開展的,是間諜們的信息戰——「影之戰爭」。

  狄恩共和國,是世界大戰的受害國。

  這本來是個與戰爭無緣的農業國。工業革命時也沒能跟上工業化的浪潮,持續生產著優質的農作物。既沒有開展殖民統治的國力,也沒有豐富到會被侵略的資源。然而在當時,由於和推動統治世界的加爾嘉德帝國接壤,該國遭受了單方面的侵略、出現了大量的死傷者。

  大戰結束後,國策沒有偏離迄今為止的和平主義,但是為了在「影之戰爭」中贏到最後,該國開始大力投入間諜教育。

  花費了十年的光陰,在國內各地建立起間諜培養機構。

  全國有數百名專員尋訪有前途的孩子,將他們送到培訓學校就讀。然後,毫不留情地進行篩選,仿佛在說不成熟的間諜便是罪惡一般。培訓學校會在每個季度準備一次嚴格的考試,來減少畢業生的數量。嚴酷的考試甚至產生過死者——

  「誒,我要畢業!?明明都沒有接受考試?太好啦啊啊啊啊啊!」

  但就在這一天,例外產生了。

  培訓學校的校長看著叫到自己房間來的少女,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是暫時畢業哦。並不是畢業。」

  「但是,會作為獨當一面的間諜工作對吧?由臨近不及格的我來!」

  「這個就,嘛,是這樣呢……」

  校長心想「說真的為什麼會是這名少女」,並看向手頭的文件。

  假名是莉莉,十七歲。在筆試中成績優異,是某種特異體質的擁有者。然而,實際考試的評價卻是毀滅性的。她屢屢犯下大錯,始終賴在不及格的邊緣。負責的教官斷言稱「她下次考試就會退學了罷」。

  心想「是外貌得到好評了嗎」,校長再次觀察起莉莉。富有光澤的銀髮和可愛的娃娃臉,即便包在衣服下也強烈自我主張的豐滿胸圍。雖然十七歲還太年輕,但也有很多嗜好這個年齡段的男人。她屬於能夠吸引並誘惑男人的存在,也就是美人計的必要人員。

  「……你,很擅長色誘?」

  「誒,呼誒、呼誒誒誒誒!?做不到的說!我特別不擅長色色的事呀!」

  「對於女間諜而言非常致命呢……」

  「就算您這麼說……誒,難道說,我的任務是……」

  「不是哦。」

  「什麼嘛,太好了。」莉莉撫著胸口放下心來。

  校長再次嘆了口氣。

  對方是知道這番慘狀,才選了莉莉的嗎。

  「我說的「不是」,是指「還沒聽聞詳情」的意思哦。」校長緊盯著莉莉說道,「知不知道『不可能任務』?」

  莉莉用手捂住了嘴。

  「呃,是同胞曾一度失敗過的任務的通稱來著?」

  「不錯,」校長啪地打了個響指,「間諜和軍人失敗的任務,或者由於其難度,被判斷為不可能達成的任務——這就是『不可能任務』。」

  「哈啊……」

  「然後,似乎有一支專門處理這類『不可能任務』的團隊組成了哦。」

  「誒!」莉莉瞪圓了眼睛。

  包含著對她的驚愕表示同意的意思,校長點了點頭。她也不覺得這是正常的傳聞。

  再次挑戰曾一度失敗的任務時,其難度會急遽提升。由於受到目標警戒,一度使用過的手段不能再次使用。第一次的失敗還會導致情報對外泄露。

  不要對不可能任務出手——這點是這個世界的常識。

  專門以此為業的團隊根本聞所未聞。

  「名字叫做『燈』——這,就是你被分配到的團隊。」

  莉莉繃緊了臉。

  校長降低音調,對她說道。

  「我特意說得嚴厲一點。你身上確實存在著可能性。稀罕的美貌,你的特異體質,認真聽課的態度。將來會很有前途吧。」

  「嗯呵呵,被人誇獎真是久違了。」

  「反過來說,除此以外你就沒有長處了。」

  「…………」

  「臨近不及格的吊車尾——這是本校得出的評價。既非刁難也非怠慢,優秀的教師判斷的結果,是『你沒有作為間諜的才能』。我不覺得你能完成超高難度的任務。據說不可能任務即便是一流的間諜來做、成功率也不到一成,死亡率更是超過九成。」

  「死亡率九成……」

  「莉莉,你即便如此也要去『燈』嗎?」

  這一憂慮很妥當。實際上,她淨是犯一些錯。

  在一個月前的考試中,她在目標眼前弄掉了槍。

  在四個月前的考試中,她中途迷了路,險些沒能在規定時間內通過。

  在七個月前的考試中,她將偷出來的暗號密碼衝進了廁所。

  就是這麼個懸而又懸地通過考試的存在。

  校長甚至懷有罪惡感。

  她在想,自己會不會只是在把少女逼上絕路呢。

  「……校長老師,您是出於善意才這麼說的對吧。」

  莉莉垂下了視線。

  「啊哈哈,正因如此才覺得心好疼。感覺像是被狠狠捏爆一樣……」

  「我不想害死學生。」

  當然,校長並沒有決定權。莉莉的任命,是比培訓機構更高層的機構下的決斷。

  只不過,若是本人拒絕的話,還有考慮一下的餘地——

  「我要去『燈』。絕對不會做臨陣脫逃這種事。」

  但是少女挺起胸膛,如此告訴她。

  「代號『花園』,將以殊死的決心前去赴任!」

  她的眼中蘊含著決心。

  「有這份決心的話就沒問題了吧」校長釋懷了。

  「逗—你玩,的說。才沒有什麼殊死的決心喲♪」

  莉莉吐了吐舌頭。

  在宿舍的焚化爐邊,她愉快地重複著自言自語,將私人物品接連扔進爐中,消除自己在籍的痕跡。她一邊眺望著培訓學校所在的山間升起黑煙的模樣,一邊「嗯哼」地挺起胸膛。

  「簡單的推理而已。專做不可能任務的超人團隊,毫無疑問是精英雲集。不如說比平平凡凡的間諜隊伍更安全。大發跡!哎呀,才能就算想藏起來也會被發現哪。呣呼,果然懂的人就是懂呀。」

  這名少女相當有個性,在學生中可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她毫不在意校長的憂慮,只是因暫時畢業的事實而飄飄然,處理起不用的物品。

  能成為精英團隊的一員!

  而且,還能拿到好多薪水!

  因為這些利益,莉莉的心情興奮得升上了天。她叫著「耶——!燃燒吧青春!」,朝氣十足地燒著筆記和試卷。八年以來,她一直居住的宿舍房間裡積攢了不少垃圾。

  垃圾桶終於快要清空時,一份文件忽地映入眼帘。

  『考慮到學生數量和將來的潛力,本次給予合格。』

  塞進垃圾箱最底層的通知書——

  她默默將其撕碎,扔進焚化爐。

  同樣的東西,連續十張。

  將來的潛力—

  —這是莉莉一直被告知的話。靠著與生俱來的才能,莉莉得以一直留在這所學校。但是,這份才能何時才會開花結果呢?

  她還要忍受當多少年凡人呢?

  還要忍受多少次輕蔑,才足夠呢?

  「就算這樣,我也要做做看呀……」

  將在這所學校嘗到的苦澀全部燒得乾乾淨淨。

  「我要在精英集團里讓才能開花結果。別了,我的母校!」

  她打掃完宿舍房間後,啟程離開了培訓學校。很遺憾她沒有足夠的時間與同輩道別。恐怕同輩看到空蕩蕩的房間後,毫無疑問會這麼想:啊啊蠢貨終於退學了啊。

  接連換乘沒坐慣的公交車和火車,過了一天——

  她抵達了某座港口城市。在狄恩共和國,這裡是人口第三多的都市。城鎮距離首都並不遙遠,作為與海外連接的大門而繁榮起來。下了火車後,看到磚造建築鱗次櫛比,她不禁發出了感嘆。

  躲過賣花和賣報紙的強行推銷,莉莉到達了指定的建築。

  在白領的都市勞動者來來往往的大街上,有一座夾在鐘錶店和油漆店之間的兩層建築。招牌上寫著『伽馬斯宗教學校』。在傳達室有個貌似接待員的男子正抽著煙。她鼓起勇氣進去告知「人家是漂漂亮亮的轉校生」,男子一瞬間眯起眼睛,然後用大拇指指向後方示意「往裡走」。

  「噢噢有間諜那味了呢」莉莉如此佩服道。

  莉莉在名義上,被要求以虛構的宗教學校的學生自稱。身份證和校服她都已經收到了。

  接待員示意的房間是一間庫房。裡面堆積著大量的木箱,將其挪開後,有一段連接著地下通道的台階。在缺乏照明的地下通道中走了片刻後,視野豁然開朗。

  眼前有一座巨大的洋館。

  是可以稱之為貴族居住的宮殿的公館。

  她看得目瞪口呆。

  究竟在城鎮的哪裡有著這樣的空間呢。建築物如同城牆一般林立,遮擋著視野。想必就連長年居住在這座城鎮的人,都不知道這座洋館的存在吧。

  (『燈』的各位就在這裡……)莉莉咽了口唾沫,(真不愧,是完成不可能任務的精英間諜的大本營,的說。)

  究竟有怎樣的天才在等著自己呢。

  雖然也有害怕的情緒,但她希望儘可能地優秀。不然的話,誰來讓自己的才能覺醒呢。

  按捺著激動的心跳,莉莉打開了洋館的大門。

  「代號『花園』,前來報到了!」

  她以身為間諜不應有的形式,堂堂正正地報上名號。

  好了,出來吧,精英們。

  她以充滿期待和緊張的眼神看向前方。

  「咦……?」

  她歪頭不解。

  洋館的大門口——站在這裡的,是和莉莉年紀相差不大的六名少女。

  她們拎著大大的行李箱,朝來訪者投來視線。看起來她們也是剛剛到達,和莉莉同樣穿著發下來的學生裝。

  「喂,你。」

  其中一人,白髮的少女緊緊盯著她。

  這是位留著短髮、一身凜然氣質的少女。她眼角向上挑起,朝這邊射來針扎般尖銳的視線。再加上她結實緊緻的體形,相當具有威壓感。

  「告訴我你在培訓機構的成績。」

  「誒……呃,『燈』的各位在哪裡呀?」

  「首先,回答問題。別撒無聊的謊哦。」

  誒,這突兀的質問是幹什麼。面試?

  面對咄咄逼人的視線,她下意識地說走了嘴。

  「說、說實話就是吊車尾——」

  瘮人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打斷了她的回答。

  是鐘錶的鐘聲。

  掛在前方的擺鐘發出了響徹整棟房子的聲音。

  看一眼時間,六點鐘。

  事先通知的集合時間來臨了。

  「——棒極了。」

  七名少女一同抬起頭。

  在門廳正面的大樓梯上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身穿西裝的人物。

  由於長及肩膀的頭髮和白皙的膚色,一瞬間看成了女人,但看到那不帶贅肉的頎長身體,總算能夠辨認出他是個男人。這是位美麗的男性。注意到他的美麗是建立在排除一切多餘的基礎上時,他那冷若冰霜的面無表情又讓人覺得毛骨悚然。只要整理一下髮型,他似乎就會融入街頭消失不見。

  只不過,不知為何西裝染上了鮮紅的污漬,紅得就像濺上了血一樣。

  「歡迎來到陽炎宮。我是『燈』的頭領,克勞烏斯。」

  陽炎宮——這似乎就是這座建築物的名字。

  男人在樓梯上方繼續說明道。

  「歡迎你們。辛苦你們過來哪。我加上你們七名,就是『燈』的全體成員。由這些成員來挑戰不可能任務。」

  「哎?」莉莉發出反問。

  「任務是一個月之後。在此之前計劃由我來鍛鍊你們……也是哪,今天因為長途旅行累了吧。訓練從明天開始,現在和同伴們加深一下情誼就好。」

  克勞烏斯轉身消失在公館深處。

  啞口無言。

  那個男人剛才說什麼?

  『燈』的成員,只有一個男人和少女?

  離不可能任務還有一個月?

  「那個男的,目的是什麼啊。」

  剛才那位凜然的白髮少女咕噥道。

  「聚集一幫我們這樣的問題兒,說什麼不可能任務。」

  聽到這項補刀的情報,莉莉睜大了眼睛。

  白髮少女重重點了點頭。

  「啊啊,對啊。七個人全部——都是培訓學校的吊車尾啊。」

  她大驚失色,一時間說不出話。

  似乎只有年紀輕輕的七名少女。

  然後,再加上那個謎一樣的男人。

  來挑戰死亡率九成的超高難度任務——

  由於克勞烏斯什麼都沒說明就離開了,少女們只好自行探索起公館。

  陽炎宮的內部裝潢看起來就很奢華。

  建築內部鋪滿了紅色地毯,談話室里擺放著皮革沙發。廚房的餐具櫃全部擺滿了高級餐具,還安裝有最新型的煤氣灶。地下還有大浴場和遊戲室。

  最後她們前往大廳,尋找相關信息。

  牆上有一面大大的黑板,上面寫著文字。字體像是女性寫的圓潤的文字,實在不像是克勞烏斯所寫。

  『陽炎宮·共同生活守則』

  上面詳細記述著在這裡生活要遵守的規矩。

  「誒,從今天起就可以住在這裡嗎!?」

  莉莉發出了歡呼。

  其他少女們也「噢噢」地發出沉吟。

  黑板上寫著可以自由使用的房間和進出公館的方法。她們「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地持續往下讀,卻在最後兩行感到不解。只有這兩行用髒兮兮的字寫著:

  『守則㉖ 七個人要同心協力生活』

  『守則㉗ 外出時要使出全力』

  少女們的腦袋冒出了問號。

  前者看起來特別孩子氣,後者則不明所以。

  全員都絞盡腦汁,但還是百思不得其解。

  這時,白髮少女發現了放在桌面上的信封。

  「哦,這不是還有錢嘛。總之先開個聯誼會唄。」

  她找到的信封裡面,有著充足過頭的生活資金。

  機會難得,因此少女們全員開始準備晚飯。全員一起出去買食材,每人準備一道菜。洋館裡的烹飪用具也全都是一級品,不是單純的新品,而是久經使用。

  作為女間諜被鍛鍊出來的少女們,大體上都會做家務。轉眼間晚飯便完成了。

  就著菜品和蘋果汁舉杯相敬,少女們敞開胸懷暢談起來。

  然後,很快便打成了一片。

  一名少女講起培訓學校的嚴酷,其他的少女也拍著手表示同感。聊得熱烈起來後,又有別的少女說「自己的學校更過分」,夾帶著自嘲當作笑話講了起來。總之對話滔滔不絕,一個話題接一個話題地展開。

  「是因為大家都是吊車尾嗎」莉莉如此分析道。

  雖然少女們當中也有不承認成績差的人,但大家各自懷抱著煩惱看來是事實。

  雖然出生的地方、培訓學校、年齡各不相同,卻自然而然地很投緣。

  不光是坎坷的相遇,豪華的洋館也讓她們興奮不已。培訓學校有規章紀律束手束腳,不是能夠放鬆進餐的環境。飲食也很樸素,大多只有蔬菜渣和缺乏瘦肉的肉塊做成的飯菜。

  「雖說在培訓學校是沒法知道的,」莉莉喝了口果汁,「所

  謂的間諜,原來生活得這麼豪華呀。和心裡的印象大不相同呢。」

  「對吧!感覺能過上天堂般的日子哪。」

  白髮少女放鬆了臉頰。順帶一提已經判明了她是十七歲,和莉莉同歲。

  完全消解隔閡的兩人「耶」地擊了一下掌。

  但是另一方面,也有少女冷靜地觀察著現狀。

  「好奇怪咧。」

  是一位像是燙過發的棕發少女。

  她長著一副怯弱的相貌。年齡是十五歲小一點。她低著頭,眉毛撇成八字形,同時忸忸怩怩地在身體前方搓著手指,像是畏懼猛獸的小動物一樣。她的眼睛濕潤,仿佛隨時都會哭出來一般。

  「這座洋館,不久之前還絕對有人在生活咧。」

  「嗯,這怎麼了?有點歷史不是挺好麼?」

  「那些入住者消失到哪裡去了咧……?果然這支隊伍很奇怪呀。只靠像本人這樣的劣等生,說什麼要挑戰不可能任務。」

  「嗯—?確實有點在意,不過明天就會告訴咱們了吧。」

  白髮少女大口啃著雞肉,想要就此結束這個話題。

  但是棕發少女似乎沒能接受,沮喪地垂下視線。

  「確實,和想像稍微有點不一樣來著呢。」

  莉莉開口來打圓場。

  「但是,這樣最好不過了呀。」

  其他少女一齊向她投去視線。

  莉莉凝視著懸在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燈,以甜美的語調說道。

  「喏,請大家想想看。在這樣的豪宅中,女孩子們吃過三餐,訓練後為任務奔走,洗澡,吃飯,玩桌遊,偶爾一起出去夜遊,然後,還能作為間諜大展身手的話——這樣最棒了呀。」

  「飯你吃了四頓哦?」白髮少女吐槽道。

  「嘛,多一點又沒壞處。」

  「願望本身倒是不壞哪。」

  聽到莉莉的願望,沒人提出反對意見。

  說不定,所有人都是同樣的想法。

  「實現這個美妙的野心的方法已經確定了呀。」

  其他少女中又有一個人插入對話。

  這是一位留著直發的黑髮少女,在少女們當中是最年長的十八歲。她有著引人注目的出眾身材比例和美得炫目的容貌,並露出更加襯托出這副美少女模樣的優美笑容。

  「只要達成任務就好了呀,靠我們大家!」

  莫名有班長氣質的她此言一出,全場達成了共識。

  這句話自然而然地成了散會的信號。

  靠猜拳決定負責清理的人後,少女們朝自己分配到的房間走去。陽炎宮裡有充足的房間,每位少女都分到了單人間。

  「遇到了很棒的夥伴呢」莉莉心滿意足走向自己的房間。途中,一名愁眉苦臉的少女映入眼帘。

  是方才吐露不安的怯弱的棕發少女。

  「……果然,還是覺得不安?」

  莉莉沖她微笑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很不好意思,是這樣咧……」她的聲音非常細微。臉部肌肉繃得緊緊的。「那個,順便問一下莉莉小姐有可以逃去的地方嗎?」

  「逃?」

  「在挑戰不可能任務之前,用來逃跑呀。」

  「嗯——,很遺憾,我無依無靠。連家人也沒有呢。」

  「嗚嗚……學校也交代說讓我暫時畢業……走投無路了咧……」

  看來她也是無依無靠的樣子。

  間諜培訓學校的學生里,因事故或不幸喪失雙親的情況很多。

  如果沒有這種背景的話,志願從事嚴酷的特工工作的人會很少吧。

  「擔心過頭了哦。」

  莉莉擠出滿面笑容來鼓勵夥伴。

  「說到底呀,克勞烏斯先生也沒有理由毫無勝算地聚集吊車尾的。因為如果部下是雜魚的話,危險的不是自己嗎。他是打算從明天起,用完美的授課把我們鍛鍊起來呀。」

  「到、到能達成不可能任務的程度……?」

  「當然!那個氣場超強的人會教些非常厲害的課,幫我們激發潛藏的才能呀。」

  這並不是毫無根據的激勵。

  在他身上,有著遠遠凌駕培訓學機構的教官的威壓感。恐怕是位培育的天才吧。既然他聚集吊車尾來挑戰不可能任務,理應有相當的自信。

  「……說的也是咧。」

  棕發少女的神情緩和下來。

  「非常感謝。心情平靜下來了。感覺能好好睡一覺咧。」

  「不客氣。那麼為了明天的訓練做準備,好好休息吧!」

  莉莉輕輕揮了揮手。

  當然會有所不安。以現在的自己等人無法達成不可能任務。雖然任務詳情不明,但臨近不及格的少女不可能跨過九成死亡率。

  正因如此,克勞烏斯會為她們打破這個狀況——她如此堅信。

  來到陽炎宮後,第二天。

  少女們正在大廳中待命時,克勞烏斯現身了。不再是昨天染上紅污漬的衣服,而是乾淨整潔的休閒褲裝。由於本人容貌端正,莉莉一瞬間看得入了迷。

  「早上好,Boss。」她為了掩飾加速的心跳而問候道。

  「這個稱呼讓人難受想吐哪。」克勞烏斯皺起眉,「不要叫Boss了。叫老師,或者克勞烏斯。」

  「哈啊……那,我就叫您老師。」

  「無妨。趕緊開始『燈』的會議吧。」

  在大廳中,有著擺放成コ字形的沙發。坐在沙發上待命的少女們提起了精神。

  克勞烏斯極度自顧自地講了起來。

  「說明一下。『燈』是以達成不可能任務為目的的臨時團隊。任務是潛入加爾嘉德帝國的研究設施。細節我以後會講,就是把設施內的某樣東西偷出來。這個任務之所以被稱為不可能任務,是因為上個月與這個任務有關的間諜隊伍的失敗。全員死亡,沒有帶回任何一項情報。」

  少女中的某人呻吟道:「全員死亡……」

  克勞烏斯點了點頭。

  「我們一個月後出發,參加研究設施的潛入任務。緩衝期很短。」

  再次聽到內容,莉莉感到腳底發涼。

  就連一流的間諜也沒能完成的任務,吊車尾的自己等人要去挑戰。果然,只聽到這裡會讓人覺得愚蠢荒唐。

  「不用擔心。」

  克勞烏斯柔聲說道。

  「我如你們所見,是世界最強的間諜。不存在比我更優秀的間諜。完成我的功課的話,不可能任務就等同兒戲。」

  看來他對教育很有自信。

  他的舉止態度堂堂正正得仿佛不知不安為何物。

  「不是,就算說『如你們所見』我們也看不懂來著。」

  白髮少女凜然告訴他。她面對克勞烏斯的宣言毫不膽怯,做出了尖銳的指摘。

  克勞烏斯深深點了點頭。

  「那麼,聽了我的課再下結論就好。」

  他從放在大廳的木箱中拿出了若干把荷包鎖,朝著學生們每人扔了一個。

  「這是在過去,帝國的軍用設施使用的鎖。潛入時它的解鎖可是必備技能。」

  莉莉觀察起接住的荷包鎖。

  比起一般流通的商品鎖,它要更大、更沉重。

  「把這把鎖打開。規定時間一分鐘以內。」

  突如其來的考試!

  來不及多做反應,莉莉從衣兜里取出了開鎖工具。但是,她將工具探進鎖的內部便理解了。這是做了防撬鎖處理的定製品。她連應該去對齊的截線是怎麼打亂的都弄不明白。

  「這樣的一分鐘辦不到呀」莉莉悲嘆道。

  在她流著汗的時候規定時間過了。

  「結束了。」

  克勞烏斯宣布。

  回頭一看,只有一個人成功了。剩下的六個人都和莉莉一樣失敗了。

  但是,這種事辦不到是正常的。

  即便在培訓學校,她們也沒見過結構如此複雜的荷包鎖。

  克勞烏斯將沒打開的荷包鎖一一收回。

  「只成功了一個人嗎。不用在意,這是意料之中。」

  「咕!」白髮少女漲紅了臉,「說這種話的你能做到嗎!」

  「懷疑的話就看好了。」

  下一瞬間,克勞烏斯將六把荷包鎖向上一拋。

  「鑰匙要像這樣——在良好狀態下打開。」

  之後發生的事,莉莉沒能用眼睛確認。

  只見克勞烏斯揮了兩三下胳膊。

  但是,除此以外完全看不到。能夠理解的,只有行動帶來的結果。

  被打開的荷包鎖,六把,掉

  在地毯上。

  豈止一分鐘一把——他一秒鐘開了六把。

  少女中的某人發出「好厲害……」的驚嘆。

  莉莉也一臉茫然。

  這遠遠超過了培訓機構的教官的水平。有如此技藝的話,不論怎樣的設施都能潛入並偷出機密文件。這就是讓人能如此確信的神技。

  這就是最前線的間諜的實力——

  已經到了超乎人類的境地。

  「我說過了吧?不存在比我更優秀的間諜。」

  事實證明他的自信是有實力保證的。

  莉莉腳底的顫抖止住了。

  ——沒準可以信賴。

  「看到這兒還有沒有人感到不安?」

  少女們全都搖了搖頭。沒有人提出異議。少女們都向克勞烏斯投以羨慕和期待的眼神。

  她們的表情說著「想儘快上課、早一秒是一秒」。

  莉莉也想著「果然這個人會改變自己呢」而睜大眼睛。

  克勞烏斯一邊承受著來自學生的羨慕的視線,一邊悠然開口說道。

  「好了,關於下一課——」

  「誒?」

  「嗯?」

  莫明其妙空了一拍。

  克勞烏斯不可思議地歪過頭,莉莉也「咦?」地扭了扭頭。

  是錯覺嗎。剛才,這個老師好像說了些怪話。

  莉莉覺得「是不是搞錯了」並低頭致歉。

  「啊,對不起,老師,打斷您講課了。」

  「不會,有疑問的話儘管說。」

  「沒問題的!請繼續講解吧!我想要快點聽下去——」

  「結束了哦。」

  「哎……?」

  「在良好狀態下使用開鎖工具就能打開。你們在不好的狀態下使用所以才打不開。關於開鎖的講解,到此為止。」

  「「「「「「「…………………………………………」」」」」」」

  少女全員共享了悶重的沉默。

  她們視線交錯。果然,全員都是同樣的感受。

  這個男人,難道說——

  克勞烏斯似乎也發現了情況不對勁。

  他一臉不可思議地回望她們。

  「……難道說,你們理解不了嗎?」

  「難道說」是我們要說的話。

  莉莉投去蘊含這番情感的視線。

  克勞烏斯交疊著雙臂,沉默了幾秒後,開口說道。

  「……大優惠。告訴你們今後的課程安排吧。分別是交涉『美妙地去講話』篇、戰鬥『總之去打倒』篇、還有化裝『意外地好解決』篇,跟得上麼?」

  「做不到。」

  「真的麼?」

  「講真的。」

  「即便把『美妙地去講話』換成『像蝴蝶一樣去講話』也不行?」

  「反而,更摸不著頭腦了。」

  「原來如此,棒極了。」

  克勞烏斯深深點了點頭,然後「呼」地吐出一口氣。

  「第一次自覺到了——我似乎很不會講課。」

  他輕飄飄地撂下一句不得了的話,走出了大廳。徑直走過驚得合不攏嘴的少女們面前,到達大廳門邊時——

  「之後,是自習。」

  他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

  沉寂。

  少女們半晌無言,但察覺事態後,她們面面相覷,互相點了點頭,然後一同站起身——

  「「「「「「「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此大喊道。

  大廳中一片呼天搶地的模樣。

  「我到底看了些什麼呀!」「這可不是玩笑咧!」「我早就很在意了,到底什麼東西怎麼個『棒極』法啊!」「那可是相當嚴重呀……」

  也怪不得少女們紛紛大嚷大叫。

  希望消失了。

  吊車尾能夠達成不可能任務的方法不見了。

  「這樣一來,怎麼挑戰任務才好咧!」

  棕發少女比平常更加哭喪著臉。

  莉莉也嘴唇發抖,好不容易才領會了自己等人所處的狀況。

  『燈』的頭領——那個男人廢物得可怕。

  「最、最壞的情況下,我們只要靠自己訓練、獲得相應的實力的話……」

  「可是,問題不只是訓練呀。」黑髮少女以手托腮,舉止帶著大人氣質的優美。「那個人是教官兼頭領。就是說作戰指揮也是由他負責對吧?」

  「呃,也就是說,什麼呢?」

  「他能夠正常給出指示嗎?說不定會來一些『從後門以良好的狀態潛入』『像鼴鼠一樣去尋找』之類的命令呀。」

  很有可能。

  倒不如說應該毫無疑問。

  莉莉意識到自己的臉色變得蒼白。

  「這還幹個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髮少女因前所未有的危機而大喊道。

  如同潰堤一般,其他少女也各自主張起來。

  天國搖身一變為地獄。

  就這樣,新間諜隊伍『燈』啟動還不到一小時便崩潰了。

  莉莉抱著食材,走在擁擠的人群中。

  出來買東西無所謂,但是腿腳使不上力氣。她踏著沉重的步伐返回陽炎宮。中途好幾次差點把土豆弄掉,害她深深嘆了口氣。

  (為什麼,會遇到這種情況……?)

  到頭來,克勞烏斯關在房間裡完全不出來。

  少女們迫不得已自行進行了開鎖訓練,但這種事在培訓學校做得多了。看不出有急遽的成長。

  如果自學能解決的話,自己等人就不會是吊車尾了。

  根本不可能達成一個月後來臨的不可能任務

  (真是的,到底是誰呀!說老師會教我們完美的功課的大笨蛋!這樣下去別說讓才能開花結果了,會死的呀!)

  她一邊在心裡罵,一邊因迫近的現實而戰慄。

  如今回過頭來看,培訓學校的校長就是在擔心發展成這種局面吧。

  ——要不要真的逃掉?

  同伴說過的話閃過腦海。

  (但是,也沒有可以逃去的地方……而且——)

  說著『願望本身倒是不壞哪』凜然點頭的白髮少女。

  說著『只要達成任務就好了呀,靠我們大家!』優美地鼓舞士氣的黑髮少女。

  說著『心情平靜下來了。感覺能好好睡一覺咧』露出怯弱笑容的棕發少女。

  和她們度過的期間,只有區區一晚。

  但她們都是年齡和莉莉相差不大、和莉莉度過了同樣境遇的少女。要對這些夥伴見死不救,只有自己逃走……?

  (但是…………要說我能做到的事……)

  這時,她腦中冒出了主意。

  ——唯一的突破口。

  「不可能」她下意識地進行否定。

  然而,一度想出來的計劃是不會這麼輕易消失的。隨著時間流逝,她漸漸覺得別無他法。

  就在這時。

  人群中傳來老嫗的聲音:「搶劫啦!」

  莉莉下意識地回過頭。

  一名大漢抓著提包,奔跑在擁擠的人群中。他推開走在路上的無數行人,意圖逃跑。而且——還是朝著莉莉的方向。

  「別擋路!小鬼!」大漢將莉莉撞倒。

  被他如同圓木般粗大的胳膊一推,莉莉「呀啊!」地倒在了路旁。

  趁此間隙,男人跑掉了。

  「啊疼疼疼,的說……」

  莉莉揉著屁股,將掉在地上的土豆歸到一起。在她一個個清點、吹吹氣拂掉泥土時,一位氣質典雅的老嫗走上前來。

  看來她就是搶劫的受害者。

  「小姑娘,你沒事吧……?」

  「嗯?啊,是的,我沒事。」

  老嫗柔弱地蹙起了眉。

  「咱們彼此都很不幸呢。嘛,能保住一條命就算不錯了呀。」

  「嗯……說的也是呢。」莉莉面帶笑容回答道,「能保住命就很好了呢。」

  「對對。」

  「留著命在的話,就能吃到美味的飯菜了呀!」

  「小姑娘,真樂觀呢。」

  「真是的!人家明明正認真得不行地煩惱,卻要來無聊地跑來打攪呢。希望他感激一下呀——感激自己居然還能活著。」

  老嫗皺起了臉。

  「嗯?你是在說誰呀?」

  「誒,這難道還用說嘛。」

  莉莉淺淺一笑,用手指向前方。

  「——是搶劫犯先生。」

  在她所指之處——大漢倒下了。

  老嫗似乎沒能理解發生了什麼。

  剛才還到處亂跑的男人,竟然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了。

  只在一瞬間。

  「想必,是患有什麼突發性疾病呢。」

  莉莉走近大漢身邊,悄悄拔出了針。她奪過提包,用扎頭髮的緞帶將男人捆了起來。之後會有警察趕來幫忙處理吧。

  看著失去意識的大漢,莉莉輕輕點頭。

  (是呀……我們可是間諜呢。)

  她將提包遞給啞口無言的老嫗,笑嘻嘻地詢問道。

  「吶,老奶奶,這座城鎮的旅遊景點都有哪裡呀?」

  只有動手了。

  無論敵人再怎麼強大都能保全性命的手段,只有一個。

  畏首畏尾的話只會白白浪費時間。

  少女不為人知地微笑道。

  (沒有其他手段的話——就只有幹掉目標了。)

  在內心低語著。

  莉莉悄悄行動起來。

  (代號『花園』——到狂亂綻放的時間了。)

  克勞烏斯的寢室,在陽炎宮二層的盡頭。

  陽炎宮中有好幾個格外豪華的房間,但克勞烏斯不知為何沒有使用它們。從房屋的布局來觀察,他的房間反而不怎麼大。

  「難道說是有什麼特殊的機關構造嗎」莉莉一邊自顧自地想像,一邊敲了敲房門。

  但是,沒有回應。

  她敲了一次又一次,卻沒有一點回應。

  她惱火地打開門,發現克勞烏斯在房間裡。他是無視敲門主義嗎。

  房間宛如殺人現場。

  紅色的液體濺滿整個房間。莉莉發出了尖叫。聞到油的氣味、意識到那是大量的顏料後,她撫著胸口放下心來。

  克勞烏斯坐在畫布前的椅子上,雙手抱懷。

  「有什麼事?」他抬起頭來,「我如你所見。」

  「什麼?」

  「正在摸索新的授課方法。」

  看起來只覺得是在畫畫。

  但是,他的腳邊堆放著大量的書。每一本的標題都包含『教育學』字樣。看來他當真在進行試行錯誤,而且還相當認真。

  好奇「那麼油畫有什麼意義嗎」,她探頭看了看畫。整塊畫布被完全塗成紅色,是粗獷的線條勾連在一起的抽象畫。

  畫布的右下角寫著『家人』。

  是名字嗎?這幅像是顏料垃圾場一樣的畫叫『家人』?

  搞不明白這個男人的思考迴路。

  「老師,您想到新的授課方法了嗎?」

  「完全沒有。」

  立即回答。

  莉莉垂下了肩膀。果然這個男人是個廢柴嗎。

  「放心吧,我會一個星期內得出結論。在此之前希望你們努力自主鍛鍊。」

  她不可能等上一個星期。明明任務的日子一個月後就要到了。

  她咽了咽唾沫,提議道。

  「老師,我倒是有一個主意。」

  「什麼?」

  「現在起,要不要出門一趟?」

  克勞烏斯的眉頭皺了起來。

  「為什麼……?」

  「轉換心情的說。」

  莉莉沖他點了點頭。

  「人要是關在狹小的屋裡,思考也會變得狹隘的。這種時候,就要Let’s散步!不要光埋頭苦幹,放鬆也很重要哦。」

  「散步的話上周散過了。」

  「啊,那就沒問題了呢……會這樣才怪吧!」

  「你挺來勁哪。」

  克勞烏斯搖了搖頭。

  「你的關心我很高興……但是,實在提不起勁哪。」

  「但是,在房間裡窩了一天也沒想出解決辦法吧?」

  「你這是戳人痛處啊。」

  一瞬間,克勞烏斯眯起眼睛。

  她心想「惹他生氣了麼」而心跳加快,但克勞烏斯的表情沒有進一步變化。是在笑嗎。

  「一起去嘛!景點我已經在鎮上打聽過了。」

  「是麼。都有哪些?」

  「哼哼!我收集了很多哦。比如說,有兩千年前遺蹟的出土文物的琴子博物館、移動遊樂園!」

  「提不起興趣。其他呢?」

  「其他……?呃,像是副食品匯集的『楓樹巷街』、傳聞有怪物的海岸、彩繪玻璃很漂亮的教堂之類的。」

  由於克勞烏斯沒有顯示出興趣,莉莉零零散散列出候選。

  「………………」

  對於這些提議,克勞烏斯保持沉默了半晌——

  「——棒極了。」

  滿意地交疊著雙臂說道。

  「我明白了。但是,已經傍晚了。要出門還是等明天吧。」

  看向窗戶外面,發現天空確實已經染成橘色了。

  雖然今天出門最好,但也無可奈何。硬要磨嘴皮子、把提起興致的克勞烏斯的心情弄糟也不是辦法。

  「好的!那麼,就明天!」

  莉莉朝他露出分外燦爛的笑容。

  第一階段通關。

  『楓樹巷街』與名字相反,並非位于楓樹叢生的山林中,而是位於城鎮的正中心。來自海外的嗜好品和進口商品羅列於此。

  其規模之大,在狄恩共和國也是屈指可數。休息日熙熙攘攘的商店尤其多。路上小攤鱗次櫛比,飄蕩著馥郁的香氣。香草燒烤的蝦和土豆、黃油香煎的培根與蘑菇、核桃蛋糕目光不經意間就會被吸引過去。

  陽炎宮第三天的上午,莉莉被這幅景象壓倒了。

  這裡充滿了帶著笑容的人們。孩子們舔著棒棒糖拉著父母的手,情侶們看著擺在店門口的收音機而放鬆了臉頰。老人則在懷表店前,對著其工藝搖頭晃腦看得入迷不已。

  看著眼前一片盛況的市場,莉莉大聲發出感嘆。

  「嗚哇啊啊啊啊,這麼多的人,人家第一次見到!好礙事!」

  「………………」

  「對不起,後半把真心話給……」

  「你這錯誤可是會要命的哪。」身旁的克勞烏斯冷漠地指摘道,「說起來,其他成員怎麼了?我還以為肯定有好幾人一起來。」

  「雖然邀請了,但是大家說「想要做自主訓練」而拒絕了。」

  這是謊話。其實她是偷偷溜出來的。

  兩人走在大街上。

  按照計劃,他們逛小攤不購物,而是前往一家因美味的貝類菜品而備受好評的餐館。

  中途,由於有一個小攤賣的罐頭看著很美味而購買了一些。雖然也想買一些蝦和螃蟹等海產品,但因為計劃不會馬上返回陽炎宮而放棄,只停留在記了一下筆記。

  看到莉莉不斷被小攤吸引,克勞烏斯向她搭話道。

  「說起來,你出生在偏僻的地方來著哪。沒怎麼來過城市嗎。」

  「是的。來實習的時候可辛苦了呢。路又不好走,害得我動不動就摔倒或者迷路。現在倒是完全習慣了。」

  「說是這麼說,你不是挺歡騰麼。」

  「是習慣迷路了。」

  「怪不得。」

  克勞烏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改變了身體的朝向。

  「目標的餐館,是往這邊走。」

  看來已經走錯路了。

  她一邊感到臉紅了起來,一邊跟在克勞烏斯身後。

  「老師,提個問題,」莉莉豎起一根手指,「請告訴我從火車站到這裡來的路線。」

  「……嗯?從車站往西南方向走,在郵局的路口左拐,在殯儀館的路口右拐,然後沿著路走一會兒,在收音機店左拐。」

  「這不是能告訴我嘛!」

  「當然的吧?雖說因為有緊急施工而繞了道,但路我還是記著的。」

  「誒,路上有施工的標識來著麼?您是怎麼看出來的?」

  「憑感覺。」

  「…………」

  為什麼關鍵的部分告訴不了我呀!

  這種程度就算怒吼也已經無可奈何,因此莉莉把話咽了回去。

  「是不是,行人的數量……?因為來往的人們數量和平常不一樣,之類的?」

  「啊啊,聽你這麼一說,或許是這樣的方法哪。」

  克勞烏斯輕易地承認了。

  看來他並不是在藏著掖著,只是沒有自覺的樣子。

  莉莉沉吟著。

  為什麼呢?為什麼會分能教的內容和不能教的內容呢?

  而,就在這時——

  「呀!」

  莉莉腳下一個踉蹌。

  「摔!」她不禁叫出了聲。

  她沒能注意到路面的凹陷。

  感覺到身體浮起的同時,她放開了抱在懷裡的四個罐頭。

  但是,莉莉的身體在下巴磕到地面前靜止下來。

  「——沒事吧?」

  轉過臉一看,只見克勞烏斯抱住了莉莉的身體。克勞烏斯端整的臉近在眼前,注意到這一事實後,她又發現自己豐滿的胸脯正壓在他的胳膊上——

  「哈嚇——!」

  莉莉驚叫著蹦了起來。

  身體一瞬間變得火燙。

  而另一邊,克勞烏斯維持著面無表情。仔細一看,莉莉扔出去的罐頭也全都被他單手接住了。看來他不光是抱住了莉莉,連罐頭也一個沒落下。

  「果、果然,教學能力先不提,其他能力還是有的呢,老師……」

  她掩飾害羞如此誇讚後,克勞烏斯說著「這種程度就算誇我也沒感覺哪」搖了搖頭,仿佛表示很意外似的。

  「跟你說一下,我不會指導人的原因弄清楚了。」

  「是這樣嗎?」

  克勞烏斯沒有回答她的訝異,而是將手中拿著的罐頭高高拋向空中。罐頭旋轉著,落到莉莉跟前。

  莉莉用雙手接住了罐頭。

  「這麼突然,怎麼了……?」

  「你是怎麼接住這個罐頭的?」

  「誒,這個,就是把手擺成容器的樣子接住——」

  「腳的動作呢?」

  「…………」

  被問到卻說不出話來。

  腳?剛才,我,動腳了?

  把腳挪到掉落地點了?接住的時候,稍微屈膝了?感覺一瞬間還把重心移到了左腳上,但她沒法很清楚地確信。

  就算被問了也沒什麼可說的——

  「…………憑感覺,就動起來了。」

  「這就是我的感覺。」

  克勞烏斯重重說道。

  「『接住了罐頭』這件事你能說出來吧。但是全部行動你是無法說清楚的。」

  「您開玩笑的吧」莉莉喃喃道。

  但是,看到他的眼神就會明白他是認真的。

  也就是說感覺相差太遠了——克勞烏斯和自己等人之間。

  就像人沒法很好地教出抓握東西的方法一樣。

  就像人無法說明從床上起來的方法一樣。

  就像說不出來脫襯衫的方法一樣。

  克勞烏斯他,似乎教不了開鎖的方法、化裝的方法、戰鬥的方法。

  不,如果這是事實的話,這個男人究竟有多——

  莉莉咽了一口唾沫。

  「這樣的話,不就沒法指導人了……」

  「現在我正在拼命動腦筋。」

  雖然他回答得淡然,卻透露出些微疲憊之色。

  她回想起了堆在房間裡的山一般高的書籍,絲毫不覺得他有所懈怠。

  他耿直地、認真地、誠實地煩惱著,即便如此也沒找到解決方法。

  「…………」

  莉莉一瞬間閉上眼睛。

  然後她睜開眼睛,擺出了一個大大的勝利姿勢。

  「哎呀!可不能忘記來這裡的目的呢!」

  「怎麼了,冷不丁地。」

  「放鬆!麻煩的事情先放到一邊,現在要把腦袋清空才行。」

  「你,相當性情多變哪。」

  「欸欸,在學校我可是以『不想為敵也不想為伍的女人』聞名呀!」

  「被當成怪人來著嗎,真可憐。」

  「才不想被老師您說!」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走過攤位林立的街道。

  隨即,店門口的一張風景照片引起了注意。

  「老師!您看看這個!」

  她抓住克勞烏斯的袖子,強行拉住了他。

  莉莉看到的,是一家果汁店貼在鋪面上的照片。這是一張大自然環繞的湖的照片。雖然是黑白照片,但那富麗的風景依然鮮明地傳達出來。

  「好美的地方吶…………」

  「哦,埃麥湖的照片麼,」店主爽快地說明道,「從火車站坐國營公交車的話,兩個小時多一點就能到嘍。嘛,因為今天是休息日,所以相當擁擠就是了哪。」

  「嗬,很有人氣呀!」

  「才不是有人氣這點事嘞。那可是這座城鎮最好的旅遊景點啊。首都的暴發戶們統統把它當作來遊玩的療養地。還有船可以租來劃,相當有看頭哦。」

  莉莉買了瓶果汁作為道謝,然後對克勞烏斯笑道。

  「哼哼,又獲得了有力的情報。之後去看一看吧。」

  「……啊啊,好吧。」

  克勞烏斯表示同意,看不出來有不情願的反應。說不定,他也在享受著這次外出。

  第二階段通關。

  在餐館吃過飯後,兩人來到了埃麥湖畔。

  雖然聽說路程坐公交車要兩小時,但克勞烏斯駕駛的小轎車只花了一半時間便到了。他的私家車與莉莉的預想相反,是一輛平凡的、隨處可見的黑色四輪汽車。指出這一點後,她收到了克勞烏斯一句「間諜顯眼是要怎樣」的正經反駁。明明發言沒什麼錯誤,可被怪人這麼一說只覺得不講道理。

  埃麥湖如同果汁店的店主所說,被遊客擠得滿滿當當。撐起遮陽傘、優雅地喝著雞尾酒的人們熙熙攘攘。

  湖邊立著一塊牌子,上面有埃麥湖的相關說明。

  這是一片山巒環繞、自然豐富,面積一公里見方的巨大湖泊。借一艘船前往湖中央的話,便能夠安靜地觀賞大自然——這樣一番宣傳語。

  許是因為沒什麼風,湖面宛如鏡面一般反射著太陽光。借著手划船欣賞如此美麗的湖泊,可謂是相當瀟灑的體驗。

  「熱鬧成這樣,租的船怕是一艘也不剩了吧。」

  「到那時候,就要排隊了呢。」

  雖然做好了花時間等待的覺悟,但當他們到達碼頭時,幸運地發現了一艘剩下的船。是一艘供兩人坐的小小手划船。

  「噢,真走運呢。」

  「話說回來……這個情況,是要我來劃麼?」

  「嘛,這裡該由男性來表現一下。」

  克勞烏斯說著「也是啊」並先一步乘上了船,然後朝著莉莉伸出了手。

  莉莉緊張地握住了克勞烏斯的手,乘上了船。

  他的手意外地很溫暖。

  船出發後,很快便到達了湖中央。克勞烏斯划船的技術看來也是一流。誇他「真快呢」之後得到了「只是像雲一樣劃罷了」的謎之回答。

  太陽開始西沉。天空變得火紅,山上的樹木、湖面、岸邊全都染上了晚霞的顏色。在這個距離下,湖畔的人們看起來都只是橙色的豆粒。

  聽不到任何喧囂,周圍連一艘船的影子都沒有。

  身處仿佛燃燒一般的橘色世界中的,只有克勞烏斯和莉莉。

  「比起照片,要漂亮得多呢。」

  「是啊。」

  這個場合似乎不會說『棒極了』。想必有他相應的標準吧。

  「莉莉。」

  「誒,在!叫、叫人家的名字,這是第一次呢。」

  「不要忘記今天看到的事物,還有現在看著的風景。」

  他將黑色的眼眸朝向岸上的人們。

  「不要忘記巷街中孩子們綻放的笑臉。不要忘記這讓人想要擁抱的自然之美。不要忘記被餘暉照亮的可愛的人們。」

  「人們……」

  「十二年前,這個國家被帝國侵略了。即便這個國家作了中立宣言也無濟於事。國民無法抵抗單方面的侵略而慘遭屠殺。戰爭結束十年後,帝國再次以『影之戰爭』侵略著這個國家。」

  「誒,是這樣嗎?」

  「先前的巷街雖然看似和平,但一度曾差點發生爆炸事件。犯人是帝國的間諜。這是以外交部的要員為目標的暗殺。察覺並將其阻止的,是擅長收集情報的間諜。不是警察不是軍人不是官僚更不是政客。」

  克勞烏斯對她講道。

  「世界上充滿了痛苦。能制服這種無理的只有我們間諜。」

  保險起見他又說了一次「不要忘記」。

  接著他似乎就此滿足,又繼續眺望起夕陽。

  「…………………………」

  雖然聽到他表達了熾熱的感情,但與之相反,莉莉心裡冷冰冰的。

  明明看著同樣的風景,自己和對方卻太過不同。

  他估計想也想不到罷。

  自己究竟是以多麼不悅的心情在聽他的話語。

  「……但是,死掉的話就得不

  償失了呀。」

  莉莉開口說道。

  「國家很重要什麼的,圓滿完成任務什麼的,我理解這很了不起。我也是在因戰爭險些喪生時,被間諜救下了性命。所以我才想要作為間諜努力拼搏,也有著崇拜。但是,正因如此——才不能簡單搭上性命。」

  從中途開始,她便無法看著克勞烏斯的眼睛而低下了視線。

  「有朝一日要綻放光彩的志氣我還是有的呀。」

  「…………」

  「因為我是吊車尾才會這麼想。從艱難的時代倖存下來、在培訓學校飽受輕蔑,即便僥倖成為間諜,也要輕易地死去的話,我的人生到底是為了什麼呀……?」

  這份冰冷徹骨的心情,您肯定無法理解吧。

  因為您和我太過不一樣——

  莉莉嘆了一口氣,在胸前緊緊握住拳頭。

  「老師……」

  「怎麼?」

  「風好涼的說。可以靠近您一點嗎……?」

  「沒感覺有風在刮啊?」

  「女孩子會比較怕冷呀。」

  莉莉抬起腰,湊近克勞烏斯身邊。

  由於重心偏移,船開始傾斜。

  「我注意到了哦。淨是聚集吊車尾的理由……簡單來說就是『棄子』對吧?」

  想不到其他的理由了。聚集劣等生和不會指導人的教官的理由什麼的。

  她贊同這很合理。

  讓自己等人捨身執行死亡率高的任務,搜集情報。沒有潛力的吊車尾的性命恐怕都不值得算進損失吧。一流間諜無疑會以她們用生命換來的情報,來給自己增添功績。

  莉莉伸出手,扶在克勞烏斯膝頭。

  臉和臉彼此接近,縮短距離。

  「花了今天一天我確信了。您不會指導人。我們只有死路一條。這種事我才不要。我絕對要有朝一日笑下去。要讓才能開花結果。不管使用怎樣的手段——我都不能在這裡死掉。」

  「莉莉……?」

  「對不起,老師。我非常非常地認真。」

  她看向克勞烏斯的眼瞳。

  「代號『花園』——到狂亂綻放的時間了。」

  就在下一瞬間。

  從莉莉的胸口——毒氣噴涌而出。

  ◇◇◇

  十二年前——在加爾嘉德帝國侵略的時候,某種反人道的兵器被投入了使用。

  致死性極高,不會留下炸彈一樣的痕跡,無影無形地持續殘留的——毒氣。

  加爾嘉德帝國選擇了狄恩共和國的一個小村莊,作為實驗現場。

  豐饒的村莊轉眼間變為地獄,村中數百人的性命輕易而脆弱地消失了。

  然後,根據間諜的情報趕來的軍人發現。

  有一名瀕臨死亡卻倖存下來的、體質特殊的少女——

  ◇◇◇

  面對噴射出來的毒氣,克勞烏斯無疑連反應都來不及。

  即便他察覺到也不可能逃得掉。在極近距離下,腳還被莉莉摁住了。從她胸口噴出的氣體,應該直擊了克勞烏斯的口鼻。

  克勞烏斯啞然失色,推開了莉莉。

  但是,太晚了。作戰已經成功了。

  「是,麻痹,毒……?」

  他話音艱難地開口道。

  克勞烏斯凝視著顫抖的手指,以慌張的模樣捂住了嘴。他的身體搖晃著,連坐姿都無法維持,栽倒在了一旁。

  「怎麼可能……散布氣態毒素可是自殺行為……」

  「這種毒,對我不起作用。」

  「……怎麼回事?」

  「我的體質呢,是特異體質哦。」

  莉莉滿不在乎地笑了笑。

  在威力足以讓成年男性動彈不得的毒氣當中,唯獨她悠然自得。

  「怎麼樣?就算是老師您也沒法對付毒素吧?」

  毒氣應該已經被湖面上流動的風吹散了罷。

  但是,要解決克勞烏斯一個人已經足夠了。

  他躺倒在船,全身輕微顫抖著。

  莉莉欣喜若狂地笑了出來。

  「啊哈哈!贏得意外輕鬆呢。欺騙一流的間諜這種事。」

  克勞烏斯臉色發青地發著抖。

  吸進了毒氣,他看起來幾乎動不了了。

  為了創造出這個狀況,莉莉制定了若干策略。

  謊稱轉換心情引他出來,順其自然,一直走到了租船這一步。儘可能地甚至連『湖』這個字眼都不提,完美地令暗算成功。

  就算是一流的間諜也無法突破這個情況——完美的勝利。

  「呵呵,我要好好敲詐您了哦?老師?」

  「開什麼、玩笑……」

  克勞烏斯瞪著她。

  「你,有什麼目的……?」

  「希望您能跟我約定。」

  「口頭約定算數的話,你想要多少都可以啊?」

  「請不要開玩笑唷。我關於用毒,可是很有自信喲?」

  莉莉發出甜美的聲音,從衣兜里進一步取出了武器。

  滴著紫色液體的針。

  「特製的秘密毒素——挨了這根針後即使成年男性也會一瞬間失去意識。」

  「什麼……」

  「要是您作出反抗的舉動,我就把這根針紮下去。」

  說著「約定一定會讓您履行哦」。

  她將這根針湊到克勞烏斯眼前。這是前一天將搶劫犯打倒的速效性毒素。

  明明危機近在眼前,克勞烏斯卻沒有動。不,是動不了吧。

  莉莉露出了微笑。

  「要求有兩個。『燈』的解散,以及,成員的生活保障。」

  「…………嘖」

  「我們可不想死呀——在一點指導都不會的教官手下。」

  這個男人的話,想必有可以自由使用的金錢與人際關係吧。

  除了使用這些,自己沒有活下去的辦法。

  克勞烏斯的視線帶上了威懾。

  「別開玩笑了……再繼續接近的話,我也要反擊了。」

  「請不要撒謊。中了這毒您是動不了的。而且,您也沒帶武器吧?」

  「為什麼,你會……?」

  「我確認過了。在您抱住摔倒的我的時候。」

  無意義的威脅起不了作用,她已經採取了相應的對策。

  克勞烏斯睜大了眼睛。

  「在巷街摔倒原來是演出來的嗎。」

  「誒,欸欸,當、當然是算計之中哦……?」

  其實是偶然。

  本來是計劃用別的手段進行身體接觸的。

  「總、總之!老師,您要聽我的命令哦。」

  莉莉光明正大地挺起胸膛,將針進一步湊近動彈不得的克勞烏斯。

  靠著僅有的才能和磨練至今的技術,她制服了一流的間諜。

  這樣一來,就結束了。

  「……將死了哪。」

  目標終於放棄了抵抗。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望向她的眼瞳滿是死心。

  「麻痹毒轉眼間就發作了。能動的只有舌頭和腳趾,想要游泳也困難。就算想要呼救,可這裡是湖的正中心。眼前是一個受過訓練的見習間諜。沒法期待偶然借來的船上有趁手的武器。這下子,正可謂是——」

  「結帳(Check Out)的說。」

  「——將軍(Check Mate)了哪。」

  她搞錯了決勝台詞。

  所幸,克勞烏斯並沒有指出這一點。

  「但是,有一點我搞不明白。」他如此說道。

  「……嗯?什麼呀,到了這個時候?」

  「從剛才起,就一直是個謎。」

  「所以說,到底是什麼?」

  「莉莉,話說回來——」

  克勞烏斯深邃的眼瞳望向了她。

  「——這場玩鬧,我要奉陪到什麼時候?」

  伴隨著這句話。

  兩個變化產生了。

  「哎?」

  莉莉的右腳。一副大大的腳鐐銬在了上面。

  接著是船底。仔細一看,發現其正在緩緩進水。

  她心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並掌握了狀況。只見克勞烏斯大幅伸出了左腳。他似乎是利用微微能動的腳部,發動了機關。

  「什、什麼呀!?」

  「這是定製的腳鐐。然後,我把船的栓子拔了。」

  「栓子……?」

  「八分鐘後,這艘船會沉掉,拉著被鎖鏈拴住的你的腳一起。」

  她一下

  子回過神來。

  戴在自己腳上的腳鐐,被鎖鏈和船身固定在了一起。似乎至今為止都藏在座位下方,所以沒能看見。

  她取出夾帶在衣服里的開鎖工具插進鎖孔,卻紋絲不動。就連鎖是怎樣的結構也把握不了。她放棄開鎖,轉而著手破壞鎖鏈。然而,粗大的鐵製鎖鏈紋風不動。

  「你是弄不開的哦。」

  克勞烏斯說道。

  「鑰匙不在這艘船的任何地方。憑你的技術,是怎樣也打不開這腳鐐的。也就是說,不管打算做什麼,你都會沉到湖底去。」

  「怎麼會……」

  「只要我不給你開鎖哪。」

  「…………唔!」

  「把解毒劑交出來。這就是條件。」

  「目標是這麼回事嗎」莉莉咬住了嘴唇。

  但是,她還沒有失去勝算。

  「可、可是!沒有關係呀!不想被這根針扎的話,就把鎖——」

  「你要扎就扎吧。」

  「誒……」

  「紮下這根毒針的話,我就會失去意識吧?誰來給你打開腳鐐?」

  「嗚咕……」

  這次莉莉陷入了沉默。

  失去了可用的手段。

  不僅如此,還完全被逼入了絕境。

  船沒有停止進水,在和莉莉的身體一起沉沒。

  無法理解——處於優勢的,明明是自己。

  「為什麼,呀……?」

  「嗯?」

  她像無理取鬧的孩童一樣叫嚷起來。

  「我沒跟任何人說過!會在這艘船上動手!您到底什麼時候有工夫對船動手腳的呀!太不講道理了!」

  「在昨天晚上。你在這座湖謀劃著名什麼可是明顯得很。」

  「這麼早就……?」

  「這座埃麥湖,可是城鎮附近最好的旅遊景點。然而,昨天你在講述『在鎮上打聽來的景點』時,不知為何唯獨沒把埃麥湖列為候選。面對猶豫是否外出的人,卻不告訴他最出名的景點的理由是什麼?太可疑了。」

  莉莉認清了自己失敗的原因。

  自己太過警戒了。

  她將襲擊地點定成了湖。為了不被發現,她迴避了湖的話題,裝作在邀請之前偶然得知的樣子。但是,這是致命的失誤。

  當然了。

  這個男人可是間諜,對城鎮的旅遊景點想必知道得清清楚楚罷。

  對這樣的男人不列舉埃麥湖,,被覺得不自然也沒有辦法。

  「再加上,埃麥湖沿岸有很多遊客。自然而然地,要對我動手的話就會租船吧。」

  「但是,我可不一定會坐上這艘船吧!這艘船隻是碰巧剩下——」

  「對,碰巧只剩下了一艘。你應該感到可疑的。在湖上看落日風景絕佳的湖泊,遊客熱鬧成這樣,為什麼有艘船一直剩下。」

  「誒……」

  「仔細看看你腳邊——從划船的人這邊看。」

  「怎麼回事啊」莉莉探頭看了看船。

  她倒吸一口涼氣。

  在莉莉一直坐著的座位下方。

  『修理中』——用油漆寫著這樣一句警告。

  不如說,她為什麼至今為止都沒注意到呢。

  「很幼稚的把戲。」

  克勞烏斯以干啞的聲音說道。

  「這句警告語,只有划船的人能看見,從你那邊來看是死角。但是,這樣就夠了。誰都不會使用這艘船。租船可是很有人氣的,岸邊只會剩下這一艘船。」

  手划船是男女共乘的情況下、誰坐哪一邊很清楚的交通工具。

  作為划船者的男性會坐在船的行進方向,女性會坐在對面。

  這種情況下若是有僅有男性看得到的警告,女性是完全注意不到的。

  唯一的機會就是在上船的時候,但那個時候,由於克勞烏斯伸出手,莉莉的注意力被岔開了。

  因此她沒能看穿圈套。

  克勞烏斯乾脆地說道。

  「說明到此為止。莉莉——憑你根本連我的敵人都做不了哦。」

  看到展現出來的實力差距,莉莉因懊悔而咬緊了嘴唇。

  「咕、咕嗚……我的計劃居然會暴露……」

  她相當難以接受現實。

  克勞烏斯無奈地嘆了口氣。

  「進一步地說,昨天在你進我房間的時間點,我就察覺到襲擊了哪。」

  「誒,這究竟是憑怎樣的理由……?」

  再怎麼說這也太早了!

  莉莉睜大眼睛後,他說道。

  「——憑感覺的。」

  「一瞬間感到期待的我真是笨蛋!」

  「行了,趕緊把解毒劑交出來。船差不多要沉了。」

  莉莉說著「雖、雖然很不甘心……」將手伸進衣兜。

  她馬上便注意到不對勁。

  「咦……?」

  「嗯,怎麼了?」

  「解毒劑……不在……」

  「得了吧。」克勞烏斯嘆了口氣,「事到如今,這樣耍嘴皮子只是浪費時間。」

  他想說的是「別做難堪的事」。

  「不,不是的…………真的沒有……」

  「所以說,這種謊話別想騙……」

  「我忘在房間裡了…………」

  「………………………………啥?」

  克勞烏斯目瞪口呆。

  就連被毒噴中的時候,他都沒有表現得如此驚訝。

  「……下毒的人忘記帶解毒劑了嗎?」

  「因為,人家好緊張呀……人、人家不擅長用色相啦!」

  「用色相?什麼時候用了?」

  「這、這個先不說……那,那個—,老師,沒有解毒劑您打不開嗎?」

  「做不到。手指在顫抖。」克勞烏斯看向自己的手掌,「不要說開鎖了,這樣連游泳都難哪。」

  「啊哈哈,也是呢—」

  「………………………………………」

  「………………………………………」

  因麻痹毒動彈不得的克勞烏斯唯有沉默。

  因為腳鐐無法逃脫的莉莉也只得沉默。

  兩人正互相注視時,只聽得「咕咚」一聲格外響亮的水聲。

  這是船正式開始下沉的聲音。

  「……莉莉,這是命令。」

  「……是。」

  「往死里划船,」克勞烏斯眯起眼睛,「倒不如說——不劃就要死了。」

  不是耍嘴皮子的時候了。

  莉莉握住船槳後——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想死啊啊啊啊啊!」

  發出尖叫,全力劃了起來。

  另一邊,克勞烏斯即便在性命危機下也鎮定自若。

  「放心吧。剛才我說還有八分鐘沉船,那是騙你的。」

  「真的嗎啊啊!?」

  「是九分零五秒。」

  「沒法放心!」

  「莉莉,槳要向雲一樣劃——」

  「拜託您稍微幫我一下呀啊啊啊啊啊!」

  當然,封住克勞烏斯動作的是自己就是了。

  莉莉一邊對錯誤感到後悔,一邊不顧一切地朝岸邊划去。

  到達岸邊的同時,莉莉一頭栽進船里,說著「總算活下來啦啊啊啊」大口地喘著氣。

  船進了一半的水,差一點就要沉沒了。

  他們沒能回到出發的地點,而是來到了一個遊客都沒有的岸邊。這裡可以獨享仍然閃耀著餘暉的落日、被照亮的湖面、飛向太陽的鳥群等攝人心魄的風景,但她沒有去欣賞的從容就是了。

  她用盡力氣,攤開了四肢。

  活是活下來了,但朝她迫近的,是悽慘的現實。

  「唉——,失敗了。」她呆呆地仰望著天空,「果然吊車尾就是吊車尾呢,根本敵不過一流的間諜大人。」

  「別這麼悲觀。你的毒用得不錯。」

  「反正,您是故意接下的吧?」

  「為了評測你的實力哪。」

  毒似乎解開了,克勞烏斯已經站了起來,正在和鳥嬉戲。兩隻小鳥停在他的胳膊上。看來他是受動物喜歡的類型。明明就不受人喜歡。

  雖然想主張「有這餘裕的話希望您幫我把腳鐐拆下來」,但現在莉莉不是能說這話的立場。

  「現狀沒有變化呢。」

  她唯有哀嘆。

  沒有解決任何一個問題。

  「我是吊車尾,老師不會教課,不可能任務有九成死亡率,期限在不斷

  臨近。這下遊戲結束了哇。」

  再加上,莉莉還背負了給上司下毒的罪,會被除以懲罰罷。

  從脅迫失敗的那一刻起,等待自己的便是悲劇。

  「……我還是很憧憬的呀……救國救民的間諜……」

  不願放棄而掙扎的結果就是這樣。

  什麼都沒能改變。

  什麼都沒能得到。

  命運或許早已註定了罷。手忙腳亂地掙扎的自己只有滑稽而已。

  「我來幫你實現。」

  然而,克勞烏斯以溫和的聲音對她說道。

  「哎?」莉莉抬起了身子。

  「不要放棄理想。你不是挺有素質麼。雖然戰鬥本身很兒戲,但是察覺到切身的危險、比任何人都先行動起來的你,無可挑剔地——棒極了。」

  「夸、誇我也不會有好處喲。」

  他放飛停在胳膊上的鳥,然後走到了莉莉身邊。

  接著,他用腳尖輕輕踹了一下腳鐐,不知是什麼原理,那麼難開的腳鐐一下就打開了。

  「莉莉,你來當『燈』的領隊吧。」

  「誒?」

  「『燈』的頭領是我,但需要有人成為部下的主心骨。雖然不知道你說的『綻放光彩』是指什麼,但是作為『燈』的領隊來讓不可能任務成功怎麼樣?」

  她聽不懂怎麼回事,啞口無言。

  專門執行不可能任務的聞所未聞的間諜隊伍——自己在其中被賦予了重要的職位。

  就像是天啟。如同在黃昏的黑暗中,忽地射進了一束新的光亮。

  被蔑視為吊車尾,一心想要改變自己而離開培訓學校——她看見了展示給這樣的自己的嶄新道路。

  「這、這真的能實現的話……我會很高興的說……」

  「那麼,你就是領隊了。一起來成功完成任務吧。」

  「噢,噢噢,領隊……好帥氣的名稱……」

  她一臉陶醉地重複著這個詞。

  雖然感覺克勞烏斯咕噥了一句「真是單純的傢伙哪」,但她馬上便從腦子裡忘掉了。

  「但、但是,要怎麼做?到頭來,老師還是不會指導人不是——」

  「不,這個問題解決了。」

  「解決?」

  她歪頭表示不解後,克勞烏斯點了點頭。

  「多虧了你,我想到了一個教課的好方法。」

  在什麼時候?

  到頭來,莉莉知道其全貌,還是在第二天。

  陽炎宮第四天。

  在大廳中,『燈』的成員們聚在一起。少女們想到又要聽不明所以的講課,臉上浮現出憂鬱的神情。但是,在她們心裡,還是沒能割捨起死回生的期待。說不定第一次的授課是搞錯了什麼,真正的功課這次才會開始——就是這樣垂死掙扎的希望。

  全員都在沙發上落座時,克勞烏斯走了進來。

  他在少女們面前以堂堂正正的態度立正。

  雙手抱懷,閉上眼睛,一言不發,好似冥想一般。

  時間過去了十秒。

  在少女們開始想「這個怪人在做什麼」的時候,克勞烏斯總算開口說道。

  「好了,如你們所見。」

  「什麼啊?」白髮少女凜然詢問道。

  「是道歉。」

  「看不出來好吧。」

  「沒有起死回生哪」少女們垂頭喪氣。

  似乎沒有注意到少女們的沮喪,克勞烏斯淡淡地開始說明。

  「跟你們坦白吧。說實話,我不論是間諜隊伍的頭領還是教官,都是第一次當。」

  「…………」

  「很意外吧?」

  這種程度吐槽的話就輸了。

  少女們全員忽略。

  「由於我的不成熟,似乎讓你們產生了不必要的擔心。很抱歉。從今往後,我打算公開我能說的情報。有問題的話可以問。」

  「那麼,兩個問題。」

  白髮少女舉起了手。果然她毫不畏怯,犀利的眼睛直盯著克勞烏斯。

  「你是什麼人?」

  「這個不能說。」

  「我們被選中的理由是?」

  「這個也不能說。」

  「見鬼去吧。」

  「沒錯。間諜能夠公開的情報有限。雖然我想公開,但是能說的秘密很少。然而,即便如此也必須要構建信賴關係。這就是間諜團隊。我能做的只有表明態度,希望你們能就此接受。」

  克勞烏斯輕輕吸了口氣。

  他向少女們拋出話語。

  「你們不是棄子,我不會讓你們死掉。」

  他的眼睛真摯無比。

  「我跟你們約定。假如你們當中有任何一個人丟了命,到時候我也會自盡。」

  少女們瞪大眼睛,怔住了。

  克勞烏斯的話語中,包含了絕非表演的強烈意志。

  不是謊言。

  不是搪塞。

  這個男人是真心想要和少女們一起,將不可能任務順利完成。

  「但、但是咧?」棕發少女怯弱地咕噥道。她的眉毛猛地彎成了八字形。「回到實際問題,我們都是吊車尾、不可能任務什麼的——」

  克勞烏斯扭過頭來。

  「我不懂哪。」

  「哎?」

  「為什麼,你們要把自己形容成『吊車尾』?」

  「這、這個……」

  「我不是一直在大力稱讚你們嗎。」

  大力稱讚?

  少女們全員的腦袋上都冒出了問號。

  「告訴你們,選出『燈』的成員的是我。是我前往培訓學校,親自發掘的。你們蘊藏著無限的可能性。他人的評價這種東西,根據所屬的集團想怎麼變就怎麼變。哪怕你們在培訓學校是吊車尾,但在『燈』中——全員,棒極了。」

  「啊啊」她們感到有些理解了。

  莉莉的心中充滿了某種溫暖的感情。

  回過頭來一看,克勞烏斯一直都在這麼說。

  從最開始——在門口對上眼神時起就一直在誇獎學生『棒極了』。

  這個男人——對親近之人太過寬容。

  「然後,我已經想到了提高你們的方法。」

  克勞烏斯背對少女們,拿起了粉筆。

  他在還一次都沒用過的黑板上,寫下了大大的文字。

  簡潔的一句話。

  『打倒我。』

  其他少女們感到茫然時,莉莉最先理解了。

  脫離常人的男人找到的教育方法。

  「好了,」克勞烏斯扔下粉筆,「之後,是自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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